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21節
那人短發飛舞,腦后虛虛懸一藍色圓光,身材頎長健碩,身穿紅黑長袍,腰間系一腰帶,四肢皆以長繩束緊,勾勒健壯有力的肌rou線條。膚色深黝,五官英俊硬朗,濃眉厲目,吊梢眼角,寬鼻窄唇,不怒而自威。 自他從門中顯現,原野上狂風驟起呼嘯,烏云遮蔽月光。 崇蘇開口:“大庭,沒想到是你來?!?/br> 那喚作大庭的神明抬起烏藍的眼眸注視崇蘇,目光沉靜威嚴。他道:“玄冥,自從你醒來,可是給我們找了不少麻煩?!?/br> 大庭的聲音沉厚悅耳,聲如洪鐘震響天地,荒原上頃刻靈氣復蘇,無數生靈醒來,發出千萬種奇妙的聲響。 崇蘇漠然道:“六十年前那回,我與你們道過歉了?!?/br> 大庭道:“鬼將們按規矩行事,只有生靈才能留在人間,亡魂須得去我地府,你一堂堂神君,何必為難小兵小將?” “你們偌大的地府放著游蕩人間的惡靈不管,偏要捉一小孩,這規矩定得真有意思?!?/br> 大庭答:“柳旺生自小身體虛弱,三魂殘缺,被那惡靈趁虛而入,多年來原本的靈魂與外來者糾纏相融,若要強制分離,必然給柳旺生的魂魄帶來極大損傷。說起來,自蕭雪來芙蓉塘,那惡靈的狀態可是已失控好幾回了?!?/br> 崇蘇面無表情道:“你們當官的還是這么能說會道,把你們的無能描述得好像是別人的錯?!?/br> 大庭差點被崇蘇氣笑,耐著性子答:“柳旺生的陽壽在今日就要結束,一旦他的魂魄脫離rou體,我們就會將那惡靈捉回地府,屆時自有它該受的罰。玄冥,你不必對我們如此敵意,我承認地府家大事雜,工作確實有疏漏,但該履行的職責我們還是要去做,對不對?” 大庭又說:“況且蕭雪可不是什么‘小孩’。自六十年前河下村洪水后,他再次出現在了這里。他……不,它們從沒有消失過?!?/br> 大庭的聲音低下去,他獨身站在曠野里,帶著一股肅然的悲意:“既不入輪回,也不進天地。玄冥,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它們真正醒來,會釀成何種惡果?” 崇蘇默然許久,答:“他是個善良的孩子?!?/br> “你以為是他的意志強烈,還是它們的意志強烈?” 崇蘇冷冷抬起眼,他的眼眸中淡金的光芒流轉,現出危險的意味:“這恐怕由我的意志決定?!?/br> 紅黑長袍的男人微微一愣,后笑起來:“玄冥,你還是這么自負,即使如今的你,只是曾經的你的一縷意念……” “自他重現人間,芙蓉塘異象頻頻,他是為何而來到芙蓉塘,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一直在等待你的選擇,玄冥,但現在看來,恐怕你是一心要站在那個孩子身邊了?!?/br> 大庭虛虛抬起一手,手心上空浮現一面鏡子的虛影:“既然如此,只好請玄冥神君暫且休息,靜待地府執行公務?!?/br> 他話音未落,手里的鏡子已旋轉飛起,鏡子邊緣的符咒紋路發出耀眼光芒。崇蘇的周身也亮起水紋的屏障,然而待他看清那鏡子的模樣,臉色微微一變。 乾坤倒掛鏡!一旦與此鏡正面對上,鏡子便會倒轉映入鏡面之物體內的神力與妖性,令二者互相沖突,致使對方陷入虛弱的狀態。是一面不會造成致命傷害,卻能暫時麻痹力量的法寶。 崇蘇沒防備此招,鏡子眨眼間亮起偌大虛影,射出利劍般的金光穿透崇蘇的身體,崇蘇的身體一時如被火灼燒,令他氣息紊亂,腳步不穩。 