金剛不壞 第16節
好久不穿,整套衣服都被蟲蛀了,袖子管還給咬掉好大一個口子,根本穿不了。 最近手頭不寬裕,他剛透支信用卡交完程諾文的房租,只剩下幾百塊對付日常開銷,實在勻不出閑錢重新置裝。 穿著少只袖管的西服去柏嘉麗活動也太不像話。丁昭憂愁,晚上的便利店盒飯越吃越沒胃口,一張臉苦過小白菜。他偷瞄坐在沙發上的程諾文,前幾天剛教完叉燒坐下的指令,上司正實踐,對著比格一遍遍說,叉燒,sit! 眼前就有個西裝大戶,說不定程諾文好心放送,肯借自己一件……也不行,丁昭想起自己和程諾文在體型上差一個號,程諾文就算借了他也穿不了。 煩惱未去,他發呆看程諾文訓狗。之前叉燒對著自己,指令是一做就聽(怕被打),但換成程諾文,仗著爹地疼愛,直接擺爛到底,要么原地打圈,要么歪頭嗚噫,就是不肯乖乖坐下。 程諾文在職場不接受員工的任何借口,對叉燒,他極具耐心,反復嘗試未果,開始替比格找補,問累了?不舒服?直把丁昭看得額頭滴汗,站起來走到沙發邊,手指點住比格的小鼻子,命令言簡意賅:“坐?!?/br> 屈服于條件發射,叉燒一屁股坐到地毯上。程諾文沉默兩秒,拍拍它的頭,喂了幾顆狗糧。 “也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你多和它練練就好了?!?/br> 察覺程諾文面色不佳,丁昭趕快給他鋪個臺階,程諾文踩了:“回來看見門口有包垃圾,你扔的?” 嗯,丁昭撓著頭,不太好意思說衣服壞了。 程諾文早注意到丁昭今天不對勁,吃個晚飯,一個人在餐桌那里扭來扭去。他抱起叉燒:“有事說事?!?/br> 丁昭支支吾吾,將沒衣服穿的窘迫與之分享。程諾文聽完,繼續和叉燒玩,沒什么反應。 得了,待會去優o庫買套湊合穿吧。丁昭泄氣,回餐桌繼續吃風干盒飯。怎么自己每回尷尬總有程諾文在旁見證,他忍不住想,住進程諾文家并不意味他擁有了與對方同等的能力與地位,他還是他,要為五斗米奔波,重買一件衣服都要左思右想。 正悵然,那邊的程諾文玩得差不多了,將叉燒趕回籠子,走到玄關披外套。 臨出門前,他回頭喊丁昭:“還不走?” 走去哪里?丁昭疑惑看他。 “衣服要不要了?” 要!要!丁昭激動,蓋上飯盒的塑料蓋,沖去門口穿鞋。 程諾文沒開車,出門攔了一輛出租,上車后對師傅說,麻煩茂名南路進賢路。 路上無人多言,直到下車,丁昭仍是猜不透程諾文要帶自己去哪里解決置裝問題,但經歷過這樣那樣的事情,他如今對程諾文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信任。程諾文做什么有他的道理,聽話是最好的回答。 兩人七轉八繞,從大馬路拐進小弄堂。梧桐區的石庫門都是窄窄幾座,每戶人家緊密相連。丁昭跟著程諾文走到弄堂最深處,停在矮矮一個門牌號前面。 程諾文按響門鈴,隔了半天才有人應門,里面用上海話罵:“撒寧??!半夜三更,搓氣死了!” 丁昭心一抖,倒是程諾文,被罵兩句仍是臉色平靜。門開后,一個架著眼鏡片的老頭子看見兩人,對著程諾文怪叫一聲:“喲,小赤佬來了!” 第20章 新人物(2) 敢把程諾文叫成小赤佬,曠古爍今,只此一位。 丁昭心生佩服,卻怕程諾文生氣,偷偷觀察上司表情。程諾文神態自若,顯然早已習慣,“著急做件衣服,請你幫忙?!?/br> 他對丁昭介紹,“這是我的西裝裁縫,姓楊?!?/br> 丁昭禮貌打招呼,楊師傅您好。 煩來!老頭子咕噥一聲,還是側身讓兩人進門。石庫門房子內部擁擠,舊時十幾戶人家同住,廂屋鱗次櫛比。丁昭跟著程諾文,進門就是老式灶臺,到處堆著雜物,他不由奇怪,這哪里像是能買到西裝的地方。 程諾文卻是輕車熟路,一看就來過多次,哪個地方角度尖銳都知道,會提前避過。他們穿過廚房,再走過狹窄過道,最前邊的楊師傅拉開一扇門,催促兩人進去。 