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42節
七星握著鋸子站直身子:“正因為形勢嚴峻,更要活起來,隱匿潛藏,人心離散,出事孤立無援,那家業就真的要斷絕了?!?/br> 五更的時候,七星通過暗門離開了如意坊。 陸掌柜送完七星回來,看到魏東家還在作坊,端詳著七星未完工的輪車,認真比量。 “我說?!标懻乒駟?,“你不覺得是胡鬧嗎?” 魏東家拿起來牽鉆,問:“什么胡鬧?當掌門嗎?” 說到這里,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牽鉆都拿不穩了。 陸掌柜不得不停下自己要說的話來打斷他:“別把你的手鉆透了,雖然我很好奇七星小姐會再打造出來一輛什么車?!?/br> 陸掌柜說起刻薄的話也不比東家差。 魏東家哈哈笑,問:“老陸,你說實話,你想過當掌門嗎?” 陸掌柜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知道你現在有自知之明,那你年輕時候呢?沒有自知之明不知天高地厚的時候,想都沒想過嗎?”魏東家追問。 陸掌柜沒好氣說:“問我干什么,問你自己,你年輕的時候能打造出一輛你現在坐的輪車嗎?” 年輕人跟年輕人也是不一樣的。 有的年輕人是不知天高地厚,有的年輕人則是恃才傲物。 尤其會認為自己將是那個背負起天降大任的天選之人。 年輕嘛,什么都敢想。 “想誰都能想,但做事又不是想想就可以?!标懻乒駸o奈說,“且不說當不當掌門,洗脫冤屈,就說現在,官府正盯上我們,讓大家活起來,真不是瞎胡鬧嗎?” “瞎胡鬧……什么叫瞎胡鬧,什么叫不胡鬧?”魏東家坐在輪車上,將牽鉆放在木架上,緩緩拉動,木屑細細而落,“我聽段長老說,掌門想要恢復先圣榮光,所以去為皇帝鑄神兵器,結果呢?卻成了與晉王謀逆,掌門殉道,長老皆亡,家倒人散,那掌門的作為,是不是瞎胡鬧?” 陸掌柜皺眉:“魏松,你在質疑掌門?” “我沒有?!蔽簴|家說,“我只是不明白,什么叫胡鬧什么叫不胡鬧?!?/br> 當年的事,死了家人,失去了家業,都還好,墨者承天之志,人死志氣與天同在,但最可怕的是,罪名之下,毀了志。 他們一心鋤強扶弱,替天行道,最后卻成了亂道之罪人,作惡之兇徒。 傷了心,滅了志氣啊。 這些年幸存的人活著也宛如死了一般悄無聲息,多半是因為這個,心死。 陸掌柜輕聲說:“七星小姐說了,掌門沒有與晉王謀逆,是真心實意想要圣學重回正統,為國為民做更多事?!?/br> 魏東家放下牽鉆,拿起墨斗:“所以都是想的挺好,做起來會怎樣,沒人知道?!?/br> 陸掌柜默然一刻:“所以,你是贊同她這樣做,你就不怕萬一…… “萬一什么?”魏東家瞇著眼看墨斗,“我們都這樣子了,還有什么萬一?” 萬一家業敗了?家業現在已經敗了。 萬一人都死了?這樣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與其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還不如熱熱鬧鬧亂哄哄瞎折騰一場?!?/br> 說到這里魏東家看向陸掌柜。 “我每次做夢,都會死在那時候,那樣死了也好?!?/br> 陸掌柜笑了:“你想尋死還不容易?早些年就去唄,何必等著年輕人來?” 魏東家呸了聲:“要想尋死也得有那個本事,早些年我站都站不起來,我要是有這個年輕人的本事——” 他端詳著未成形的輪車,又是贊嘆又是羨慕。 “我當然早就鬧起來了?!?/br> 他看向陸掌柜,眉毛挑了挑,說:“老陸,我們如意坊真要是出個掌門,我告訴你,堂主我都看不上眼,我不得弄個長老當當?” 陸掌柜嗤了聲:“你就算了吧,實在不像個長老?!闭f著輕輕撫了撫鬢角,“我倒是還可以?!?/br> 夜色籠罩的作坊內,燈火搖晃,吵鬧聲嘈雜,睡在前院守店的伙計半夢半醒中呢喃“東家有了輪車,真是太吵了?!狈瓊€身堵住耳朵。 七星走在nongnong夜色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從如意坊的暗門,到她租住院落的暗門,只隔了一條街。 前幾次都是陸掌柜親自送她,后來七星謝絕了。 “路熟悉了?!