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 第148節
夏鳶蝶有些失神,下?意?識地垂了垂睫。 “怎么?,他沒有跟你提過他外公家?里的這些事嗎?”游懷瑾似乎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他對你是無話不說、無所不提的?!?/br> “只聽過一兩?句,沒有這樣?詳盡?!?/br> 夏鳶蝶心里遲滯地想起。 好像除了當年他母親的事,尤其這次重逢之后,游烈就沒有與她提過多少?他家?里的事了,不管是外公,或者游懷瑾,他像是全數忘了,任何話題都會避開他們那個圈子去。 是知道她融不進去,還是…… “他如果真心想和你在一起,遲早是會帶你去見他外公的,”游懷瑾不知道想起什么?,淡笑了下?,“那位老人家?脾氣古怪,別叫他察覺你脾性。你去之前,再多學些茶道茶藝,興許聊天時還能哄他一兩?分開心?!?/br> 夏鳶蝶梗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盡管游懷瑾這話已經說得十分云淡風輕了,但她還是聽出了一點久遠幽微的郁結。 難道,當年游烈的母親帶游懷瑾回家?拜訪游烈外公時,那位老爺子對游懷瑾有什么?刁難…… 這場父母婚姻又還有什么?別的摻雜因素嗎…… 但陳年舊事,故人早去,夏鳶蝶再疑惑也無從解答了。 只是一想起游懷瑾和游烈不約而?同說過的,她和游懷瑾性子有些相像。 夏鳶蝶就心里又沉了幾分。 游懷瑾這關還沒過,后面難道還有更難的? 那她—— 思?維停得戛然。 夏鳶蝶陡然回神,抬眸時冷汗都快下?來了。 她完全不記得是從哪一刻開始,她竟然對游懷瑾全然放下?防備與情緒,只下?意?識跟著他的言語思?維,聽他擺布。 游懷瑾更是表現得,就猶如文雅溫和又開明的父母,對她和游烈的事情沒有任何抵觸。 可那怎么?可能。 反應過來的這一秒后,夏鳶蝶不自?覺就繃緊了全身上下?的每一根肌rou神經。 “游叔叔,”夏鳶蝶將所有雜念按了下?去,她抬眸,眼神澄凈而?坦然地望向游懷瑾,“您跟我說這些,應該也不是同意?我和游烈在一起的意?思?吧?” 游懷瑾沒有說話,可是慢慢靠到椅里,他眼神深沉地望著她。 這樣?凝視半晌,才徐聲開口:“如果你是我,你會同意?嗎?” “我永遠不會是您,”夏鳶蝶輕聲,“所以?您的答案,我不知道?!?/br> “……” “當年的事情,無論是資助,還是借款,我對您的感激與感恩都難以?言盡,在最?后答應您的那件事上——” 夏鳶蝶聲音澀停,她垂眸,像是一次呼吸后才壓下?情緒:“對不起,我恐怕沒有辦法再信守當年答應您的、不再與游烈見面的事情?!?/br> 游懷瑾抬了抬眼,無聲望她。 夏鳶蝶說完也沒有抬頭,她坐正,然后朝游懷瑾欠身:“最?后一筆借款和利息,我在上個月已經打?到您的賬戶里,我知道這還不清您對我的援助恩情,原本是應該在還清之后拜訪您的……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見您,請您見諒?!?/br> 茶室里寂靜無聲。 夏鳶蝶聽見自?己的心跳慢慢趨穩。 將心底的話全盤托出后,她反而?有些迎接審判的釋然。 ……也或許是一種徹底而?麻木的無恥嗎? 夏鳶蝶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下?。 而?就在此刻,她聽見安靜茶室內仿佛錯覺的一聲:“你的還款,不是打?給了我。而?是游烈?!?/br> “——” 夏鳶蝶僵停。 幾秒后,她才難以?置信地抬頭:“什么??” “當年給你的那筆錢,游烈幾年前就以?你的名義還給我了?!庇螒谚nD,像渾不在意?,“你以?為,你大二時候,收到我助理給你的那個還款賬號,是我讓他給你的?” 夏鳶蝶呼吸都滯住,眼神輕顫:“不可能,我沒有告訴過游烈……” “他早就知道了。我告訴他的?!?/br> 游懷瑾似乎想起什么?,低哼了聲,這是夏鳶蝶進來見他以?來,第一次在游懷瑾臉上看到一點沒有掩飾的薄怒與譏嘲。 他冷冷低了眼,看向指節下?的實?木扶手,叩了叩:“如果我不告訴他,那你可能已經見不到現在的他了?!?/br> “——” 夏鳶蝶想問游懷瑾是什么?意?思?,卻覺得喉嚨里好像堵了一團浸著水醋的棉花,堵得死死的,讓她出聲都沒法,整個胸口被酸澀悶脹的痛意?塞滿,像是要炸開了。 游烈怎么?會知道。 甚至他知道得那么?早。 “你不要誤會,我告訴他這件事,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他還是我兒?