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29節
“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老人爬過去抱起大叫的頭顱,渾濁的眼留下淚來。頭顱脫離了湯,從肢體開始慢慢融化。動靜引來了村民,村民們提著水桶,安靜地聚在宅子的院門前。人越來越多,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地看著陳心。 老人恐懼地大喊:“誰來救救我的兒子!他快死了!” 人們圍上來,直直地看著陳心:”你殺人了?!?/br> 村民們抓住陳心,一雙雙手纏住陳心的脖子,越纏越緊,無數石頭般的眼睛匯聚在陳心的周身,陳心被一點點拖進人群聚攏的黑暗中,他艱難開口:“他早就死了……還有你們的、家人,咳……” “殺人償命!” 村民的聲音像一片集群的幻象,咒語般在村莊的上空回蕩—— 殺人償命!殺人償命! 在陳心即將窒息的那一刻,咒語停止了。 村莊上空漫起血一般的紅,紅蔓延擴散,吞噬了虛無的太陽。紅越來越重,越來越濃,像潑灑的鮮血遮蔽天日。天空落下血滴,血滴如一張張怪物的嘴,落向地面,將仰頭看著天空的村民吞下。 村民們開始驚恐大叫四散逃跑,血滴一個個吞下所有人,接著一枚血滴落在陳心的面前,粘連起地面,在一片血紅的虛影中構筑出一個流動的影子。 陳心從窒息中清醒過來,鬼影飄蕩在他的面前,如黑色水潮般披散的長發,周身如無盡的流水,又如血滴,那張蒼白的臉上,一雙紅色的眼睛流動冰冷的血光。 陳心怔怔看著面前的鬼影,“……小雪哥?!?/br> 陳心踉蹌起身,他的腳下已蕩起濃稠的血海。所有人都被從天而降的血滴吞沒了,河流染成鮮紅,淹沒田莊和河灘,回蕩無數怨靈的哭號。 “小雪哥,你終于肯見我了?!标愋膶碛奥冻鳇c狼狽的笑:“我是來帶你回去的,回到……你喜歡的世界去?!?/br> “還記得你說過,你喜歡芙蓉塘嗎?”陳心的聲音溫和而鎮靜:“你說大家都對你很好,你很喜歡這里。陳家灣被淹的時候,就算你很害怕,也還是幫助了柳爺爺;辦七夕集會的時候,你每天都一起和我們幫忙籌備集會?!?/br> 一只蒼白枯骨的手霍然扼住陳心,陳心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提得雙腳離地。那雙血紅的眼睛充滿恨意,血海劇烈翻涌,幾乎淹沒了陳心。龐然如群鳥的咒念如在天空盤旋,充斥他的耳畔。 陳心緊緊抓住那只手,他艱難地直視鬼影的紅瞳:“我知道,你也……很期待未來……對不對?小雪哥……你答應了崇蘇……一起逛集會……你期待的未來……其實已經實現了……” 鬼影發出尖銳的咆哮,天空血云變幻,吞下村民的血滴爆開,無盡的碎rou與骨塊落進血海。鬼影將陳心甩出,血海立刻張開一張大嘴,將陳心咽下。 陳心墜入了濃稠的血海之中。他拼命掙扎,一重又一重的血浪卻將他壓向更深的海底。那雙血紅的雙瞳如高懸血海之上注視著他,注視著這如地獄般的世界被血滴淹沒,帶走傀儡般的亡靈。 在即將墜入黑暗最深處的時候,陳心感到一股力量抓住了他,緊接著他被猛地扯出血海,狠狠摔在地上! 陳心摔得眼冒金星劇烈咳嗽,他回過神來,看到自己的身下是一片干凈的土地,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個農舍小院中。 而站在他面前的,霍然是崇蘇。 滔天的血海與咒念消失了。農舍寧靜安好,還有淺淡的陽光落下,帶來一點溫暖。 陳心勉強站起來,朝崇蘇行禮:“多謝神君出手相救?!?/br> 他抬起頭,才看到崇蘇的胸口竟然有一條長長的血口,血口已快愈合,看起來卻仍猙獰可怖。陳心嚇一跳:“神君!” 崇蘇卻冷淡一抬手,示意他不要大驚小怪。 “這里是你的父母曾經居住過的地方,也是他們在幻境輪回里留給你的庇護之處?!背缣K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依舊鎮靜:“就在這里待著,不要再走出這間院門了。我會想辦法打破輪回,帶蕭雪和你出去?!?/br> 陳心:“這里是幻境……輪回?” “近百年的怨氣凝結不散,所誕生的惡靈已近神明之力。這幻境是另一個世界,是‘它們’創造出來的一層地獄。被拖入地獄的生靈與亡魂會一遍一遍進入輪回,永無終止?!?/br> 而如今這地獄的主人正是蕭雪。 陳心喃喃:“怨氣集結所誕生的惡靈,還是蕭雪自己嗎?他們的意識已被喚醒,即使仍然是蕭雪的軀殼,他的靈魂卻……” “他還在那里,也還是他自己?!背缣K看著院門外靜謐的村莊,平靜道:“我會找到他,把他帶出此間地獄?!?