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157節
“知道殿下急得很,不然不會這時辰還接我過府,我等一等沒什么?!?/br> 趙盈說好,轉頭叫徐冽:“你去把堂琴先生也請過來?!?/br> 杜知邑正好提步側身把路讓開,好隨她一道進門,聽了這話腳步立時頓?。骸霸趺??殿下今夜不打算整嚴刑逼供那一套?” 他以為趙盈特意把他叫來,是為了讓他使些手段,好撬開孔逸成的嘴,畢竟有先前鄧標的例子擺在那兒。 可怎么還要把玉堂琴叫來一起? 杜知邑有些不自在。 “你用不著緊張,他也是個人,和你沒什么不同,以往是你們聽多了他的傳言,自己把他送上神壇罷了?!?/br> 她一面沉聲說,一面提步上臺階:“有些事我沒想明白,懶得一會兒再去找他從頭到尾說上一遍,叫他來聽一聽,說不得于審問犯人上頭,他也有些心得,用不著你出手,還能替我讓孔逸成老實開口呢?!?/br> 她這么說,杜知邑只好跟著上了臺階進門去,余下的話盡數咽回了肚子里去。 凈室的門被打開的一瞬間,屋外院中的亮光便透進來。 孔逸成是被固定在西邊墻上的——那面墻光滑的很,四個方向釘了四個鐵環在墻上,手腳分別鎖進去,就能把人牢牢固定在墻上。 房門被打開,有人推門進來的那一個瞬間,孔逸成臉上分明是閃過了釋然的。 杜知邑不得不說,趙盈在這上頭是真的相當厲害,她簡直天賦異稟。 人被鎖在幽閉漆黑的室內,雖然背靠著墻壁,但四肢活動的范圍太過有限,甚至轉動手腕就能碰到冰涼的鐵環,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一點的,這樣被關上一兩夜,能被逼瘋了。 這間房子原是三闊結構,釘著鐵環的那面墻是西次間的最盡頭處,整個西次間與正堂屋又單只用了黃花梨的架子門隔開來。 趙盈往圈椅上坐過去,側臉就能看見孔逸成。 徐冽早將屋中蠟燭殿上,但明亮是屬于趙盈的。 趙盈一擺手:“把蠟燭拿到他那邊去?!?/br> 杜知邑低頭看她,徐冽抿唇,上了手,左右手各拿起一支,緩步至于孔逸成身邊,把燭臺就放在他腳邊。 如此一來,趙盈的身形便隱于夜色黑暗之中,孔逸成憑借那點微弱的燭光,勉強能看清個身形輪廓,卻看不真切她那張臉,還有她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 然而他所有的神情,都暴露在光亮之中。 孔逸成的手是攥緊成拳頭的。 趙盈久不開口,他腳邊是燭光搖曳,拖出一地的剪影來。 “孤從孔家回來,孔如玏已經醒了,你還是沒什么想說的嗎?” 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孔逸成甚至別開臉,不再努力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他適才一直在努力,想在夜色下看清她的神情,哪怕只能窺探一二,他大概也心里更有底氣。 但她提起了孔如玏,他就放棄了。 “吱呀——” 玉堂琴負手款步進門,一進門便蹙攏了眉心:“殿下怎么不……” 話沒問完,側目順著燭光望去,心下便了然,所有的后話重又吞了下去。 他三兩步上前,同趙盈見過禮,隱約能瞧見趙盈身邊除了徐冽,另站了個器宇軒昂的青年郎君。 “這是康寧伯府的三公子,杜知邑?!?/br> 她是好有手段。 康寧伯的為人他是知道的,也聽聞杜知邑身為伯府嫡子,不肯承襲爵位,甚至不肯入朝為官,只醉心癡迷經營之道,長到二十出頭的年紀,經商卻實在是一把好手,不管憑沒憑著康寧伯府的名號,他如今也是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放眼大齊天下,經商的人家之中數得上號的,絕對有他一個。 倒有些寄情山水,不問世事的意思。 這樣的人趙盈也能收為己用。 意外,又不意外。 什么人跟在趙盈身邊,都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事。 反正只要她想,就總能辦成。 于是他也沒多說什么,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反而是杜知邑顯得更客氣,作為后生晚輩,與他拱手做了一禮。 趙盈目光又望向孔逸成的方向:“你不肯跟孤說話,不知道若換做堂琴先生,你肯不肯說上兩句?” 他瞳孔一震,手腕也分明掙扎了一下,終于別回臉,像是想要看清楚,那里站著的究竟是什么人。 可突然又不激動了:“我沒什么好說的,換了誰來,我也是這句話?!?/br> 趙盈一點也不惱,哦了一聲只問道:“那你與孔如玏定好計策,怎么到了孤的面前,卻不照計劃行事呢? 孔逸成,你背后的主子不是孔如玏,孤還不糊涂。 你這雙面人做的可真好,幾十年來孔如玏都不曾懷疑過你,要不是你們為了設下圈套引整個孔氏一族入局,自去了京城一趟,在鄧標面前亮明身份,只怕到現在,孔如玏都拿你當最貼心的心腹。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愿意在此時跟你合作?!?