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40節
黃林生怔怔想。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 這是他母親的嫁妝,曾經就是這么美。 但隨著父親病重,母親病逝,田產被淹沒,店鋪虧損,一道道難關,妝奩盒摘取了鑲嵌的珠寶,幾次進了當鋪,添上了刻痕劃條,壞了漆,失去了光澤,蟲鼠撕咬,潮濕腐朽。 它再也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黃林生甚至都忘記曾經的驚鴻一瞥,覺得可能是小時候做的夢。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秉S林生喃喃,“它怎么變得跟夢里一樣了?” (本章完) 第46章 說奇巧 午間的街上日頭炙熱,幾乎沒有了路人,店伙計倚著柜臺打瞌睡,忽地被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吵醒,睡眼惺忪一看,見有一男一女站定在門前,指著對面的匾額大聲念。 “許城,玲瓏坊,是這里嗎!”女人大聲問。 男人聲音顫抖:“是,是…… 話音未落,婦人直接就沖了進去大喊著:“掌柜的,掌柜的,你修我家妝奩盒——” 男人腳步踉蹌緊隨其后沖了進去。 店伙計睡意全無,他還記得這個男人,那天下雨拎著包袱到對面躲雨,再出來就兩手空空,玲瓏坊的那個小青姑娘還得意的去買了一頓rou,說有生意了。 他當時就提醒了,可別高興太早,這種誆騙來的生意根本就不長久。 看,果然,生意做砸了,來砸店了! 店伙計忙撿起鞋子穿上,招呼在后邊昏昏欲睡的其他人。 “快,有熱鬧看了!” …… …… 一向安靜的店鋪里格外的熱鬧。 雖然只是多了兩個人,但是又是推拉又是急說,宛如擠進了七八人。 “不,你一定要收下!”黃林生抓著錢往柜臺里扔,“我知道,這些也不夠,你給我的妝奩盒,那不叫修補,那叫新做?!?/br> 婦人在一旁亦是含淚點頭:“沒錯,那絕不是我家的東西,你這是給新做了一個?!?/br> 七星抬手將他拋出來的錢輕輕一攔,錢袋又跌回黃林生手里,笑著說:“別激動,坐下來說話?!?/br> 青雉也將茶端過來,請夫婦兩人坐下。 “這個的確是修補,我沒改結構?!逼咝墙又f。 婦人又站起來:“但那些裝飾——” 此時此刻那妝奩盒宛如還在眼前,金燦燦扣手,光潔的銅面鏡,嵌染調繪的那些小兒都是珠寶。 黃林生還從記憶里翻出來,指認著山水是象牙,花兒是瑪瑙,珍珠綠石葉子…… 后來這些珠寶被一一取下拿去換錢換米糧換藥費,最后只留下空空的印記。 現在它們又被填滿了,在妝奩盒里宛如重聚歡聲笑語栩栩如生。 七星一笑:“那不是真的,是調配出來的,不值錢?!?/br> 不是真的啊,也是,要是真的怎么可能,誰會把珠寶贈與他人,那豈不是成了神仙下凡了,婦人顫顫又茫然坐下。 “小姐,我雖然沒見過什么世面,但活了這么久,也多少有些見識,能以假亂真比真的還要難?!秉S林生站起來,顫聲說,“你這技藝,價值千金也不為過?!?/br> 他先前問其他店鋪的時候,想要省錢說只修補一下就可以,那鋪子里的伙計一臉嫌棄。 “你這外行說的容易,修補是那么好做的?修比新做要的技藝更高?!?/br> 聽到這句話,七星倒是沒有再客氣。 “我這技藝的確很好?!彼χf,“你這個評價,就是最值錢的工錢?!?/br> 黃林生激動說:“贊譽是應當的,工錢也是應當的?!薄?/br> 他再次抬手要扔錢,神情羞愧:“我知道這些錢也不多,我們家沒什么錢,這是所有的心意…… 但那女孩兒抬著手臂輕輕格擋,他的手臂宛如遇到了屏障,怎么都甩不出去。 “你們是不是很需要這個妝奩盒?”七星問。 婦人再次落淚:“小姐,你不知道它對我們多重要?!?/br> 女兒臉上綻開的驚喜,接親婆家人臉上的驚艷,雖然可能是一時,但有這件嫁妝擺出來,至少新婚這一段日子,女兒在婆家會好過些。 他們貧困家門,一輩子能有這短暫的好日子過,也就知足了。 “技藝之巧,就是為了人的需要?!