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66節
他雖然這么說,周衍可不敢真松了那口氣。 以他的出身和地位,能與永嘉公主同席而坐就已經是天大的榮耀,哪里敢在這位殿下面前造次。 趙盈也不勉強他:“上一次見周大人,因何家事焦心忙碌,也顧不上與周大人敘敘話,我聽表哥說,周大人在順天府有四年多的時間了?” 周衍說是,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腿上,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到九月就整整五年了?!?/br> 五年的時間,他身上有二甲第四名的功名,卻還只是個六品推官。 趙盈都替他覺得可惜。 “周大人科考那年的策論,曾經廣為流傳,我沒記錯的話,沈閣老和姜閣老都是很喜歡你那篇策論的吧?” 周衍吃了一驚。 承徽三十五年他考取功名,但那時候的事趙盈不該知道,即便是宋懷雍,他也很少說起從前的事了。 過去的早就過去,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榮耀加身的周奉功。 趙盈把他面上的驚詫和眼中錯愕盡收眼底,不動聲色的揚了唇角:“以周大人之才,高中狀元也不在話下,但你只得二甲第四,無非是你出身寒門,門第不夠。 但周大人為人謹慎,自從考取功名后,先入翰林院,又被調入順天府,前前后后六七年的時間,你竟然能做到寵辱不驚,卻也不被人頂了你的位置。 其實周大人是個極有本事的人啊?!?/br> 周衍面色一僵:“公主太抬舉微臣了,所謂微臣之才,也不過紙上談兵,真正入了朝堂,才知從前不過坐井觀天,目光狹隘,微臣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當不起公主這樣夸贊的?!?/br> 他當然當得起。 別人不知道,趙盈卻清楚得很。 前世在她參政的第二年,周衍發妻病亡,他為發妻守喪滿一年后,五軍都指揮使的獨女與夫家和離,他續弦娶了秦家姑娘,從那之后,走上了一條平步青云的路。 偏偏他持身清正,鐵面無私,那時候誰不夸他頗有沈殿臣年輕時的風范呢? 一直到趙澈御極,他因從不參與黨爭,也在奪嫡的風云詭譎中安然無恙的活了下來。 她臨死前,他就已經從順天府遷入刑部做侍郎了。 多少人罵他趨炎附勢,攀附五軍都指揮使,又有多少人曾羨慕他寒門清苦人,也能有這樣的機遇,魚躍龍門。 而他始終波瀾不興,寵辱不驚。 那才是周奉功。 趙盈思緒戛然而止:“周大人對司隸院感興趣嗎?” 周衍不是糊涂人。 趙盈在這個時候讓宋懷雍出面請他這樣的小人物吃飯,他來的路上就在想,說不定是與司隸院有關。 畢竟府衙初立,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吏部雖然有宋侍郎把關,選出來的人大多也都得力能干,但她手握司隸院大權,勢必還要親自挑幾個人鎮著。 他不太理解為什么選中他,但趙盈真的開了這個口,他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氣。 胸膛處的起伏波動是入了趙盈眼的,宋懷雍當然也看得真切。 他以為周衍是不愿,便想勸兩句:“司隸院雖然復設詔獄,也掌逮捕審問的事,但元元不是殘虐暴戾的性子。 你在順天府熬了這么多年,還打算一直熬下去嗎?” 這么熬下去,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 周衍自己也不知道。 他明明有經世之才。 昔年科舉入仕,年輕氣盛時,也曾想過,憑他一己之力,未必不能扭轉乾坤。 嚴崇之也是寒門出身,他又有哪里輸人的呢? 等他走到位極人臣的那天,一定要打破世家寒門的偏見,令天下有識之士皆能施展抱負,報效家國。 經年過去,那樣的心氣,早就被磨平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也會心有不甘。 偶爾和宋懷雍出去喝酒,也會牢sao幾句。 但很少。 他知道沒什么用。 他有他的風骨,也有他的底線。 他與宋懷雍是摯友,憑皇上對宋家的恩寵,對宋懷雍的器重,他想要出人頭地,其實一點也不難。 但他不愿走上這樣的路。 于是就這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最青春飛揚的歲月,都埋葬在了順天府,也把曾經的那個周奉功,一點點的,親手扼殺。 現在趙盈問他——對司隸院感興趣嗎? 周衍深吸口氣:“公主信任微臣,肯提拔微臣,微臣卻恐怕辜負公主的美意和信任?!?/br>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壁w盈瞇了眼去看他,目光銳利,像要把他看透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是感興趣的,更愿意我把你從順天府中解救出來,給你一片天地,讓你大展宏圖。