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12節
旁邊的老兵滿面滄桑,說:“我們巡查的時候也發現了,幾個零件脫落了,我們還特意找了鐵匠按照這個樣子新打了,安上了,怎么……” 怎么不管用啊。 “孫爺,那幾個鐵匠說了,什么,牽頭發,動全身什么的,說壞了也不只是這里壞了,可能整體都要重修,他們做不來?!迸赃叺母睂⒄f,“你還不信——” 那老兵啐了一聲:“我他娘的哪里懂這個,信還是不信,不是都修不了嗎?” 梁六子一聲吼打斷他們的爭執:“少廢話,那群孫子過來了——” 果然當隨著幾個兵士試探沒有陷阱之后,越來越多的夷荒兵沖過來,越來越近,掀起了塵土飛揚,裹挾野獸般的吼叫,站在城墻上都能感受到地面顫抖。 “別管那些木頭鐵釬了,我們自己就是最堅實的屏障!”梁六子吼道,舉起一把重弓,“給我殺——” 伴著吼聲,他手中一弩三箭飛了出去了。 隨著他的三箭,城墻上箭如雨。 最前方的夷荒兵馬再次跌滾,馬中箭,人被穿透,但在他們身后,鐵刀,石斧,削尖的長矛也如雨一般飛向城墻。 城墻上也不斷有兵士跌落。 廝殺聲鋪天蓋地。 第16章 眼前事 人馬如潮水一般撲向城墻。 這是第幾次潮水已經記不太清了,城墻上的血跡宛如無數浪花拍打,而人浪也從最初的丈外,到城墻下,現在則已經到了城墻上,堆積的尸首成了攀爬的階梯。 沖上的城墻的夷荒兵宛如巨人,就算手中沒有了兵器,揮動著手臂,也能將兩三個周兵撲倒。 但旋即會有四五個周兵撲上來。 三個對付不了一個夷荒人,那就四個五個。 夷荒兵發出一聲吼叫倒地。 一次又一次,當天邊落日余暉消失的時候,余下的寥寥幾個夷荒兵士發出吼叫,這一次不再是沖上來,而是轉身向暮色沉沉的天邊奔去。 他們發出凄厲的吼叫,古怪的曲調似乎再哀悼死去的同伴,以及警告其他人。 “莫要來這里,莫要來這里?!?/br> “這里有兇猛的魔鬼,這里有無盡的深淵?!?/br> “死去的靈魂啊,快跟我回家鄉?!?/br> “莫回頭,莫回頭?!?/br> 城墻上一個熟悉夷荒人老兵嘶啞著將夷荒兵的話喊出來,然后發出一聲大笑:“快跑吧,龜孫子們!滾遠點,別再來了——” 他也想唱點什么,但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句僂了身形,身上斑駁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 他句僂著身子轉過身。 “弟兄們我們守住了——” 他轉過身聲音漸漸沉寂,停止了廝殺的城墻上,火在燃燒著,尸首堆積著,而還活著的弟兄卻只有十幾人。 有人撐著兵器站著,有人靠坐在尸首上。 “六將軍——”老兵喊,看著坐在尸首上的將官。 梁六子垂著肩垂著頭,雙手握著一把斷了一截的長刀,坐在夷荒兵尸首上,一動不動。 隨著老兵的喊,其他幸存的兵衛都涌到梁六子身邊,燃燒的火照耀著他們悲痛的面容。 “還沒死呢?!绷毫诱f,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圍過來的兵衛們頓時笑了,眼中有淚光閃閃。 “小六子你可嚇死我了?!崩媳遣豢蜌獾亓R。 “死了又有什么可嚇人的?!绷毫诱f,“老孫你也是活了一把年紀了,沒見過死人啊?!?/br> 見過啊,尤其這幾年更見的多,老孫看著四周的尸首,這里躺著的都是前一刻還一起說說笑笑的同袍。 死人見得再多,每見一次,都依舊是心如刀割。 梁六子撐著半截刀,慢慢地站起來,看了看前方逃遠的夷荒人,再看了眼身后,身后遠處的夜色里似乎有星星跌落在大地上,那是北地的城池村鎮。 在更遠處還有看不到的更璀璨的夜色。 他裂開嘴笑了。 “傳,捷報?!彼f,“北寨口安穩無憂?!?/br> 兵衛們齊聲吆喝“捷報!”“捷報!” …… …… 幾場春雨后,太陽一曬,京城衙門窄小的廳房內有些悶熱。 “真是苦?!币粋€官吏抱怨,“冬天冷,夏天悶熱,秋天曬,現在連春天都沒幾天舒服日子?!薄?/br> 另一個官員將一摞剛送來的信報放在桌案上,嘆口氣。 “當吏就是牛馬命啊?!彼f,“快別抱怨了,干活吧,否則又要挨罵?!?/br> 抱怨的官吏看著再次堆滿桌案的信報,一臉愁苦:“怎么這么多,真是不想活了?!?/br> 話雖然這樣說,幾個官吏還是動手分類整理信報。 “都是些千篇一律的東西?!币粋€官吏說,只看個開頭都沒興趣看下去,用信報扇風。 另一個官吏忽的嗨了聲:“北海軍有個捷報?!?/br> 其他官吏好奇問:“什么捷報?” 沒聽說跟哪里打仗啊,四海升平。 那官吏已經打開看了,發出一聲笑:“北海軍,說是夷荒人來侵擾,擊退了他們?!?/br> 那不是應該的嗎?四周的官吏們頓失去興致。 “這也值得報捷報?”一個官吏一副了然的樣子,指了指文書,“看看,是不是要錢?” 那官吏撫掌哈哈笑:“說對了,果然是?!彼粗臅?,“城防緊急,請盡快撥付修長城防護款?!?/br> 廳內官員們笑著搖頭“這種把戲咱們見多了?!?/br> 不過好像也有人不知道的,有人聲音好奇問“什么把戲?” “什么把戲?你是新來的嗎?這個都不知道——”一個官吏不耐煩說,循聲轉頭看是那個傻子。 入目黑衣金線閃閃。 官吏頓時一抽氣打個嗝,人也向后蹬蹬退去,撞在其他官吏身上,其他官吏哎呀連聲,也轉過身,待看到來人,紛紛也是向后退。 廳內瞬時凝滯。 朱川看著擠在一起的官吏們,眨了眨眼,問:“是什么???我新來的,不知道?!?/br> 一個官吏終于回過神,忙笑著施禮:“朱大人你來了?有什么吩咐?”又忙向內指,“我這就帶您去見侍郎大人?!?/br> 有什么麻煩就讓侍郎大人頂著吧。 但朱川抬手按住他肩頭。 “我沒吩咐,我就路過進來看看?!彼f,“什么把戲?快告訴我啊,別不好意思啊,難道要我帶你回都察司說?” 那可要了命了,官吏再無遲疑忙說:“是夸功索賞,那些當兵的就喜歡耍這個小聰明?!?/br> 要死就死在當場吧。 他一口氣說完將信報遞上繃緊了身子。 朱川接過看了眼,嘿一聲笑了,用信報拍著他肩頭:“不錯不錯,這還真是個小聰明?!?/br> 說罷扔下信報轉身走了。 廳內諸人一直等視線里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也沒有看到有黑壓壓的都察司衛沖進來抓人,等到院落里其他官吏走來走去,好奇問他們為什么都站著不動也不說話,才一口氣緩過來。 沒事了沒事了。 “肯定沒事?!币粋€官吏此時醒過神,“你們忘記了?梁……那誰出身北海軍,這可是他最想抹去的痕跡?!?/br> 自然也不會因為調侃北海軍找他們麻煩?!?/br> 說不定也要趁機找北海軍麻煩呢。 廳內的官吏們都釋然了。 “快快,干活?!薄鞍堰@些分好的給各司送去?!?/br> 兵部衙門恢復了日常忙碌,朱川也回到了都察司,將北海軍捷報告訴了霍蓮。 “邊境長城好像的確該修了,最近兩年戰事越來越頻繁?!敝齑ǖ吐曊f。 霍蓮嗯了聲,沒有說話,只看著眼前的桌案,桌案上擺著一卷記錄,這是安插在一位官員家中的樁子送來的,記錄著官員夜晚床上說的私密話,他需要從中找出有用的信息,然后記在腦子里,待某一刻皇帝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朱川遲疑一下,再次說:“要不,都督你說句話?” 他或許不知道當兵那些小聰明的把戲,但作為曾經邊境守兵出身的他,很清楚很知道上頭官員們那些把戲,一件事到了他們手里,立刻能辦的,也會拖上一年,好像不拖著立刻就辦了,體現不出他們的重要性。 聽到這句話,霍蓮抬起頭,一雙眼幽深看著朱川。 “我說話?”他說,“你忘記了我是什么身份嗎?” 他伸手輕輕拂過自己的衣袍。 “我們可是世人眼里的陰兵,我說話,是要死人的?!?/br> 朱川忙擠出一絲笑:“我說笑呢?!辈淮羯徳僬f話,忙轉開話題,“都督,劉宴出京了?!?/br> 霍蓮哦了聲。 他這種身份的輕易不能離開京城,劉宴也是如此。 現在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