逼咝钦f,將錢袋從黃林生手中拿出來,放入婦人手中,“你能滿意,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br> 婦人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心想,難不成這半生念佛吃齋真得到福報了? 七星又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當然,如果你們很滿意,請多多告之他人,讓我們生意多起來,掙更多的錢,豈不是比你這一筆多給錢更好?” 是了是了,婦人忙點頭:“這是自然這是自然?!?/br> 黃林生也不再糾結,起身一禮:“多謝掌柜的,我一定要告訴所有人…… 說到這里他向外走去。 門前圍著看熱鬧的店伙計以及湊過來的閑人們忙向一旁退避。 黃林生站在門外仰頭看匾額。 先前他都沒有記住這家店的名字,從現在起,他會將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里。 “許城玲瓏坊?!彼驹陂T外一字一頓念,“技藝天下第一?!?/br> …… …… “真這么厲害?” “該不會是特意找來一唱一和的吧?” “不是,那是水井巷子賣水的老黃,老實的很,不會做這種事?!?/br> “我親眼見了,老黃嫁女那天,從玲瓏坊抱回來一個金燦燦的妝奩盒,當時很多人都圍著看舍不得包上,差點誤了吉時?!?/br> “聽了老黃介紹后,又有人也拿著破爛箱子來修,隔天就抬回去一個描金雕花的新箱子?!?/br> “我也聽說了,還有人拿著斷掉的銀簪子來修,三下兩下就拿到了一個金玉新簪子?!?/br> “???那我要是把我這件木頭扁擔送進去,會不會給我一個金扁擔來?” 街邊的閑人聽到這里轉過頭,看到是一個等活干的人力,人力抱著扁擔咧著嘴笑,黑瘦的臉上滿是皺紋。 閑人們哄笑:“你想什么好事呢!那這還是修器具的嗎?” 人力也笑,他當然也覺得荒唐:“是啊,這聽起來,不像是修器具的,倒像是許愿鋪子?!?/br> “也不是真金銀,只是看上去好看,宛如真的?!庇腥苏J真說,“可別真就信了,一分價錢一分貨,這天下哪有便宜沾?!?/br> 街邊的人們紛紛點頭,是啊,是啊,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br> 但也有人點著頭,捏了捏身上的舊衣,花點錢就能換來好看的器具,哪怕不是真的,對于窮人來說,本就是很值的好事! 銅樓街上,許城玲瓏坊,很多人暗暗記在心里。 …… …… “到底是誰家的扇子?誰家的手藝?” 三個小姐圍著桌案上的扇子,有些無奈。 已經把那日來赴宴的小姐們都問遍了,都說沒有丟扇子,奇怪了,難道這扇子憑空在她們家冒出來? 丫鬟們也都問了,但金蝶花扇是很常見的花樣,也沒人留意。 “這么好的東西,丟了竟然不知道,是不識貨呢,還是好手藝見多了不在意?”三小姐無奈說。 “看來跟我們無緣了?!贝笮〗阈φf。 雖然有些遺憾,但這世上不如意的事多了,一件想要的裙子也是,一件不如意的親事也是,也不多這一個兩個。 示意婢女們把扇子收起來。 “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忙呢?!?/br> 她起身離開了,三小姐嘆口氣也要起身,但二小姐制止婢女,先從桌案上拿起團扇。 她看著三小姐,說:“五堂哥在少府監,讓他去織染司問問能不能做出這種手藝?!?/br> 三小姐撫掌:“好法子?!?/br> 織染司是專供宮廷之所,那里繡工技藝高超。 雖然這點小事,又不合規矩,堂哥本不想同意,但聽到兩個meimei講了來龍去脈,眼淚汪汪說一聲“這是大jiejie以女兒身在家中過的最后一個生辰,只想要做個心儀的裙子…… 堂哥還能說什么,將扇子掖在懷里往織染司去了。 但不巧的進了織染司尋到認識的司吏寒暄過后,剛拿出扇子,一群都察司兵衛就用了進來,夾雜著呼喝。 “都站住,不許亂走?!?/br> “都察司辦案?!?/br> 這也太倒霉了吧!堂哥一臉慘白地跟著其他司吏被推搡出來站在院落中,看到霍蓮也來了,織染司的侍郎被拖出來。 “休要胡亂抓人,我要見——”侍郎剛喊了一句。 霍蓮微微皺眉:“聒噪?!?/br> 話音未落,一個兵衛一巴掌拍掉了侍郎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