/br> 第36章 三十六 夜幕降臨了河下村。 黑暗的山林中,一個男人在跌跌撞撞地逃跑。他摔倒了又爬起來,粗礫的枝條割開他的皮膚,抽得他滿臉血跡。他渾若不覺得痛,沒頭蒼蠅般在山里奔逃。 徐壽和魁梧的身軀在山路上留下混亂的足跡,他一腳踏入泥濘,大喊一聲摔倒在地,他抓住灌木,腳卻越陷越深。 很快,徐壽和只剩半截上身在地面上。他拼命揮舞手臂,泥沼卻將他緩慢地吞噬,直到淹沒他的頭頂。徐壽和的雙手豎在泥沼上,蠕動的沼澤涌出紅色的汁液,粘稠的液泡密密麻麻鼓起。 徐壽和被吞入地底。他無法呼吸,窒息地蜷曲身體,他看到他的腳下——全是抬頭看著他的人。所有人都長著他的家人的臉,他的妻子,孩子,父母。 孩子死死抓著他的腳:“爸爸,你為什么要害死我們?” 他曾經的家人們的臉上流下鮮紅的血淚,口鼻涌出蜘蛛絲般的血。他們像一根根木樁插在地底的血池里,手像白色的紙片纏住他的身體。 “你殺了他們,他們也來殺你了。他們會殺掉所有人,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 “你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們?我們是無辜的!” “我們都出不去了!我們都出不去了!” “就因為你們犯下的罪,所有人都要給你們陪葬!” 徐壽和憤恨大吼:“我沒有做錯!是他們要報復整個村子,他們才是殺人的厲鬼!” “是你把我們所有人拖下了地獄!你為什么要躲起來?你這家門之恥,羞辱門楣!” “爸爸,我們都回不去人間了,全都是你的錯……我恨你……我恨你——” 泣血的亡靈抓下他的皮rou,抓得他皮開rou綻鮮血淋淋。徐壽和恐懼大吼,扯掉纏住他的亡靈,但他被抓爛了身體,rou從他的身上剝落,被血紅的泥沼沖刷成碎末,徐壽和痛得發狂,在亡靈的泥沼中嘶吼。 “錯的明明是你們……你們生下來就是怪物,還帶來了洪水和天災,這些、這些全都是你們的詛咒!” 徐壽和朝虛空咆哮,他的臉被一只只血手抓爛,器官掉落,男人如一灘腐爛的臭泥落進地底,被無數亡靈吞噬殆盡。 龐大的怨念回聲在黑暗的地底回蕩,密密麻麻的咒念之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無數孩童遙遠的細語若一場群體的震鳴,從地底擴向整個世界。 世界變成一片紅色。震鳴停止了,黑暗的地底深處浮現一個枯骨的人影,他睜開血紅的雙眸,注視著腳下恐懼癡呆的亡靈們。 “不知悔改,罪加一分?!笔捬┑穆曇粲娜豁懫穑骸霸偎拖乱粚拥鬲z?!?/br> 隨著蕭雪的話音落下,整個世界開始劇烈震動,亡靈在哭號中陷入熊熊燃起的地獄烈火,地面層層坍陷翻涌,火海翻涌起紅浪,火焰的巨浪燃燒了天地之間的一切。 這個世界湮滅了。 徐壽和猛地睜開眼睛。他被淹沒在火海之中,火焰的灼燒感刮骨燎皮,他痛得癲狂,卻有股力量令他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去驅動身體,他仿佛一個提線木偶,身體機械地一步一步踩過火海,他的腳很快被燒焦了,他聞到焦rou的味道,火燒的疼痛刺穿他的骨頭,肌rou每分每秒都在融化和重組,大腦被燒成了一個扭曲的黑色空殼。 無邊無際的火焰生出了一個個幻覺般的臉,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的家人們。他們在火焰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的rou體在大火里變得焦黑剝落,直到剩一副骨架。骨架長出新的血rou和器官,重新變成了他。 他被無形的力量逼迫著一步步走在火海里,他痛苦地哀嚎,眼中流下黑色的血和淚。 他在一重又一重的輪回地獄中生生死死了千萬次,所見的每一幕、所感受到的每一份痛苦和恐懼卻都如刀刻般鑿在他的記憶里。他不被允許忘記,他變成一個被重重輪回的死亡記憶塞滿的皮囊,被沸湯煮得身體融化,被吞食血rou和五官,眼睜睜看著血脈至親在恐懼中被折磨殺死,被地獄的業火灼燒、皮膚被一寸寸燎毀的滅頂劇痛—— 全都刻進了他的靈魂里。 “我承認我錯了!是我做錯了!我犯下了罪,我不知悔改!” “我不敢下地獄,所以我躲進了凡人的身體里!我死于淹沒村莊的大水,所以我憎恨帶來水災的你們!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害死了柳旺生,害死了你們……” 男人的身體在火海里被燒成了一道扭曲的黑影:“放過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徐壽和被燒得神魂俱散,rou體灰飛煙滅。