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花火尾聲】
阮秋秋離開高蘭的那天,風勢稍歇,雪幕出呈現罕異的平靜疏朗,一川冰峰隱在其中,依稀可見頂端浮著一層薄薄荼白,透出些微天水碧的青藍色澤,景致頗為寥廓。 然而氣溫依舊寒酷,已是夏末初秋季節了,卻絲毫不見暑氣緩和,她穿著厚重羽絨大衣,又套了兩件羊絨背心,臨時候車室里沒有暖氣供給,身處其間仍然不由自主感到瑟縮,只得起身活動活動,一面來回踱步取暖,一面等待列車進站。 不多時,鳴笛聲遠遠傳來,荒原里吹奏悠長的啟程號角。 阮秋秋沒有著急登車,原地等了小半鐘頭,直到一名基地工作人員前來告知準備就緒,她這才連忙道謝,拖著行李箱隨同對方前往月臺。 這是位于西區附近的中轉站點,借助運輸材料的便利,她成功搭上順風車,預備再次開啟旅途。 貨運環境有別于客運,她被安排在前列,一扇窗戶開在上方位置,需要稍微墊腳眺望,才能窺見外部風光變換。 然而這點不便之處沒能影響到阮秋秋的好心情,難以遏制的激蕩與興奮驅使她哼起小曲兒,在座位上輕輕擺動腳尖,小幅度彰顯此刻的愉悅。倒也不怕影響旁人,除了兩名司機,這趟火車也只剩她這一名乘客。 期間副駕駛過來同她寒暄了一陣,饒有興趣地再三提及她與安德烈之間的關系——高蘭畢竟枯燥沉寂,意外遭困的遠行旅客與孤僻的救援者共處一室,總能使人咂摸出點新鮮意味。 阮秋秋并不愿意淪為飯后談資,對方那副探究中略帶獵奇的眼神多少令她感到不適,人與半獸的結合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她居然選擇了一個混血蜥蜴。 原本只想簡單應付兩句,可轉念想到回歸社會以后,將只會面對更多這樣的詰問場面,不能一味退避,于是端正了態度,認真回復起來。 “他是我男朋友,”她微微莞爾,眸中揉碎了一把霞光,傾出無限柔情,“我們現在正在交往中?!?/br> 好奇心得到滿足的副駕駛終于離開,阮秋秋吁出一口白霧,搓了搓手,繼續安靜等待發車。 大約即將啟動了,車頭方向傳來柴油發動機的運作聲音,牽動轉軸轟隆咆哮,巨獸即將遠離這片常年雪虐冰饕的土地。 她有些緊張地屏息凝神,熟料耳畔乍然傳來一聲異響,列車將啟的剎那,有人猝然推門跳入,千鈞一發中趕上發車。 阮秋秋下意識循聲而望,目光堪堪觸碰來人,笑意盈盈涌現,牽引唇角不住彎翹。 “安德烈!” 她脫口而出,呼喚愛人姓名。 身著普通常服的蜥人勉強站穩身形后,連忙朝她奔去,一把將人攬入懷里,長尾迅速卷上足踝,形成一個依戀至極的擁抱。 “怎么提前過來了?”阮秋秋的聲音隔在層迭衣料之下,聽著頗為模糊。 他們原本商議著一齊離開,不過礙于基地無法臨時辭職,便又滯留了兩個月,直至近期完成了人員調配,總算批準放行,只待安德烈完成最后的交接手續,就能正式告別高蘭了。 誰知臨行前夕,西區一處機械突發故障,他不得不暫時留下幫忙維修,阮秋秋只能先行前往中轉站點,打算下車后安頓好住所,再與他接應匯合。 “已經維修好了……瑪琳娜送我來的?!?/br> 安德烈撓了撓頭,心情極為復雜。說來慚愧,這位薩摩耶小姐的到來戳破了埋藏已久的謊言,他在惱羞成怒下甚至對她產生過敵意,然而事到臨頭,仍是對方熱心施以援手,搭載他一路匆忙趕赴站點。 萬幸諸事順遂,他得以在最后一刻成功和愛人相聚。 “要好好謝謝人家啊?!比钋锴锢氐阶?,膝頭挨著膝頭,姿態親昵。 因是連夜趕路又兼疾跑入站的緣故,安德烈呼吸格外沉重急促,熱氣拂過臉頰,發梢掠得肌膚微癢,她順勢仰頭,往對方頸窩蹭去。 鼻尖充盈著雄性蜥人的干燥氣息,彷如山石沉毅,能夠輕易抵御所有侵擾。安心之余,那股積壓肩頭的緊張感旋即消退不少,紛亂神思在這個寬厚胸膛里愈發松弛放松。 鳴笛聲再度響徹四野,微妙的推背感壓迫軀體,安德烈緊攥著她的手心,一言不發。尾巴隔著衣料繞上膝頭,雙臂繃緊,肌rou血管骨骼一并發力,恍惚傾注了所有勇氣,俱濃縮在這場纏綿相擁里。 細裊腰肢被他牢牢禁錮,阮秋秋卻不覺壓抑束縛,她倚在這具滾熱軀體上,聽著皮rou之下規律蓬勃的心跳,任由自己被他的溫度緩慢侵吞。 此時此刻,她全然理解對方,更知曉安德烈所有不曾出口的顧慮。他是一向內斂敏感的,總習慣以沉默掩飾慌張無措,這份罕異特質與火蜥身份格格不入,成為兇戾表象下的一根軟肋,橫生出了溫柔。 也因這份溫柔,才令阮秋秋格外虧欠——歸根結底,一切源頭應該是她。 是她貿然出現在安德烈的人生里,是她隨意驚破了安德烈原本平靜安穩的歲月,也是她強行牽過安德烈的手,無聲懇求他與自己同行,前往陌生的未來。 阮秋秋用力回握,滿心滿意感謝著安德烈的陪伴。 她抬頭把嘴唇帖向他的額頭,糙硬與柔軟的觸碰如此分明,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軟鱗上的細密紋理,熱而熨帖地擦過寸寸表皮。 一枚蜻蜓點水的淺吻足夠安撫蜥人,他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紅瞳半瞇,似要跌進那團淺褐色的迷夢深處。阮秋秋倒還清醒,目光投向車窗之外,見那懸在高處的灰蒙場景逐漸移動起來,延綿峰巒拉成一條白線,浪濤般起伏舒展。 看到入神處,窗外陡然陷入一片漆黑,再不見其他顏色。 “進隧道了?!卑驳铝液鋈婚_口,竟還未睡去,從前來到高蘭任職時,他經過的也是這段路程,對此很有印象,“這條隧道大概有十幾公里,穿過去了,就差不多到高蘭邊境了?!?/br> “這樣啊?!比钋锴镫p手支頤,心中油然生出期待。 也不知道高蘭以外會是個什么風貌,會有秋楓紅葉嗎?亦或雨雪霏霏?但總歸應該溫暖一些……她的愛人需要沐浴在暄和光輝下。 思來想去,始終難以描摹具體畫面,她索性靠在他的胸口,閉目小憩起來——興許再一睜眼,就能抵達終點了。 兩人依附一處,彼此呼吸均勻,緩緩聚攏,復又緩緩漾開,洋流似的蔓延車廂,就這樣十指緊扣著,靜靜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