/br> 她聲音戛然而止,想起什么來,嗤笑出聲:“他也活了半輩子,孤瞧他不是個糊涂的,在這上頭卻傻的可愛,你怎么可能跟他合作呢?” 孔逸成也嗤笑,臉上的譏諷一覽無遺:“就是啊,我都被人證死了,怎么可能跟他合作。 人都說病急亂投醫,說的就是他這種腦子不清楚的?!?/br> 是他背叛了孔如玏,背叛了孔氏在先的,竟然大言不慚,也敢說這樣的話。 徐冽有些生氣。 他周身氣息都不穩,趙盈察覺到,微微吃驚,回首看他。 他一向都很穩得住,無論是審劉榮還是審鄧標,他從來都是局外人,這些事情與他毫無關系的。 哪怕是在他面前提起徐照和徐家,他也總表現出與眾人皆不同的穩重。 今夜這是怎么了? 趙盈斂了笑容,回過身重把視線定格在孔逸成身上:“其實孤若是你,就會照計劃行事,你是自作聰明,反而壞事?!?/br> 孔逸成面色怔然,又沉默下去。 “你若照計劃行事,告訴孤孔如玏是如何昏迷,你又是怎么瞞天過海,偷拿孔承仁的玉佩背地里行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孤才有可能不去細查。 孔如玏和孔承仁或許一時脫罪,你只管將罪責全都攬在自己身上,只要你主子再使點勁,到最后,孔如玏父子還是未必能脫罪?!?/br> 趙盈往椅背上一靠:“可你自作聰明,引著孤往孔家去調查,這才叫孤查出孔如勉十一年來私囤鐵礦一事。 孔逸成,你信嗎,你主子的計劃,全都叫你打亂了?!?/br> “你胡說!”孔逸成咬牙切齒,連聲音都拔高了,“私囤鐵礦才是不容分辨的死罪,刺殺你?想要你死的人太多了,趙盈,太多了!我們辛辛苦苦做了局,可主子當日就說過,能不能成,是要看太極殿上最后一搏的! 我怎么可能打亂主子的計劃!” 他有些歇斯底里:“我是為了主子好,才引你查出孔如勉私囤鐵礦一案。 鐵證如山,他分辨不得,更別妄想脫罪!” “是啊,鐵證如山,可你卻忘了,你主子費盡心思,籌謀數月之久,甚至不惜冒著一朝事敗,抄家滅門的是他的風險,做下這個局,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叫孔如勉與孤被刺殺一案緊密的聯系起來?!?/br> 她揚起下巴,幾乎是一字一頓,字正腔圓,說的好不清晰:“父皇偏寵,孔如勉就算能為自己分辨,在父皇心里,他也總有了嫌疑。 這個嫌隙只要生了,孔家未來的日子就不會再有那么好過。 孔逸成,這才是你主子想要的。 而你的所作所為,卻令他功虧一簣——你恰恰幫肅國公府洗刷了罪名,他們同孤被買兇刺殺一案毫無關系,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br> 玉堂琴和杜知邑都沒跟著她去孔家,不知道孔如玏到底都坦白了什么。 只是眼下聽她說什么私囤鐵礦,又是什么洗刷罪名。 聰明人之間是有共通性的。 二人目光相對,心里都有了數。 玉堂琴叫殿下:“所以先前殿下曾懷疑是孔如勉買通孔逸成行此大逆之事,意圖栽贓在揚州孔氏身上,還要借著肅國公府與揚州孔氏同宗一門的這個緣故為自己辯白,洗清嫌疑,如今便也都不成立了?” 趙盈唇角上揚,對他的這番問話相當滿意:“那是自然。被買通的只有鄧標,是他們想把罪名栽在肅國公身上。 孤當日所想,與實情正好相反才對?!?/br> 孔逸成呆若木雞。 他沒想過的,他真沒這樣想過的—— 他猛烈地掙扎起來,手腕打在鐵環的內壁,也顧不上絲毫痛感:“可他私囤鐵礦也是事實!” “你錯了?!壁w盈掀了眼皮睇去一眼,“如果他能將十一年來所得鐵礦悉數上交朝廷,雖免不了受罰遭冷落,肅國公府地位也會一落千丈,但他絕不會招來殺身之禍?!?/br> “你騙我——你騙我?!笨滓莩裳鄣椎幕艁y沒能逃過眾人的眼,嘴上卻還強撐著,“私造兵器,你跟我說不會招來……” “你親眼看到他私造兵器了嗎?”杜知邑冷冰冰開口,打斷了他,“真是好笑。他買賣鐵礦可能只是為了銀子,貪財貪過了頭,把手伸到了朝廷的礦產上去。 肅國公府幾代忠良,開國元勛之家,以闔族之力,保下一個肅國公,也不是不行的。 朝堂,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孔逸成,如果你主子知道你今時今日的所作所為,只怕頭一個要將你千刀萬剮。 騙你?無論是對殿下,還是對我們而言,你都是無關緊要的一個人,今夜在這間凈室殺了你,我們都不會眨一下眼。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br> 他算是哪個路子上來的人物,也值當他們費心思騙上一騙。 孔逸成一時啞口無言。 朝堂格局,他確然想的太過簡單,主子曾經說…… “萬事聽我吩咐辦,切記不可自作主張,擅自行動,不然大計毀于一旦,這一局,心血全都白費,來日恐怕還要招惹禍端,引火燒身?!?/br> 孔逸成面色白了三分。 趙盈奉旨欽差,未到之前朝廷就下旨將孔氏全族禁于府中,他也被迫和外間斷了聯系。 被禁于府中的第七日,主子送了一封信,只有四個字——見機行事。 他就知道事情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