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160節
倒是把自己擺的高,對事不對人,又或者對人不對事,其實還不是憑她心情嗎? 許宴山抿唇,才撩了長衫下擺往趙盈斜對面坐下去。 宋懷雍那里在薛閑亭肩膀上輕拍一把,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席上,重又落座。 趙盈不開口,許宴山就憋著不問。 他倒是個能沉得住氣的。 宋懷雍伸手替他添了一杯酒,一面倒酒一面說:“你父親出了事,許家現如今該是你當家做主吧?” 許宴山沒看他,倒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把那清酒緩入的場景看得真切的:“我母親尚在,倒也談不上什么當家做主,出了這么大的事,一家人在一起,自是有商有量。 只是早年間我也曾與你說過,我叔叔們是不撐事兒的人,如今要商量,也只能同我大哥說去?!?/br> 許宗大抵從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他是太自信了,覺得自己手里有玉堂琴,無論怎么說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 他把鄭氏推到人前,成全他的謀算,連一雙庶出的兒女也是他手中的棋。 趙盈想來,許宗面上雖然對許宴山這個嫡子有諸多不滿,更是百般挑剔,可實際上心里最屬意的,從來都只有他,將來許家的家業,都是要悉數交到許宴山手中的。 然而事發突然,他一朝出事,來不及安排打點家中一切,倒弄的許汴山一個庶子,逞的比嫡出的兒子還了不起,現在丟下個爛攤子,還不知以后要怎么樣。 可惜了他這些年的苦心經營。 一盞清酒斟滿,許宴山根本沒有舉杯的意思。 趙盈瞇了眼:“許二公子是想等茶點上來邊吃邊聊,還是想聽孤有話直說?” 許宴山眉心一動,手臂也微抬了一把。 但他沒碰到酒杯時,又重重落了下去:“殿下有話不妨直說?!?/br> “其實孤也喜歡開門見山,打開天窗說亮話,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痛痛快快的,大家都舒服,你說是吧?!?/br> 趙盈索性把面前小酒盅推的更遠一些,皮笑rou不笑的看他:“許宗的所作所為,孤早遣人到你們府上告訴過黃夫人,夫人不會沒告訴你吧?” 許宴山眼皮一跳:“母親都與我說了?!?/br> 這天底下的父子骨血,趙盈實在是有些不太能理解。 若換做是她——也不必換做,似昭寧帝于她,于她母親,她深以為那是食rou寢皮之仇,她是恨極了昭寧帝的。 即便是趙澈,與她留著一半相同的血,可他陰謀算計取她性命,那便是她的仇敵,再不是什么親人胞弟。 許宗固然是疼愛許宴山的,但二十多年來他都干了什么? 不知道真相也就罷了,既知道了真相,血性男兒,這樣的爹,不要也罷。 許宴山也該狠一狠心,整治料理了鄭氏母子,將許家家業牢牢握在他自己手里,給他母親和meimei更好的未來。 可趙盈瞧著,他倒真是個孝順孩子。 嘖。 她咂舌出了聲的:“許二公子還真是君子,飽讀詩書,學富五車,所以知道了這樣不堪的真相,也照樣感念許宗對你的生養之恩,他倒沒有白養你一場?!?/br> 許宴山神色驟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殿下非要這樣說,我便無話可說了?!?/br> 跟這種人是講不通所謂道理的,他八成還覺得她是離經叛道,想法不一樣,強求不來,反正過了今天,她走她的陽關道,許宴山過他的獨木橋,兩廂無關罷了。 趙盈撇嘴說好吧:“可有一樣。許宗是早幾日就被帶回了欽差行轅的,此事你知,黃夫人知,孤派人去抓人的時候,并沒有大動干戈,許二公子仔細想想,你們府中,可還有人知曉此事?” 抓許宗時,她本來是沒想這么多的,橫豎揚州官場她也是要肅清一番的,就談不上什么打草驚蛇。 但后來忍住了,還是叫徐冽親自走了一趟,悄悄地把人給帶回了欽差行轅中。 她估摸著章樂清一早知道,畢竟行轅之中有他眼線,但外面的人,大概是不會知情。 許宴山猛然意識到什么:“殿下今日傳我來此,是想讓我母親和我閉上嘴了?!?/br> “黃夫人無辜,二公子其實也無辜,許宗是咎由自取,但你們母子同此事無關,孤也不是要覆滅你許氏一族,是以沒有為難你們許家的任何一個人?!壁w盈聽他那個語氣,只覺得好笑,“但依孤看來,二公子想保全的人,似乎有些多?!?/br> 許宴山咬緊牙關:“大哥與我是兄弟,姨娘雖然對我母親常有不恭之處,卻也為許家誕下男丁,是許家正經八百的姨娘……” “可以?!壁w盈冷聲打斷他,“你們家的人,孤一個也不碰,你能做到什么?” 趙盈是在威脅他。 父親一直在趙盈手上的消息不能透露出去半個字,若不然,許氏便會有滅頂之災,最先要遭殃的,就是鄭氏和大哥他們。 趙盈住在家那天,鄭氏的殷勤,大概是惹怒她了。 這種人是不能得罪的。 不單單因她是天家公主,而是她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大肚能容之輩。 