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29節
她原本交疊著的手,此刻越發掐緊了,沉默不語。 她不太愿意跟趙承衍說什么朝中事她不懂,她希望趙承衍看到的,是一個機敏聰慧的趙盈,而不是養在深宮人事不知的大公主。 趙承衍嘆了一聲:“工部侍郎上折子,提議讓趙澈去?!?/br> 她一直不開口,趙承衍估摸著,她可能是猜到了,只好拿安撫的語氣告訴她。 果不其然,趙盈騰地一下站起身,小臉兒煞白。 她起身的動作太猛了,腳后跟兒正好磕在黃花梨的椅上。 趙盈倒吸口涼氣,太疼了。 她撐著扶手,抹去鬢邊因疼痛而盜出的冷汗。 趙承衍似乎想起身過去安撫,只是剛有動作,又坐了回去:“你也別急,你父皇沒點頭?!?/br> 可是工部侍郎孫其,明面兒上應該是姜家的人——孫其金榜題名那年,少傅文華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姜承德便正是他的座師,后來他平步青云,十年的時間升至工部侍郎,當然少不了姜承德的提拔抬舉。 “皇叔,我不懂,是姜閣老嗎?” 趙承衍盯著她看了半晌:“你覺得呢?” 趙盈心中煩悶,她知道肯定不是,但話得拿捏著說。 她緩了口氣,捏著扶手的那只手,漸次收緊了力:“現在這種時候,您不愿意去,朝堂上爭執不休,大皇兄身子弱當然去不了,如果要派皇子去,無非二皇兄和澈兒——” 姜承德自然會保著外孫,不會讓他以身犯險,但也不至于蠢到這種地步。 趙盈眼皮往下一壓,生怕趙承衍看見她眼底的陰霾,佯裝不知,盡可能平聲問他:“孫侍郎是劉尚書的人?” 趙承衍眼底笑意越濃:“這可說不好,不過孫其上折之后,劉家人也附和了此事,你父皇臉色不大好,退了朝,此事壓下后議了?!?/br> 但孫其究竟是誰的人,只怕連昭寧帝一時也不敢拿定了說。 劉寄之為了女兒,也許會推趙澈出來,至于姜承德,為了他外孫,也可能把趙澈往前推。 所以今日朝上的那道折子,或許是劉寄之攛掇孫其替他開口,又或者根本就是兩家人殊途同歸的結果。 還有一種可能—— 趙盈原本煞白的小臉兒轉為鐵青。 沒想到錦堂春中她一語成讖。 原是順著薛閑亭的話隨口敷衍的,誰知道今日竟真的發生了! 她抬眼看去,眼底盡是無措:“有法子叫澈兒不去嗎?所以劉家今天給我下帖子,可能也是為了這件事?” “劉家你別去了,用不著理他們。劉氏養了趙澈幾年,到底也不是趙澈生身之母,眼下趙澈又去了未央宮,你父皇是有意給他換個養母,真選了別人,往后你們姐弟倆,和劉家一點兒關系也沒有?!?/br> 趙承衍看她那樣,到底起了身,緩步踱去,在她身旁站定,一抬手,揉她頭頂:“事關重大,趙澈年紀太小,你父皇應該不會派他去,他擔不起也鎮不住,你別擔心?!?/br> 第41章 態度 劉家祖上可追溯到漢宣帝的長子楚王劉囂那一支去,正經八百的皇族血統,到了這一朝這一代,劉寄之的祖宗投軍行武,驍勇善戰,一路跟著太祖皇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也曾是配享太廟的尊貴。 只可惜后人不濟,到了劉寄之曾爺爺那一輩,家里孩子壞了事,連他們家原本的爵位也叫惠宗皇帝給奪了。 好在惠宗仁善,未曾禍及劉家家眷,于是劉寄之的爺爺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高中,到六十三歲辭官致仕時,曾官拜武英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六十八歲病逝的時候,宣宗加賜了太傅銜。 