很快他化成灰的骨頭再次聚攏成型,血和rou從四面八方聚攏,重構了他的身體。徐壽和怔怔地睜開眼睛,血從他的五官流出。 可火卻不再燃燒了。土地里彌漫出大片的水,水很快淹沒燒焦的大地,越漲越高,越漲越快。水匯聚成溪流,再成江水,就在轉眼之間,清澈的水流浩浩湯湯,形成了巨大的青色湖泊。 天地間再次響起孩子們鬼魅般的震鳴。他們似乎發怒了,怨靈的怒氣掀起滔天水浪,青色的水流卻一次又一次流卷回來,水波在天空之中翻飛,勾勒出人形。 大湖的浪潮之中,崇蘇從水中走來。他抬起淡金色的眼眸,雙目倒映這片輪回的地獄幻境。 “小雪?!彼届o開口,自若地打開手臂:“什么時候才肯出來見我?” 怨靈們的尖嘯震徹天地,黑影如風暴的烏云急速席卷,像一把利劍飛向崇蘇。 崇蘇不避不讓,下一刻黑影化作慘白紅眸的蕭雪,蕭雪掐住崇蘇的脖子,雙眸憤恨地怒視著他:“從這里滾出去……!” 崇蘇抬手握住蕭雪枯骨般的手臂,注視他的雙眸:“小雪,還記得你許過的愿望嗎?” “別來阻撓我……我會讓他們全都下地獄,全部——” 崇蘇低聲說:“你為此而來,但這不是你的愿望?!?/br> “六十年前,你掉進了我的意識?!?/br> 崇蘇緩緩開口,水流如同他的聲音,溫柔地裹向蕭雪。 “我念你所念,恨你所恨,淹沒了你曾經的家鄉。你吸納了你曾經的同類,成為天地間的一團怨氣,從凡人的世界里消失了。這六十年來,你都是本不存在的意識。直到怨氣給予你被凡人感知的磁場和記憶,讓人們‘看’到你,‘感知’到你,讓你擁有人的過去和未來?!?/br> “但這一切都是怨靈給予你的,所以凡人懼怕你,遠離你。直到你終于回到芙蓉塘,找到了曾經的河下村。小雪……人們并不是不喜歡你,而是真正的‘你’被藏起來了?!?/br> 崇蘇輕輕撫過蕭雪慘白的臉龐:“我屏去了你身上的怨氣,人們就能看到真正的你,這才是你原本的模樣?!?/br> 蕭雪在他的手里掙扎:“不……放開我!” “你的每一個愿望我都聽到了?!?/br> 水流如一道道繩索,有力地束縛住了蕭雪。崇蘇捉緊了他,淡金的眼眸望進他血紅無神的雙眼:“在幻境里,我問你選擇過去還是未來,你選擇了現在。為什么?” “閉嘴,閉嘴!放開我!”蕭雪披頭散發地怒吼,水流浸透他的白衣:“我要讓他們受到所有的懲罰,我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我讓他們活,他們就得活!我要讓他們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讓他們體會比我們受到的痛苦還要成千上百倍的痛苦!” “我不會讓你繼續下去了?!背缣K靜靜開口:“我看到無論你如何懲罰他們,你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快樂?!?/br> 蕭雪的聲音戛然而止。崇蘇若無事般繼續道:“我來告訴你答案吧。懲罰任何人都不會讓你有絲毫滿足,即使是十惡不赦的惡靈。每一輪的地獄幻境重啟時,你都在重復經歷你曾經受到過的痛苦,你把傷害過你們的靈魂困在這里,也把自己困在了這里?!?/br> “那個時候,你選擇了‘現在’,是因為你感到‘現在’是快樂和真實的。你的靈魂早已指引出了希望的方向,但你生于迷霧,你以為你終究要回到你的同類——那團怨氣中去?!?/br> 鋪天蓋地的水潮中,淡青的水浪在他們的周身盤旋流淌,隔絕怨靈們的咒念和嗡鳴。崇蘇一眼不錯看著蕭雪,“既然如此,為什么不把我也一同帶進你的迷霧?” 水如遮天的帷幕嘩然升落,蕭雪眼中的赤紅不知何時淺淡了下去。他竭力想要從崇蘇的臂彎里掙出,就像要掙開纏繞住他的意念的藤曼。 “我不會……帶你走……不能……” “為什么不能?”崇蘇捏過蕭雪的臉,逼迫他看著自己:“你喜歡的‘現在’里有我,對不對?既然如此,為什么不把我一起帶走?” “不行!不行!” “因為恨與愛只能選擇其一?!背缣K的聲音低沉而冷緩,像一把古琴在蕭雪的耳畔和腦海靜謐地奏鳴,驅散密密麻麻可怖的雜音。 “你只能選擇恨。你來自于此,恨伴隨你的死亡和重生。你并非世間人,你要回你的地獄,永世做你的亡靈?!?/br> 蕭雪眼中那片血色的紅,是他靈魂的底色,是靈魂里無數個“他們”的意識。受盡折磨而死的亡魂們,從此被釘在了死亡的原點,時間無法磨滅,神靈也無法救贖。 望著這片紅色,崇蘇的目光里漸漸落下點溫柔。 “……可是我愛你,蕭雪?!?/br> “我不想放你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