所以周大人,你在怕什么?” 周衍真的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洞察人心,不留余地。 她非要把話點明了,戳破了,太沒意思了。 宋懷雍知他或許不喜,有心遮掩一二:“奉功,我知你并不怕朝堂紛爭,更不怕朝臣對司隸院的偏見不滿,你是不是覺得,如果就這么離開順天府,人家會說你是因為我的關系,才能進司隸院當差?” 周衍卻搖了頭。 他抬眼看去,宋懷雍的神情是真摯的,其實趙盈也并沒有那么咄咄逼人。 他緩了那口氣:“我自問仍有真才實學,且在順天府做了五年推官,京中人情往來我熟悉的很,若要我到司隸院去當差,我定然游刃有余?!?/br> 兄妹兩個對視一眼,誰也沒吭聲,只安安靜靜的等他的后話。 果然周衍也沒打算等他兩個接話的,自顧自又繼續說:“可我已經沒有當年的心氣了。這些年性子磨平了,對人遇事圓滑太多,怕得罪人,更怕連累家人。 在順天府這么些年,經辦過的案子也不少,我自問我手上沒有冤假錯案,但我也知道,我審結的案子報上去,定案的結果,未必是真相。 我從來沒站出來說過一個字——殿下還敢抬舉我嗎?” 這是有些棘手的。 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棱角被磨平之后再想變得鋒利逼人,有些困難。 趙盈設立司隸院,可不是為了替人粉飾太平的。 周衍骨子里的東西都還在,然而他需要時間。 是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這很難說得準。 前世有五軍都督府在他身后為他撐腰,他在朝中都還時常有束手束腳的地方,現在單是一個她和司隸院,周衍能不能把丟掉的東西找回來,趙盈只是在賭—— “為什么不敢呢?”趙盈神采飛揚,揚眉看去,“我要用你,自是信你,你為人處事如何,我也了解過。你做的好,做不好,我給你足夠的時間。 周大人,大道理你該比我懂的多才對。 我給你時間,給你機會,你丟掉的傲骨和鋒芒,你自己去尋回來?!?/br> 周衍錯愕:“如果我找不回來呢?” 趙盈倏爾笑了:“等我覺得煩了,覺得你不堪用了,你就離開司隸院。當然,別指望我給你找好去處,你的前途如何,都與我無關?!?/br> “所以我不答應公主,就還能好好做我的順天府推官,答應了公主,倘或公主明日便厭煩了,我豈不是什么都沒有了嗎?” “周大人這么不自信?”趙盈托腮看過去,目光游移,把他又重新打量了一番,“成了,從今以后你就是司隸院的三品司隸監,榮耀加身,無人敢小覷,你想做的事,能扶持你的,我自然也盡力幫你。 若不成,無非是無官一身輕,不過周大人與我共事一場,等你離開司隸院那日,我也予你黃金千兩,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周大人,我拿我的司隸院跟你賭,你敢拿你的前程陪我賭這一局嗎?” 激將法并不是對什么人都有用,對周衍這樣的讀書人尤其沒用。 他從不吃人激將這一套。 但是今天,面對十四歲的永嘉公主,他動搖了! 這于趙盈而言,也是一場豪賭。 她設立司隸院不容易,而且朝臣不會給她第二次機會。 三品司隸監,那是她一人之下,可全權負責司隸院大小事宜的。 她若不在,司隸院會不會走偏,其實就在司隸監一人而已…… 她說得對。 就算不成,他無非辭官離朝,而趙盈又許他黃金千兩,保他衣食無憂,不必怕妻兒跟著他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一輩子苦熬在順天府,也是窩窩囊囊的過。 與其那樣過一輩子…… “臣陪殿下賭!” 他站起身來,端正一禮,朝著趙盈坐的地方拜下去,大概是為了同趙盈表決心的,直起身來時又補了兩句:“臣若不堪用,為殿下所棄,也沒臉受殿下黃金千兩?!?/br> 趙盈說了聲好,一拍桌案,發出一聲悶響來:“我果然沒看錯人,周大人今日所言我記住了!” 宋懷雍一口氣長舒出去,才笑著打發人去催小二上菜:“這樣不就好了,我真是怕你犯犟,脾氣上來別別扭扭不肯答應。既然肯,明日將你的名字補入吏部擬定的名單中去,便萬事大吉了!” 第84章 賭鬼 司隸院成了香餑餑,人人都想削尖了腦袋擠進去。 在吏部有關系的就好辦一些,沒關系的開始想著辦法送禮走關系。 偏偏陳士德和胡為先的貪墨案太大了,一個貪了近十年,一個動了朝廷賑災款,朝野上下震驚不已,到如今就算是想送禮行賄,也不敢明目張膽太過分,而收禮的人,就更小心謹慎。 于是三品司隸監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等紅了眼。 起初眾人以為昭寧帝會欽點了人放過去,畢竟永嘉公主年幼,這不得放個可靠的過去幫著她點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