房間小而明亮,被隔成里外兩間,外頭是裁縫室,兩面墻掛著手工西裝,襯衫柜與配飾架也擺放整齊,明顯主人精心打理。 一路沒給程諾文好臉色,楊師傅進門換了一副更厚的眼鏡,語帶嘲諷:“長遠不見,飛黃騰達了哦,看不上我老頭子的手藝,是不是都跑去隔壁恒隆買衣服了?” “我今天不是來了嗎?” “你來?我大半夜剛鉆進被窩,你門鈴撳得滴滴響,真會挑時間,”楊師傅一邊抱怨,一邊戴上袖套,“要做什么?趕緊講?!?/br> 程諾文將身后的丁昭往前一推。 “噢喲,”楊師傅鏡片滑到鼻子尖,壓低眉毛將丁昭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你不會是讓我給這個小巴拉子做衣服吧?” “禮拜一要穿,時間緊,給他做套半定制就行?!?/br> 丁昭一驚,他剛才趁沒人注意,偷看過衣服上的標簽,連連擺手,“不了不了,太貴了?!?/br> 聽到有人質疑價格,楊師傅急了:“好叫!哪里貴了!以前多少電影明星來我這里做衣服,排隊試衣都要一個月起的,我一套半定制五千塊,細心打理至少穿十年,分到一年就是五百塊,折算下來,一個月五十塊都不到,買到還是你賺了!” 丁昭窘迫,他不是嫌棄手工不好,五千塊,這筆錢他拿不出。 “其實我去店里買件幾百塊的也可以……”他小聲對程諾文說。楊師傅視力不好,耳朵倒尖,立馬叫起來:“要命了,那種西裝能穿吶?” 程諾文也端出教育姿態:“平常也就算了,柏嘉麗的活動不穿件上臺面的,到時誰都會低看你一眼,單從工作角度考慮,也應該穿得體面一些?!?/br> 道理都懂,要有這閑錢,他當然愿意穿得光鮮靚麗。丁昭臉發熱,同意不是,拒絕不是,尷尬得想原地挖坑活埋自己。 猜出他的心思,程諾文道:“每個月五百,和房租一起打給我?!?/br> 丁昭猛地抬頭,程諾文居然愿意做他的信用卡!還不要利息! 再轉念一想,要收回這筆貸款,程諾文是不是之后十個月都不能炒他了?丁昭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怪誕邏輯欣喜不已,咧開嘴角傻笑。 一直盯著他的楊師傅問程諾文:“你這個小跟班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程諾文眼看別處,輕點一下頭。 戇度面孔好收收了!楊師傅把丁昭一把拉到穿衣鏡前。挺胸,收腹! 他拿出面料卡讓丁昭選擇,幾十種顏色面料看得丁昭眼花繚亂,遲遲拿不定主意。楊師傅嫌棄他動作慢,干脆收掉卡片,說你年輕,皮膚白,基本穿哪個顏色都可以,不過一張臉長得太嫩,還是要沉穩點的顏色壓一壓,既不能太輕浮,也不好太老氣。 老頭子自言自語,隨后跑進里間,出來時手里拿了一套西裝樣衣,“試試這個?!?/br> 丁昭剛穿上,楊師傅立即扒下來,“不對不對?!?/br> 老頭子幾進幾出,丁昭換上換下,試到第七件,楊師傅終于舒展眉頭:“對了呀!” 英式剪裁,三??垭p開叉,顏色咖中帶灰,粉筆紋干凈利落。丁昭很少用漂亮形容一件衣服,但這套是真的漂亮,穿上即見分曉。 鏡中人身型高挑,細腰窄胯,不過一套樣衣,竟能做到如此貼合。程諾文從背后看丁昭,原本等得有點無聊,直到這件上身,終于吸引到他。從肩膀到腰際,他視線逐漸下移,檢視丁昭以往被寬松衣服隱藏的每個部位。 “怎么樣?”楊師傅回過頭,得意地對程諾文說:“還是我眼光好吧!” 嗯。程諾文移開目光,簡單應一聲。 丁昭也滿意,左看右看,感嘆服裝的力量。 多動癥啊你!楊師傅罵,站好!量尺寸! 丁昭乖乖聽從,老頭拉長皮尺給他量體,一邊的程諾文打個手勢,示意自己先出去抽支煙。 楊師傅嘴巴壞,做事卻很負責,知道丁昭是門外漢,板著一張臉和他講解定制與半定制的區別,說半定制相當于在碼衣上改刀,做起來比全定制快多了,但換成一般客人,他至少也要讓別人等上兩周。 只有程諾文,小赤佬最會壓榨自己,兩天就要,呵呵。