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 第124節
樓外的天色早被黑云壓透,臺風暴烈得像是要?將整座城市卷走,窗外飄搖的雨給人一種整座高?樓懸于長空搖搖欲墜的緊張感。 夏鳶蝶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第一次覺得游烈住處的電梯如此慢。 梯門一打開,夏鳶蝶已經?迫不及待地側身從梯門間踏出,疾步跑向那扇游烈家的大門。 站在門外,夏鳶蝶才有了今天處理完一切倉皇趕來中,第一次的遲疑。 游烈周日那天就已經?迫著她?在這里錄下?指紋了,她?可以直接解鎖進去,但她?不確定,游烈在今天是否想被打擾…… 尤其,他是否愿意在今天被她?打擾。 夏鳶蝶慢慢呼吸了下?,抬手,按下?門鈴。 只是她?盯著的對講里沒有任何回應。 門里甚至沒有開對講,大概十秒后,夏鳶蝶面前的房門隨著“咔噠”一聲,從她?面前徐緩彈開一截,然后慣性?回轉。 怔神的夏鳶蝶連忙拉住門,輕身進去。 平層里一片昏暗。 夏鳶蝶幾乎不知?道要?朝哪個方向去,她?脫下?高?跟鞋,顧不得去昏暗里找放拖鞋的那層壁柜,就提著文件袋繞過屏風,朝昏黑里走去。 剛轉進客廳,她?手里的文件刮過不知?道什么東西,發出輕微響動。 夏鳶蝶驀地一停。 與此同時?,昏黑的緊拉合著窗簾的客廳內,長沙發上,隱約可見模糊的被長毯似的東西蓋成一條的影子動了動。 那人聲音躁戾低?。骸胺畔?,出去?!?/br> 夏鳶蝶頓了下?。 游烈可能不知?道是她?。 就算他知?道、就算他不想見她?——剛剛走進門內這一路這種可能她?也想過了,但她?自己造下?的孽,總得她?來收場。 是她?把他困在了七年前的那場夜雨里。 她?要?親手把他拉出來才行。 夏鳶蝶想著,胸口已經?分不清哪個位置就泛起連成片的麻木刺痛。 手里的東西放在桌上,夏鳶蝶朝沙發走近,然后慢慢蹲了下?來。 “游烈?!?/br> 剛掀起上身,躁戾難抑的游烈驀地一停。 幾秒后,他有些不確定地抬起手腕,遲疑地想去觸碰昏暗里夏鳶蝶的臉頰:“狐貍?是夢還是你……” 那個不夠確定的、翼翼小心的、卻已經?本能斂壓下?躁意的聲線,叫夏鳶蝶眼?淚倏忽就掉了下?來。 她?抬手握住他伸過來的手,貼到臉頰上:“對不起游烈……” 就像七年前的那個女孩跪坐在沙發前,她?疼得微微蜷低了身,眼?淚克制不住地往下?淌:“對不起……”她?一邊攥貼著他冰涼的掌心,一邊聲音澀啞地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這樣……” 她?真的以為離開了她?他總會好?的。 她?不想拖累他才離開的。 她?以為像游烈那樣光芒萬丈的少年,他身邊會有無數個追捧他、喜愛他、對他好?過她?萬分的人。 她?最不想他落入夢魘,想他一生?順遂,不必顛沛流離不必磋磨委屈,想他風風光光做他高?高?在上的太陽。 她?唯獨沒想過,她?會成為他心底最拂之不去的翳影。 要?是早知?如此—— “…哭吧?!?/br> 沙發上,游烈終于起身,他嗓音低啞倦怠,用詞也有些漠然。 但那樣說著的同時?,他卻忍不下?,彎腰把沙發下?毯子上的小狐貍拎起來,一直到拎來身旁,又抱進懷里。 就這么一會兒,狐貍的眼?淚都快淌滿他鎖骨窩了。 還真是敞開了哭的。 哭得游烈心口跟著一抽一抽。 游烈咬得顴骨微動,他低下?頭抵著她?,有些氣?得無奈又聲?。骸霸趺雌饺绽餂]見你這么聽話??!?/br> 夏鳶蝶好?幾年沒哭過了。 這一次像是要?把攢了多少年的眼?淚全都掉干凈,開始還能跟游烈重復對不起,后面已經?泣不成音。 她?只是抱他抱得特別緊,從開始的手腕,到現在的臂膀,她?生?生?又死死地拽著他,好?像怕他會變成沉沒進哪座深海里的孤獨島嶼。 游烈好?話?壞話?都說了,還是沒哄住。 最后他低嘆著聲,抱著他的狐貍仰進沙發里,把人在身側扣著,自暴自棄地啞聲:“行,放你哭?!?/br> 他低折下?