她記仇,且睚眥必報。 當時同你笑呵呵的,看似風平浪靜揭過去,可實際上心里記得清楚,你何時何地因何事得罪過她,她總會回頭來清算。 挑最好的時機,下最狠的手。 不出手則已,出了手,便要一擊斃命,連喘息的機會都不會給你。 他們這樣的人,又拿什么與趙盈相抗衡呢? 唯有聽之任之,更要表現出恭敬順服。 許宴山有些喪氣:“我父親他……” 他有很多話想問,但真正開了口,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也知道,趙盈看在宋懷雍的面子上,已經夠給他臉面了。 如果不是有宋懷雍,什么許家,什么許宴山,對趙盈而言,只有死人才是永遠不會泄露秘密的。 她既然要把父親秘密帶回京,對外做出父親畏罪潛逃的假象,殺光知情人,甚至是可能知情的人,她今后要做的謀劃,才最能夠萬無一失,不會出錯。 他根本就沒資格跟趙盈討價還價,更沒資格問她究竟打算對父親做什么。 話到最后,全收了回去:“殿下要將我父親秘密帶回京,我們不敢多問,殿下想讓我們保守的秘密,我們也絕不敢與外人多說半個字。 我只有一事,想斗膽請教殿下一二?!?/br> 趙盈對他的態度顯然是滿意的,斂去眼底寒意:“你說?!?/br> “父親大限將至那日,我們還能見他最后一面嗎?” 說他癡,他確然癡。 他這樣的人,不入朝為官也好。 家族親眷是他一輩子割舍不掉的牽絆,上了太極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到處置許宗那日——區區許宗,尚且輪不到她親自處置,難不成她還分出心神,專程派人至揚州府知會許家,再等著他們進京見上一面,而后才砍許宗的頭嗎? 這話就不該問。 但她側目觸及到宋懷雍的目光,把心底的不滿收攏起來:“未必能做到的事,孤就不應你了?!?/br> 第157章 畏懼燕王 官場從來污穢骯臟,但揚州富庶,如果不是親自來這一趟,趙盈是萬萬想不到的—— 她掌司隸院之初,的確曾在六部中翻閱過不少往年舊檔,卻并在戶部看見有關于揚州府賦稅的記載。 今次宋子安將事情擺到臺面上,沈明仁一馬當先的徹查清楚后,她才知道,章樂清竟已將此地賦稅征收至十三年后。 但這筆錢沒有交到戶部去,所以戶部才會沒有只字片語的記載。 不用問也知道,錢是進了誰的口袋里。 貪心不足,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泄趙盈心頭之憤。 這樣的人,竟也能做出一派為官清廉的姿態,叫揚州府百姓深以為他是愛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爺,真是令人作嘔! 沈明仁將此事回明時,她恨不能立時把章樂清推出去砍了。 錢都是他拿走的,罵名卻要朝廷背。 老百姓不知是他膽大包天,公然征收賦稅,貪進自己腰包,還只當是朝廷施壓,逼得他不得不加賦。 要不是揚州府從來物阜民豐,此地豈不早民不聊生,百姓日子過的苦不堪言了嗎? 這樣的重賦之下,他是真不怕逼出反民來! 許宗和揚州官場官商勾結,他們搜刮的民脂民膏,所貪朝廷銀錢,拿出來施福德的,只怕是九牛一毛,卻能心安理得接受百姓的崇敬和愛戴。 彼時趙盈大手一揮,仗著手中便宜行事圣旨,傳話下去,將抄沒所得章樂清家產盡數充入府庫中去,又命宋子安盡快安排退賦事宜,暫且把加賦征收百姓的稅銀退還,若再有余下之數,令他后續上折,再歸還戶部入賬。 宋子安和沈明仁翻來覆去的勸她,趙盈卻一概不聽,只說來日回京,若有任何罪責,她一力承擔,叫他們再不必來說。 三日后趙盈動身返京,大早起來天姑且算好,旭日東升雖有薄云遮擋,但霧氣早散,瞧著上了運河等到正午,也會是艷陽高照的明朗光景。 原本兩日前就要啟程,可沈明仁又查出的兩樁事絆住了腳,眼下事情都交代清楚,趙盈自己也是神清氣爽。 自欽差行轅出來,上了馬車,高轅馬車緩緩行往運河港口。 然而車輪才滾動起來,都未曾出長街,便又緩緩停下。 趙盈敲了敲車廂壁,徐四道:“殿下,前面有好多百姓攔了路?!?/br> 攔她的路干什么? 當日她傳話將章樂清收押時,就有不少百姓來圍她的欽差行轅,口口聲聲喊冤枉,端的是要給章樂清請愿沉冤的架勢。 后來她抄沒章樂清家產,十幾箱的金銀往外抬,珍玩珠寶,字畫古籍更是數不勝數,再兼他多征十三年賦稅之事,老百姓才話鋒一轉,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為什么今天又來攔她的路? 趙盈正疑惑,車外高呼永嘉公主千千歲的聲音鋪天蓋地傳來,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震撼人心。 她與宋樂儀對視一眼,眉心微動,撩了車簾鉆出馬車去。 宋懷雍正來后面叫她下車,見她出來,遞上去一只手把人扶下車來:“城中百姓知你今日返京,來送你的?!?/br> 她喉嚨一緊,朝著街口方向看去。 自宋懷雍馬車停下的地方至長街口,烏泱泱跪滿了老百姓。 說不激動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