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308節
高財主看向他,神情冷嘲。 “對天子來說,我們墨門就算鑄造出神器又如何?”他說,“天子正統,太子承禮,萬民所向,百官道學相奉,我墨門在天子面前可有可無?!?/br> “但是,如果助晉王登基為帝?!?/br> 說到這里他神情熠熠,聲音更響亮。 “我墨門在晉王面前就是大功之臣,無可替代,我墨門才能在上對王公大人言說,向下讓平民百姓信服,墨圣之道才能發揚光大?!?/br> 聽到這里時,七星再次說:“所以你與晉王勾結設下鑄造神器的騙局,欺瞞了我父親,欺瞞了墨眾,他們只是來給皇帝鑄造神器,并不是為晉王謀反?!?/br> 高財主笑了笑:“這也不能說是騙局,這應該說是天命,要不然怎么能有隕石落入晉地,天時地利人和啊?!?/br> 說到這里又一聲嘆息。 “我本想與洛工說明此事,但他不滿我與非墨來往,又有人告發我豢養殺手謀財,他對我的話沒興趣聽,一心要廢掉我的長老之位?!?/br> 他搖搖頭。 “真是令人心寒,我身為三代長老,為墨門聚財無數,他一個晚生后輩,竟然定罪我,行非墨之罰?!?/br> 說著話他抬起手,在手腕上猛地一撕,宛如一道rou皮被扯下來。 站的近的人們看到高財主露出的枯皺發白的手腕上,墨色兩字。 非墨。 高小六用滲血的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哀嚎。 第53章 血rou軀 非墨。 當七星去北境的途中遇到非墨襲擊,高小六還特意將高財主的手腕揉搓著看。 那時候說是懷疑,其實更是表達不滿。 他雖然口口聲聲罵父親不是墨者,但從未想過父親真的不是墨者。 他的父親,是被逐出墨門的,罪徒! 在場的人,除了李國舅的人——在他們眼里什么非墨不非墨的,都是江湖門徒,其他的不管是高小六這邊的十幾人,還是高財主的十幾人,此時神情也都很震驚。 對于墨者來說,他們跟隨高小六圍攻高財主,只是因為墨門內部道義分歧,或者說,既然高長老將權柄交給了高小六,他們就聽從高長老的,唯高小六是從。 沒想到高長老竟然不是墨者。 他們震驚又憤怒。 而站在高財主身邊的十幾人神情震驚又嘲諷。 “高長老,原來你也跟咱們一樣了?!币恢闭驹诟哓斨魃磉叺睦掀驼f,臉上再沒有恭敬,“大家一樣的人,你瞞著做什么,別怕我們瞧不起你啊,再怎么說,你身份還是比我們高,畢竟是第一個長老被定罪非墨……” 他說著還想笑,但高財主猛一回身,抓住了他的頭,雙手一轉。 老仆竟然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如同麻花一般被扭轉飛起撞向一旁的山壁,砰一聲落地,頭身分離。 站在高財主身后的十幾人被這陡然的變故嚇得失聲躁動后退,將手中的兵器對準高財主。 高財主冷冷看著他們。 “誰跟你們是一樣的?!?/br> “我也不是非墨?!?/br> “論罪該罰的不是我,是洛工?!?/br> “只不過那時候情形混亂,我一心要力挽狂瀾,顧不上跟他們糾纏,才讓他們羞辱我身?!?/br> 他摸著自己的手腕,滿臉恨意和不甘。 “你力挽狂瀾指的是殺害太子嗎?”七星的聲音傳來。 高財主看向她:“是啊,太子已經進了鑄劍池了,怎么能讓他活著離開,只要太子死了,這件事就再無轉圜?!?/br> 太子死在鑄劍池,墨門罪責難逃,只能跟著晉王謀反。 “哦,還有那個梁寺也不得不從?!备哓斨髡f,說到這里滿面恨意,“都是這個梁寺,毀我墨門大計!” 他發出一聲咆孝,這么多年過去了,心底的恨意依舊滔天。 “他竟然死了!這個廢物!這個廢物!” “就差一步,我墨門大計就差一步!” 七星看著他,打斷道:“他倒不是廢物,他是主動求死,讓他的義子殺了他,這樣北海軍就搶先一步平叛,不會被晉王裹挾?!?/br> 主動求死?讓義子殺了他。 高財主愣了下:“好,好,好一個梁寺?!?/br> 他當時已經從密道離開了,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后也認為是大家都知道的那樣,晉王算計了梁寺,但忽略了梁寺身邊帶著的那個義子,沒想到這個義子竟然能斬殺了梁寺,扭轉了局面…… 原來這是梁寺做出的選擇。 