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206節
北國不似柔然,畢竟勢弱一些,不會頻繁sao擾邊境,百姓日子或許不如揚州府這樣的地方富庶,但也能安居,有許宗給他們夫婦準備銀錢,一輩子吃喝不愁總能無憂。 “先生為關氏謀劃后路,把什么都安排的周全妥當,的確用心良苦?!壁w盈說這話的時候并沒什么感情,冷冰冰的,“但先生就從沒后悔過,更沒有恨過嗎?” 玉堂琴失笑:“我丟官,前程盡毀,皆因明兒而起,她卻與旁人白首相攜,生兒育女,所以我該恨她,殿下是這個意思?” 趙盈挑眉,旋即又嘖聲:“不過你們倆是彼此彼此,她假死離家,遠走北境,也是因你而起?!?/br> 說來都是孽緣。 那盧氏公子若早登門提親,求娶關明初,二人早早地結為連理,哪里還有后來的那些事呢? “但我無悔,不代表世人皆無悔?!?/br> 徐冽眉心一動:“她夫君悔了?” 玉堂琴瞥過去一眼,沉著臉點頭:“到了北境的第三年吧,許宗派去給他們夫婦送銀子的人送信回揚州府,他就把信帶給了我看。 姓盧的年歲漸長,雖然每年許宗都會給他們一大筆銀子,吃喝不愁,可他認為北境荒涼,他又滿腹經綸,一肚子的學問,要他放下身段去經商,那是辱沒祖宗。 于是成日在家什么也不做,不順心時就吃酒,還不敢隨便到外面去結交朋友。 有時吃醉了,就會跟明兒動手,怪她,怨她?!?/br> 他眼底涼薄,譏諷道:“這種人,就算他昔年高中,又能有多少前程可言,簡直就是個混賬?!?/br> 玉堂琴始終沒告訴他們,那位所謂的盧公子究竟是誰家孩子,只怕這個姓也是他隨便扣在人家身上的。 但不管是誰家的孩子,總是個錦衣玉食長大,前程似錦的郎君。 既能得家中蔭封,便是世代為官。 吃醉了酒打女人,的確不是什么好東西。 不過世人大多會似盧公子,而非像玉堂琴。 他能一心無私的對關明初,盧公子卻不能。 情意最濃時自然難舍難分,拋家舍業也要跟她遠走高飛,日子過久了,連結交朋友都不能,寡淡如水的生活誰真能過一輩子呢? 玉堂琴的故事講到這里,趙盈已經是興致缺缺。 她對關明初一點興趣也沒有,她想知道的,是玉堂琴—— “先生說了這么多,我想聽到的重點,先生打算什么時候講?” “元娘小的時候,經常挨他的打,明兒為這個哭過也求過,所以元娘自幼就記恨著她的父親,同時也缺失了父愛?!?/br> 玉堂琴說起這些不免長吁短嘆:“明兒生渡時那會兒難產,其實后來那幾年,我一直都有叮囑許宗派人照顧她們母女,不過內宅院的事情不好插手而已。 她們府上也有許宗安排進去的當差的人,盡管請了北境最有名的大夫,還是沒能保下明兒。 但姓盧的那個德行,彼時元年也還小,還沒有殿下如今的年紀,我實在不放心,且北境傳回的消息說,明兒的難產是她身體虛弱,兼憂思成疾,生產時體虛,把精神給虛耗盡了。 我沒想法子弄死姓盧的,已經是看在了兩個孩子的面兒上?!?/br> 自來女子生產都是鬼門關上走一遭,本就艱難,關明初那幾年只怕不止是憂思成疾的。 “你別告訴我,玉夫人是為了報復她父親,所以嫁給了你的?!?/br> 徐冽掩唇咳嗽,趙盈橫他:“堂琴先生名滿天下又怎么樣,和玉夫人的父親是平輩論交的,論年紀也夠做她父親了,我這么說有什么不對嗎?” 玉堂琴自己倒無所謂,順著趙盈的話接過來:“元娘不是用這個報復她爹,是報復我,也想借我的手給她母親報仇?!?/br> “報復你?”徐冽詫異,“她報復你干什么?” 趙盈揉了把眉心:“看來玉夫人知道當年是你攛掇著關氏和盧公子書信來往,成就了這一段孽緣,叫關氏難產過身,這筆賬,她是算在先生頭上了?!?/br> “孩子還小,明兒又去了,我讓許宗安排人把元娘和渡時從北境接到揚州府,本來是想給他們最好的生活,但她執拗,一定要跟我住在山上,后來我想她性子古怪,是從小養成這樣的,并非我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便是看在明兒的份兒上,成全了她又有什么不可呢?” 他狀似無奈:“她嫁給我,既無三書六禮,更沒八抬大轎,當初明兒怎么嫁的姓盧的,元年就怎么嫁的我。 天地為媒,無人為證,來日她想通了,自還是我的晚輩,名分這個東西,還不都是人說的?!?/br> 他的故事,趙盈聽懂了。 從頭到尾,看似每一步都順理成章,每一件事也都有著令人聽來鼻尖發酸的苦澀,這一切沒有陰謀,沒有算計,只是玉堂琴的人生中所經歷過的一段往事,現而今甚至能與她平靜地講述出來。 然而事實上,卻不是這樣。 趙盈素手交疊著,動作輕緩,拍了兩下。 玉堂琴呼吸一凝,側目過去。 她翻了一眼,唇邊弧度未減:“先生這個故事,講的可真是滴水不漏,若我蠢笨些,再感性些,為關氏一生悲苦而傷懷,為先生矢志不渝而感動,說不得就全然信了先生今日所說的一切,真可惜,可惜了先生的好故事?!?/br> 玉堂琴神色不改,穩坐不動:“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br> “先生何許人也?