是以劉氏一族,到如今,也算得上風光得意。 趙盈的馬車在劉府正門外停下,她沒下車,挑開了側旁的垂簾,帶著簾角垂下的墨綠穗子一陣擺動。 她隔著簾子往外看,劉家府門前兩尊石獅子獅頭飾鬃髦,頸懸響鈴,雄偉威嚴,底座又輔以繁縟精致的卷葉紋,襯的這座五進三闊的宅院,越發莊穆。 劉寄之的爺爺一世清流美譽,昔年歷經兩朝,到了宣宗朝時,極得宣宗皇帝信任倚重。 這座宅邸,是宣宗皇帝親賜,這兩尊石獅,更是宣宗皇帝命內府司著人按著太極殿前石獅的造型模樣,降制打造,賜到劉家府門口來的。 原本劉家該極受愛戴,可惜劉寄之的父親一輩子庸碌無為,而且他上頭生了四個都是女孩兒,年近四十才得了劉寄之這么一個兒子,那時候劉寄之的爺爺早沒有心力再教導出一個出色的劉氏子孫了。 趙盈深吸口氣,眼見著劉府角門打開,有錦衣婦人被一眾仆婦擁簇著出門來。 劉寄之的發妻早亡,續弦娶了發妻的親meimei,這位小吳氏,卻又從不是什么柔淑懿嘉之輩。 趙盈想起前世趙澈剛登基的那年——那時朝中一切未定,朝堂不穩,趙澈的皇位坐的更是搖搖欲墜,她每日提心吊膽,怕人暗算,簡直心力交瘁。 小吳氏的弟弟卻仗著劉家,強占人妻,草菅人命,案子鬧大,叫人拿住把柄,甚至鬧到了太極殿上。 她鐵面無私要殺人,小吳氏竟帶著她弟媳哭到劉氏跟前去。 如今想來,這一位,真不是什么好東西。 小吳氏臉上殷情切切,快步下了臺階,一路往趙盈馬車旁而來,等站定住,笑著請她下車,只是語氣又實在沒有那樣客氣。 趙盈心中嗤笑,這一家子人,仗著劉淑儀養了趙澈幾年,便以為能騎在他們姐弟頭上,予取予求,真當是他們的外祖家一般。 馬車上是揮春和書夏兩個先鉆出來,翻身下了車,趙盈才遞出一只手。 小吳氏就要擠開兩個丫頭湊上來,兩個丫頭卻一動不動,她上手去要去拉趙盈,沒碰著趙盈的手,先被揮春斥了一句。 她面上掛不住,拉上的殷勤褪去大半,面色也沉了沉。 趙盈下了車,多看了她兩眼,小吳氏吸了吸鼻子,訕訕的:“元元你回家來……” “劉夫人慎言?!?/br> 趙盈冷冰冰丟下一句,一點兒面子也沒打算給她。 又想著,劉寄之這輩子也是挺失敗的。 人前教女無方,人后也不會教妻,無論劉淑儀還是小吳氏,簡直一個路子出來的。 小吳氏叫搶白一場,恨得牙根癢,卻還要裝作無事發生,非要湊到趙盈跟前去,一路陪著她進了府,又往前廳正堂去。 劉寄之下了朝回家早換過衣裳,早等在正堂中。 趙盈進門才明白,怪不得不把她往后宅請。 也怪不得趙承衍會說,大可不必理會劉家的請帖。 他是聰慧夙成的,一聽說劉家給她下了帖子,再想想今日朝堂事,便也知道這是劉寄之的意思。 趙盈施施然往一旁官帽椅坐下,劉寄之卻并沒打算起身見禮。 她橫過去一眼,不動聲色。 小吳氏掖著手提步往主位另一側去坐下時,朝著劉寄之搖了搖頭。 劉寄之瞇了瞇眼,越發把目光落在趙盈身上:“公主搬到燕王府有日子了,在王府里一切可還習慣嗎?淑儀娘娘派人從宮里送了好些公主素日愛吃的點心,又怕公主還為之前的事情別扭,托了臣與臣婦,在公主面前說和說和?!?/br> 他話音才落,便有劉府的丫頭捧著錦盒進堂來,不多時,她手邊的桌案上就擺滿了精致的蓮花碟,碟中點心也是精致的,的確是宮里的點心,也的確是她平日喜歡吃的。 從前趙盈不懂,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從不避人。 眼下看著這些,一點胃口也沒有,反倒抬眼去看劉寄之,噙著笑,反問他:“劉大人和內宮也能說得上話?” 