所以那霍蓮知道真相? 他微微皺眉看向七星:“霍蓮告訴你的?” 七星搖頭:“我看到的?!?/br> 看到的。 是了,她一開口就是陳述不是質問,高財主從最初被質問掀起回憶的各種情緒中冷靜下來。 “你一直都知道?”他問。 七星再次點頭:“我知道?!?/br> 她的情緒一直這么平靜,不管是當初第一次見到他,還是現在,都沒有像其他人震驚激動憤怒,更不像他那個兒子一副要瘋掉的模樣,是因為已經震驚過發瘋過了?已經麻木? “知道,那你還問我這些做……”高財主說,他的神情變幻,下一刻猛地抬頭看向上方,“……什么!” 伴著這句什么出口,腳一跺,地上散落的一把刀飛起來,下一刻高財主抬腳,伴著一聲犀利的破空聲,刀如離弦的箭向山崖上一處山石縫隙飛去。 速度之快,被塞在縫隙里的皇帝只覺得寒光刺目,他很想發出一聲大喊,無奈不能發出聲音,更別提躲避了。 其實在高財主抬起頭看過來的之前,皇帝在心里已經喊起來了。 這個蠢女人套證言不是這么套的! 在被塞入山澗的時候,皇帝還不清楚這女人要干什么,看著下邊的墨徒們打起來,覺得這女人是要將他扔出來殺了平息這些墨徒的怒火。 待這女人問出第一句話的時候,皇帝反應過來了,是要說晉王的真兇。 所以,還是為了洗冤。 為她的父親。 皇帝心里冷笑,稍微放松些,有求就好,就怕這些狂徒無求。 但聽著聽著,皇帝又緊張起來,這女人太蠢了,洗冤套話要裝作不知道,引誘對方說更多,她這樣一句話與其說問,不如說給出定論,太簡單,而且會讓人猜出不對。 你都知道了,還問什么?不是自己要知道,那是讓誰知道? 果然! 那個高蘇陽察覺不對了! 知道她說這些是為了讓別人聽,當證據! 而且毫不遲疑,也不猜測是什么人在聽,或者說,已經猜到了是皇帝,所以,更要殺人滅口。 這高蘇陽殺了太子助力晉王,就是為了從龍之功。 現在殺了他這個皇帝,再助力一個皇室子弟登基,比在他這個皇帝面前卑微俯首當罪徒更合適。 一瞬間閃過各種念頭的皇帝,看著白光瞬間到了眼前。 啊—— 與此同時,天上地下都響起了破空聲。 在高財主抬頭的瞬間,七星躍起,手中的六尺劍一揮,向飛起的刀斬去,而在一旁捧著臉的高小六也隨之旋身而動,腿橫噼向躍起的高財主。 砰。 鏘。 山谷里陡然狂風大作,積雪亂飛,這一切發生在是瞬間,還站在原地的人們甚至只來得及視線轉動,就見似乎無數影子交纏在一起…… 非墨和墨者根本無法靠近,只能握緊兵器,看著刀光劍影中青色灰色白色以及黃色的人影交匯,又幾乎眨眼間,有人影飛了出來,在積雪上滑出壕溝撞在山壁上才停下來。 是高小六。 幾個墨者喊著公子奔過去。 光影也在此時散去,諸人看到山壁上站著兩人,或者說三人。 高財主踩著山壁,兩只袖子都斷裂了,并沒有兵器,依舊一雙手空空,但雙手赤紅,撞在山壁上抓握有金石聲回蕩。 七星腳尖點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上,長劍刺入山壁以為撐,另一只手中抓著一人,將他擋在身后緊貼山壁。 女子纖細,擋不住身后的男人,尤其是那醒目的黃袍。 “陛下!” 李國舅從護衛中山石后抬起頭看到了,失聲大喊。 “護駕護駕?!?/br> 他連聲大喊,沖出來對著高財主招手。 “不可傷害陛下,不可傷害陛下?!?/br> 高財主看著被擋在七星身后的皇帝,絲毫沒有先前在御書房的卑微畏懼恭敬,他發出一聲笑。 “反正已經傷過一個了,多一個又如何?!彼f,看著皇帝,揚聲道,“陛下,您別怪我,這都是七星害您的,如果不是她把您掠出來,您不會聽到不該聽到的話,也不用死?!?/br> 說罷他撫在山壁上的手猛地一拍,這邊的山壁陡然凹陷,伴著李國舅的驚叫,雙手一旋,人裹挾著碎裂的山石如萬箭撲向七星。 七星拔劍而出,一聲劍嘯清吟,橫噼斬下,宛如將面前的天地斬開一道鴻溝,高財主裹挾的山石撲來被擋住,伴著嗡嗡嗡撞擊聲,山石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