頸去,拿清挺的鼻骨抵著她?額角,吻她?哭得泛紅溫熱濕潮的眼?角,“你淹死我好?了,小蝴蝶?!?/br> “……” 那天的狐貍確實?哭出了水淹三軍的聲勢。 等終于哭得頭都疼了,眼?淚也流完了,整只狐貍快要?脫水了的時?候,她?抱著想去給她?拿水的游烈的腰腹,不許他走,要?給他講個故事。 很簡短的、干巴巴的故事,有點砸同傳圈金牌口譯的口碑。 但是是她?自己的,那一年的故事。 夏鳶蝶不是突然決定的,從那天在茶水間里,聽到紀經?理說起游烈的雨夜情緒障礙,她?就已經?在那個徹夜難眠的晚上將這一段話?排演了無數遍。 可惜哭得大腦空白,一句想好?的也想不起來。 于是只能想一句說一句。 夏鳶蝶也想過了游烈可能會有的很多種反應。 他可能會怪她?自作主張,可能會惱她?向游懷瑾求助,也可能…… 但游烈的反應是她?唯獨沒想過的。 他很平靜,他只是無聲地聽完,然后將身側的女孩往懷里抱得更緊,她?設想中的責怪一句都沒有。 如果不是就在這樣一個雨夜,就在這樣一座拉滿了遮光簾如同牢獄又像深淵的房間里,那她?可能都要?以為這件事并沒有給游烈造成什么樣的傷害。 不然他為什么依然能對她?這樣溫和又平靜? 她?知?道他不可能不怪她?。 就像他曾將她?扣在那張漆黑的床上對她?說的。 [我恨你,卻又夜以繼日地想念你。] 夏鳶蝶難過得干澀的眼?睛里再次泛起濕潮,她?用力闔了闔,在他懷里轉過身,她?壓著他腰腹坐在黑暗里的沙發上,仰眸。 女孩聲音哭得輕啞。 “我給你補償吧?!?/br> “——?” 雨滴隱約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游烈略微鼓噪的神經?都被夏鳶蝶的這一句話?驀地拉緊。 因?為說完這句話?,下?一秒狐貍就低下?頭,生?澀又稚拙地吻到他下?頜,然后濕漉又柔軟的呼吸延展向他本能下?深沉滾動的喉結。 游烈回過神,氣?笑了。 他抬手捏住小狐貍的后頸,不太客氣?地將她?壓回頸側?;杳晾?,他聲線啞得更厲害,像叫雨霧摧磨上無數遍。 “你是來補償我的,還是來折磨我的?” 狐貍澀著聲:“我做的不對嗎?!?/br> “嗯,不對?!?/br> 游烈扣著她?,一邊自欺欺人,一邊平復呼吸和黑暗里隨她?氣?息糾纏而節節攀升的欲念,“七年不見,吻技還是這么差?!?/br> “……” 夏鳶蝶沉默下?來。 黑暗里她?認真地蹙結眉心,神情認真得,像是在思索面對超標的客戶要?求要?怎么提高?業務水平。 大概是沉默使得游烈有所?察覺。 幾秒后,那人靠在沙發手枕上低垂下?扇羽似的濃密長睫,長眸輕狹:“你應該不是在想什么不該想的,比如找人實?踐之類的事情吧?!?/br> 夏鳶蝶猶豫了下?。 她?其實?是在想是不是應該去看些什么東西或者實?地觀察一下?。 但這個說起來好?像也…… 就這么幾秒的遲疑,頭頂,昏暗里傳來游烈一截低而沉啞的笑。擱在她?頸后的修長指骨隱忍而克制地捏了捏:“想‘死’的話?,就繼續想?!?/br> 夏鳶蝶默然兩?秒,低下?頭,抱緊了他:“等明天,研討會結束吧?!?/br> “……”游烈眼?尾緩緩抽跳了下?,“?” 黑暗里,狐貍的臉頰慢慢泛上緋紅。 但被她?自己無視掉了。 扛不住游烈沉默里的打量,那種似乎想說什么又似乎被他自己遏制的矛盾感在他漆黑的眼?眸里晃動。 夏鳶蝶想了想,抱著他主動開口:“欠游叔叔的錢,我就要?還完了?!?/br> 游烈停頓了下?。 眼?底那點欲念掙扎褪去,他抬手,安撫地輕摸了摸女孩的長發:“嗯?!?/br> 他依然的沉默讓夏鳶蝶微微蹙眉,她?仰臉看他:“你不用顧忌我的?!?/br> “顧忌什么?” “責怪,怨言……不管你想說什么,都可以直接跟我說,我不會介意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但結果卻讓你也承擔了,不管你怎么指責都是我應該接受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