劉寄之臉色微變:“是淑儀娘娘派人送出宮來的,公主多心了,臣和內宮自然說不上話?!?/br> “是嗎?”趙盈抬手,捏了塊兒芙蓉糕在手上,根本沒打算往嘴邊送,只低眼看著,“我還以為,劉大人今日早朝上附議澈兒往西北事,是同劉淑儀商議過的?!?/br> 她開門見山,劉寄之實在沒料到。 一旁小吳氏也是心中一緊。 劉寄之朝堂上見慣了明槍暗箭,場面經歷得多了,坐到了一部尚書的位置上,即便是蠢笨不堪的,也能穩得住心緒。 他盯著趙盈不錯眼:“是燕王殿下告訴公主的嗎?” 趙盈挑眉,不置可否。 劉寄之笑著搖頭,倒顯得和善又慈祥:“這些事本不該公主cao心,何況公主金枝玉葉,朝廷里的事情又不懂,殿下跟公主說這些,平白惹得公主擔心罷了?!?/br> 他一面說,一面又端足了哄騙的架勢:“往西北的事情并沒有公主想象的那樣嚇人,反倒是個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三殿下十一了,進學也有幾年,趁著這個機會,到外頭去歷練一趟,來日回京,入朝入部,有我們這干老臣保著,就不愁在朝中站不穩腳跟了?!?/br> 這真是拿她當不懂朝事的傻子糊弄了。 趙盈把那塊芙蓉糕咬下半口,細細咀嚼,等咽下了肚,才丟回去,眼風橫掃過去:“劉大人是覺得,孤年輕不知朝事,極易哄騙。 今日把我請到府中,打算三言兩語騙過我,叫我到父皇面前去說項,勸父皇派了澈兒往西北去吧?” 第42章 目中無人 小吳氏捏緊了手心側目去看劉寄之。 劉寄之面色陰沉,眼底陰霾一閃而過,只是當趙盈的目光轉投過來時,他又恢復如常:“這樣的話公主從何說起呢?難道公主不希望三殿下建功立業,得皇上寵信嗎?” 趙盈以一種復雜的神色和眼神對上他,看了半天,失笑搖頭:“這做人呢,臉皮厚,還真是挺厲害的?!?/br> 劉寄之眉心一攏:“公主金枝玉葉,這般粗鄙的話,是何處學來的?這些日子搬去燕王府,難道燕王殿下就教了公主這些?” “劉大人?!壁w盈淡漠的收回視線,冷不丁叫了他一聲。 劉寄之的話哽在喉頭,不上不下的。 趙盈反手摸了一把鼻尖:“孤離宮前,澈兒曾因拖累嘉仁宮到父皇面前自請往西北賑災,此事孤知曉——” 她尾音一拖,再橫眉過去:“你說你未敢與內宮往來勾結,天底下竟有這樣巧合的事,孤才在父皇面前回了不許澈兒往西北的話,前朝上劉大人就煽風點火想把他送去西北了?” 她冷笑,聲音短促:“你當孤是傻子,還是當父皇是傻子?” 劉寄之心頭一沉:“此事臣確然不知,公主養在深宮,不知前朝事,可總要分得清輕重緩急才好?!?/br> 他語氣也不好,和先頭趙盈才進門時的客氣和善截然不同。 眼下倒像是……氣急敗壞。 趙盈幾不可聞的嗤了一嗓子,那一聲特別低,淡淡的,但她坐的離劉寄之不算遠,正巧就能讓劉寄之聽個真切。 嘲弄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趙盈的左手點在黃花梨的扶手上,一遞一下,輕輕叩著:“要與孤講道理,且輪不著劉大人。孤今日來,只是告訴你,斷了你的念頭,別再打澈兒的主意——” 她話音落下,已然緩緩起身,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多給劉寄之,反倒從小吳氏身上掃過一回:“劉大人的嫡長子二十四了,整日在御史臺混日子,總不是長久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