當日你敢持劍闖入公主府,劍殺天家血脈,你此生摯愛所托非人,此事與你還多多少少有關系,你會袖手旁觀?你會冷眼觀望?你會眼睜睜看著關氏最后把一條命搭進去,孤苦無依的死在北境嗎?” 趙盈聲愈發厲起來,到最后,又趨于平靜。 她沒打算等誰回答她,兀自搖著頭說道:“你不會?!?/br> 玉堂琴不開口,她笑了聲:“你會讓許宗派人接回關氏,在揚州府中妥善安置她們母女。 許宗在內宅里的那點手段,在外的名聲口碑,不全是先生手筆? 先生之智,并非只在朝堂。 如果安置,怎樣安置,你自會有妙計籌謀,可你沒有這么做。 關氏的女兒非要嫁你不可,這又是什么棘手難辦的事情不成? 小孩子撒嬌撒野,丟出山門,她自然會學會冷靜。 你嘴上說的這樣好,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別人好的。 先生——” 她拖長了音,那一句先生頗有深意。 玉堂琴抿緊了唇角,仍舊不言不語。 “你此生愛的,怕也只有你自己了吧?” 她看見玉堂琴眼神閃的那一下,也看見了他鬢邊的青筋凸起。 可她不認為玉堂琴會勃然變色,拍案而起。 是以趙盈仍坦然坐在那里,目光灼灼逼視著玉堂琴。 第197章 所圖為何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這人世上活一遭,又有哪個人敢說自己是不自私的? 趙盈話里有話,玉堂琴不是聽不出來。 這件事情是他有所隱瞞……不,有所欺瞞在先,是以他也說不出什么來。 不過他目下的這個態度,倒像是什么也不打算說,更不想同趙盈好好解釋一番了。 趙盈嘖聲:“看來先生是打算就這樣糊弄過去?!?/br> 玉堂琴反而笑起來:“也并非如此。實則殿下從不信我,不是嗎?” 反客為主這樣的本事,原也不只是趙盈才有的。 趙盈哦了兩聲,不順著他的話說。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靜靜地打量著。 玉堂琴身上的秘密,他自己不說,總有人會知道。 趙盈深吸口氣,站起身來。 那頭徐冽抬眼看她,卻毫無遲疑地隨著她一道起了身。 她兩只手背在手后,交疊著握著:“你不愿意說就隨你吧,許宗我會派人來接走,以后就不用先生cao心了。 先生自己的事情,最好想想清楚,要怎么同我把這個故事講完了才好。 至于這府上嘛——先生府中有女眷,我手底下都是些男人們,我給先生三分薄面,先生也擔待我一些?!?/br> 她噙著笑,沒回頭,悶聲叫徐四。 身后徐四應了一聲殿下,趙盈才繼續吩咐道:“你們兩個以后就在玉府把守了,內宅那位夫人既不方便露面見人,就不要出門了,先生是深居簡出慣了的,來了京城恐怕也早已不習慣這上京繁華,便也別叫人來打擾先生清凈。 這府邸我就交給你們兩個了,倘或出了岔子,我也只與你們兩個問話?!?/br> 身后二人對視一眼,立時明白趙盈的意思,沉聲應了是,多余的話一個字也不說的。 趙盈也不再理會玉堂琴,轉身來就要出門。 玉堂琴連起身送一送的意思都沒有,直到趙盈一只腳已經邁出去,他沉著聲,一開口,叫的并非殿下:“趙盈?!?/br> 徐冽護在趙盈身后,回頭看去,眼神是兇惡的。 趙盈自己不以為意,腳步頓住,緩緩又轉過身:“先生還有別的事?” “你這是要軟禁我的意思嗎?” “先生想多了?!壁w盈還在笑著,屋外金光灑落下,那些化做金色的微塵,在這樣好的陽光下也rou眼可見,打著旋兒在她身側飛舞著,又合著她的聲音,一起落到了地上去,“先生喜靜,回京這么久了也沒什么人登得你玉堂琴的門。 辛氏兩兄弟在京,柔然戰事又未平,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京城總少不了風波。 我這樣安排,全是為先生著想。 當然,先生若覺得府中無趣,想找人說說話,告訴徐四一聲,我很樂意來陪先生小坐,畢竟先生有經世之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于我是幸事一件?!?/br> 她再沒給玉堂琴任何開口的機會,低語那一聲走了也更像是安撫徐冽,出了門腳步也不快,連背影都是漸次而又緩緩地消失在玉堂琴眼前的。 她和徐冽走來,帶來的人,卻留下了。 出了屋中,小胖子渡時也沒有來送,果然是極聽玉堂琴的話,往后院去了。 徐冽臉色還是不好看,趙盈嘆道:“我都不生氣,你氣成這樣做什么?” 她反而還在笑:“走,今兒我請客,就當是為你踐行,祝你旗開得勝,早日大捷,平平安安的回京來?!?/br> “我只是想不通,何必這樣遷就他?!?/br> 直到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玉府大門,徐冽低沉的嗓音響起,趙盈彼時正踩著上馬墩上馬,他聲音飄入耳中,她身形一頓,旋即鉆進了車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