彼f,“而且萬一被人發現,我一個人獨行,比我們兩個人更好解釋?!?/br> 陸掌柜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一個人可以解釋熬夜做工的繡娘回家因為不熟悉迷了路。 沒有了陸掌柜相送,七星回家的路就不再是那一條,或者躍上墻頭或者從屋頂踏步,或者站在高高的樹梢上,審視著這座城城池。 等天光微微放亮的時候,七星回到家中,看著坐在繡架前打瞌睡的青雉。 她從不懷疑這個婢女的忠心,但再忠心的人也需要睡覺。 繡架并不是適合睡覺的地方,青雉撐著頭的胳膊終于滑落,這讓她整個人向下一跌,頭磕在繡架上,人也醒了過來。 “小姐?”迷迷糊糊的青雉伸手摸頭,看到了站在屋子里的女孩兒。 昏昏青光里,女孩兒看著她,臉上浮現一絲笑,點點頭。 “小姐你回來了?!鼻囡羟逍堰^來,從繡架上站起來,“吃過飯了嗎?我煮了粥?!?/br> 七星說:“不餓,我先去休息?!?/br> 青雉應聲是:“小姐你熬了一夜困了吧,快去睡?!?/br> 七星走向內室,簡單洗漱換上寢衣躺在床上。 青光漸漸變亮,也熬了一夜的青雉并沒有立刻去歇息,能聽到院子里輕輕走動,喂了雞鴨瘦驢,還打開門買了沿街叫賣小販最新鮮的菜…… “青雉,你家小姐呢?”董娘子的聲音也傳來。 董娘子家也在這條巷子里。 “小姐忙了一晚上,做好了一條云肩?!鼻囡袈曇魵g快,“董掌柜你稍等我去拿來給你?!?/br> 青雉腳步噔噔,董娘子連聲哎呦,院子里變得熱鬧。 “這也太好了吧?!?/br> “熬了一個晚上,以后不許這樣了?!?/br> “讓她好好休息,我這就去讓王家娘子看看云肩!” “哎呦我真是走了大運,遇到這么好的繡娘?!?/br> 嘈雜的院落隨著腳步聲關門聲漸漸安靜。 繡娘七星閉上了眼。 人都是要睡覺的。 第21章 有新名 七星。 一只粗糙的手撫摸著一把耒耜,停留在橫桿上,上面有兩個字。 農夫認得一些字,這兩個字很簡單,恰好是他認得的。 “七星,是什么?”妻子在旁聽到了念出來的字,問,“是雜貨店的名字嗎?” 相比于農夫木訥的神情,妻子的臉色并不好,她很不高興。 “一把耒耜還值得打上名字?!彼胃呗曇?,“好,打上名字更好,我找他們去,退錢!” 農夫沒有說話,但握著耒耜不松開,表明了態度。 “家里還有耒耜,你為什么讓貨郎給你買新的?”妻子的聲音更憤怒了,“不是說了攢錢買牛的嗎?” 農夫說:“牛太貴了,而且山里的地形,牛不一定好用?!?/br> 妻子更生氣了,指著地上的耒耜:“那這東西就好用?比牛還厲害了?” 農夫木訥不多言,任憑妻子罵,只蹲在地上看新送來的耒耜。 他的手再次撫摸耒耜上的名字,妻子不知道,他知道,這不是雜貨店的名字,一把隨處都是買到的耒耜也不值得雜貨店特意打上自己的名字。 按照家里的習慣,這是制造這把耒耜的匠工的名字。 這是一個新名字。 他以前從家里拿到農具上都是段工兩字。 段工,農夫木訥的臉上閃過一絲黯然。 他最初不懂門派是做什么的,那個姓段的老者,指著勞作農民手里的農具,腳下的田地。 “就是想要讓大家能多種些田,多收些糧食?!彼呛钦f,“這就是人人相愛,守望相助?!?/br> 這個他就懂了。 這也的確是他所愿,后來也的確如他所愿,他用糧食換來過幾件新的很好用的農具,遇到蟲害,還有人告訴他怎么解決,他種的田越來越多,日子過得也越來越輕松。 但突然他熟悉的人和農具都不見了。 他打聽到的消息說段長老死了,以后沒有這個門派了。 農夫難過,傷心,又茫然,也無可奈何,只能這樣悶悶地繼續過下去。 前幾天突然有貨郎留了消息,說又可以訴求了,他緊張又激動,其實并不缺農具,只是想有個聯系,就說想要一把好用的耒耜。 新耒耜跟以前一樣以貨郎售賣的名義送來了。 農夫被妻子罵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拿著新耒耜就往地里去了。 妻子在家繼續跟鄰居們罵:“干什么都不行,買東西根本就不過腦子?!?/br> 鄰居們贊同“男人都是這樣,要是家里沒女人,這家早就敗了?!?/br> 婦人們在樹下做完一天的針線,午飯是不吃的,能省一頓是一頓,等男人們回來,一起吃頓晚飯就夠了,反正坐著也不用花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