子,我不能徹底放棄他?!?/br> “…放棄?” “游烈應該沒告訴過你吧,他大一下?學期差點就要被退學。整個人過得渾渾噩噩,不去上課,只知抽煙,喝酒,結識了一幫狐朋狗友,像是打?算把自?己徹底爛在國外。我不可能放任他那樣?下?去,但我救不了他?!?/br> “好在……你可以??!?/br> 游懷瑾語氣輕易得,像是說一個外人的故事,可那些話猶如一刀刀狠狠扎進夏鳶蝶的心口里。 “于是我告訴了他原因。將來有一天你要是遇見他過去的同學,可以?聽他們講講,游烈是怎么?從一種瘋狂,轉變成另一種極端相反的瘋狂?!?/br> 游懷瑾看向夏鳶蝶的眼神有些奇異:“那幾年我幾乎不認識我的兒?子了,他似乎可以?為了你,改變任何事情、也能妥協任何事情?!?/br> “……” 夏鳶蝶終于再撐不住頸,她顫著呼吸低下?頭去。 十指在膝上攥得生緊、顫栗,指甲扣得掌心像是要掐破了,卻抵不上心口幻覺里汩汩淌血的萬分之一的疼。 她顫抖著闔上眼。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像是一個傻子一樣?……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人的履歷么?,再難捱也不過是一兩?行字。所以?你或許了解,他本科學分修成畢業只用了兩?年半,但你可能不知道,畢業那年,他就拿到了北城航天測控研究所的邀請?!?/br> “——” 夏鳶蝶顧不得眼睫上沾著的淚珠就猝然抬眸:“那是他最?想去的研究所,那他為什么?要放棄?為什么?還要創立helena科……” 話聲慢慢低下?去,她帶著難抑的顫栗,停在游懷瑾深望著她的那個,似笑而?更叫她寒栗的眼神里。 游懷瑾靠在椅側,正準地對視著她。 “是啊,我訓斥,責罵,勸導,那么?些年都沒有用,擰不過他一心朝著他夢寐以?求又理想主義的路上走……你說,他怎么?會親手放棄了那座研究所的邀請,去到他原本最?厭惡的生意?場上?” “……” 他放棄了他的夢想、因為誰? 因為你。 在只隔著茶海的距離下?,游懷瑾看得清晰無比。 面前長大了的,卻依然年輕也更漂亮了的女孩,從進門后,眼底壘起的那座看似堅實?不可摧解的壁壘,就在他這幾句話間顫栗,搖晃,布滿裂隙。 游懷瑾和游烈不一樣?。 他從不憚她心碎。 于是游懷瑾緩聲:“夏小姐,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毀過一次他的夢想了?!?/br> 像輕飄飄沒怎么?用力的一把,他殘忍地推在了那座壁壘上。 “而?今pre-c 輪融資的成功與否,將決定helena科技的命運。只要何家?不松口,融資進展僵持,他的公司財務就一日?比一日?捉襟見肘,而?‘逢鵲’的再次發射一旦崩盤,那他七年心血就會全數破滅——夏小姐,你要再次親手將他的夢想付之一炬嗎?” “……” 夏鳶蝶終于看見,那幅貌似溫和美好的畫卷展到畫軸盡頭—— 冰冷鋒利的匕首泛著寒芒,刺向她心口。 夏鳶蝶的手驀地攥住。 哪怕幻覺里鮮血淋漓,她仍不肯放手,只抬起微栗的眸,聲音喑啞下?來:“游叔叔,你想說什么?,直說吧?!?/br> 游懷瑾眼底略有異色。 他原本以?為,說到這一步,面前女孩早該崩潰難抑。 看來這七年里,她比從前堅強更甚。 那看來,最?后半步,他不得不退。 于是原本到嘴邊的話換了一套,游懷瑾指腹摩挲,像是妥協似的和聲道:“只要你說服游烈,讓他和何綺月訂婚,之后你們再如何發展,我絕不再干預?!?/br> 夏鳶蝶牙齒輕慢咬合:“訂、婚?” “何得霈不是好糊弄的,連一場訂婚典禮都沒有,他怎么?會愿意?將女兒?和仁科集團都托付給游烈?” “…到底是給游烈,還是給您呢?!?/br> 夏鳶蝶終于還是沒能壓下?這句。 游懷瑾眼神微晃,隨即笑了:“夏小姐,你要清楚,我終歸只有游烈這樣?一個兒?子,我的一切,也終究都是他的?!?/br> “……” 由親手造成helena科技半面困局的游懷瑾來說這句話,夏鳶蝶只覺得入耳都有些諷刺。 她緊掐著早就麻木了的掌心,低下?頭去。 helena科技的危局,即便是在今天剛結束的航天工程專業學術交流會前,她也聽過航天院系的陌生教授們閑聊提起。 她知道,生意?場上的利益連結從未少?過。 可是游烈不該成為那樣?的砝碼。 游懷瑾的話讓她惱火甚至是憤怒,可一旦想到這座像是懸崖邊的蹺蹺板的另一頭,承載著的是helena科技,是游烈這七年來全部的心血與夢想,她就只敢死死抱壓著這邊的翹板,拼盡全力也不敢叫它?半點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