楊師傅將量好的數據記在本子上,往前翻幾頁,喲一聲:“你是只長腳,之前來的小伙子比你矮半個頭呢?!?/br> “之前?” “好兩年前的事情了,小程也帶過一個男孩子來我這里做西裝的?!?/br> “誰???”丁昭好奇問。 楊師傅態度突變:“你對你老板的私生活很感興趣嘛?!?/br> “沒有沒有?!辈皇呛?,只是有點,一點點而已。畢竟程諾文現在也算他半個老師,他的好奇是尊師重道。 楊師傅沒再多說,等程諾文回來,老頭子已在樣衣上用別針固定好修改的位置,鉆進里間去找其他東西。 挺胸抬頭的站姿太累,裁縫一走,丁昭立即放松身體,身上西裝放氣似的往里癟。 背后一疼,是誰一巴掌用力打上去。 “穿西裝絕對不能駝背,否則像什么樣子?!?/br> 丁昭被打得踉蹌,程諾文站在他身后,表情嚴厲:“西裝是活的,會跟著人變。你一垮,再筆挺的衣服穿上也變成垃圾了?!?/br> 透過鏡子,不穿三件套的程諾文依舊氣質凌厲。也是,無論干什么,他永遠不會彎腰曲背。 再看自己,體態著實扣分。丁昭有些自慚形穢,低下頭看鞋尖。 程諾文又一掌打到他背上,“站直?!?/br> 丁昭羨慕程諾文身上的那股勁兒,偷偷學過,可惜難以復刻,小脾氣上來,他和程諾文犟:“我也想啊,但我和你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我是人,你不是?” “……不同的,像你不管做什么,都很簡單很輕松,輕而易舉就能成功,不會理解我這種,”丁昭悶聲說,“普通人?!?/br> 程諾文眼睛一瞇,像聽到笑話:“我不知道你怎么定義輕松和成功,但有件事我可以肯定告訴你,沒有人生來就是這樣,我付出過多少努力,你看不到而已?!?/br> 話講得很直白,甚至坦誠,讓丁昭驚訝之余感到些許慚愧。程諾文的忙,他其實最有發言權。同住之后才知道程諾文除了上班加班,在家的私人時間也是工作優先。周末丁昭休息,程諾文不休,遛狗時都要抽空處理郵件。 能坐穩ad這個位子,程諾文的辛苦遠超他想象。丁昭耷拉腦袋,做出認錯姿勢,是自己想當然了。 “我不該那么說,對不起?!?/br> 見他低頭不再犟,程諾文神色緩和,“也不是沒有速成的辦法?!?/br> 小貓釣魚,丁昭立刻問:“真的?” “你想學?” “不可以嗎?” 程諾文沒答,繞過丁昭,站到他面前。 “下巴抬高,胸挺起來?!?/br> 他替丁昭扣上前襟的扣子,一顆一顆扣。 “氣勢是最重要的東西,”程諾文撫平丁昭衣領上的細小折痕,“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成功從假裝開始,如果你沒有自信,就假裝你有,直到學會表現為止?!?/br> 自信這種東西,有時候很虛,像奢侈品,你說不清它到底好在哪里,卻能給人一種強大的心理暗示,讓你潛移默化間被其馴服。 但假裝來的自信多久才能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丁昭不明白,問老師,對方想了想:“現在開始學,二十年吧?!?/br> 別逗他了。丁昭身體松懈下來,程諾文發現他偷懶,手掌張開,貼住丁昭后背,透過衣服傳遞來熱量。 “一分鐘都堅持不了?”程諾文手上使勁,逼他挺直,“你耐力也太差了?!?/br> 丁昭想反駁兩句,一抬頭,程諾文近在咫尺。兩人面對面,相距不過十幾厘米,呼吸彼此呼吸。 意識到這點,丁昭想后退,背上卻似火燒,程諾文的手還放在那里,沒動,緊緊貼著,燙得他從尾椎升起一股莫名的刺癢。 程諾文是在訓練他的耐力,還是成心制造這種奇怪氛圍,丁昭不得而知。陷在這個以教學為名的囹圄之中,他唯有展開肩膀,站得筆直,才能給自己和程諾文留出合理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