大庭揮手收起鏡子,原野眨眼間又變回了臥室,兩人站在這個普通的人類房間里,窗外仍是平靜的深夜,蕭雪還在床上熟睡。 崇蘇喘息著,手指因體內力量沖突倒轉而微微發著顫。他面色不善看向大庭:“你耍陰招?!?/br> 大庭無可奈何道:“對付你無法正面相抗,否則到時落得兩敗俱傷,又有什么好處?你放心,我了解過這孩子的身世,帶他回去后一定不會給他太重責罰?!?/br> 崇蘇嘲道:“什么才叫不重的責罰?是拆了他的魂魄,強行洗去他所有的記憶,還是把他扔進洗煉池,火燒個上百年,直到他變得所謂徹底‘干凈’?” 大庭不悅:“六十年前你淹了整個河下村,昨天你差點把鬼門撞壞——那扇門要是真垮了,可不得了。玄冥,就算是這樣,我們也沒對你如何吧?別把地府想得那么冷酷無情嘛?!?/br> 男人很有禮貌,與崇蘇解釋過后才彎腰準備去抱起蕭雪。然而他手還沒伸到一半,就被崇蘇按住。 大庭看向他。崇蘇低聲道:“你們會怎么對待他?” “依照律法,他們未犯下過罪行,只是以這種形態徘徊人間,免不了引發靈氣紊亂,擾亂人間的秩序?!贝笸ゴ穑骸拔視H自將它們一個個分離,找到蕭雪的本源。屆時將洗去他一身惡靈污濁,若有必要,也會將他前世與今生的記憶一同抹去。玄冥,你也知道,只有讓他擁有一個全新的魂魄,他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br> 崇蘇怔怔看著蕭雪。蕭雪似乎正在做一個好夢,睡顏美好安寧。 “……我和他約好了,一起過七夕?!背缣K說。 大庭微微沉思。崇蘇看向他,目光已平靜下來:“這是我和他約好的第一個七夕,我不想違背約定?!?/br> 兩人沉默僵持著,崇蘇雖暫被封了力量,按住大庭的手卻紋絲不動,沒有退讓的意思。 最終大庭嘆一口氣,收回手。 “今日亥時,我會再來一趟?!?/br> 大庭留下這句話,身影倏然消失在了黑暗中,唯留下聲音漸漸消散于空中。 “我會親自來帶他走?!?/br> 第26章 二十六 早上七點蕭雪醒過一次。他差點就要爬起來去上班,被身后抱著他睡覺的崇蘇壓住,想起來主任今天放了自己一天假,便又趴了回去,窩在崇蘇懷里繼續睡。 再醒時已快九點,蕭雪打個哈欠,抱著崇蘇的胳膊賴了會兒床,才慢吞吞爬起來。 今天天氣晴好,蕭雪洗漱后去樓下買早飯。他回來時崇蘇還在睡,抱著枕頭埋在被子里,頭發一團亂。蕭雪知道他吃得多,買回來的早餐擺滿一桌。 他到崇蘇身邊輕輕拍拍他:“崇蘇,起來吃早飯了?!?/br> 崇蘇睜開眼,困倦地轉過頭。蕭雪想拉他起來,卻被他反手捉住手臂,拖到了床上。 蕭雪唉一聲跌進床里,被崇蘇抱抱枕般攔腰摟著,笑著推拒:“別鬧啦,買了你喜歡吃的餛飩和小籠包,要涼了?!?/br> 崇蘇嗯一聲,懶得動。蕭雪好容易使勁把他拖起來,推著他進浴室去洗漱。休息日的時候崇蘇常這樣,懶洋洋的,能躺著就不想坐著,只有要給蕭雪做飯的時候才起來出門買菜。 兩人坐桌前吃早飯,崇蘇不緊不慢地吃,蕭雪正聚精會神翻手機:“待會兒去看電影嗎?上午場人少,看完電影我們可以在商場吃飯,我請客?!?/br> “看?!背缣K夾一個小包子喂他嘴里:“先吃飯?!?/br> 等到了商場,卻見電影院里全是人,全家出游的,情侶出來約會的。沒見過世面的蕭雪完全低估了七夕活動促銷與情侶們期盼過節的威力,他正想拉著崇蘇逃,另一頭崇蘇卻已經買好了爆米花和可樂,回到他面前。 “進去?”崇蘇問。 影院上方的屏幕正在循環播放電影預告片,聲音在大廳里回響,小孩大叫著從他們身邊追打跑過,蕭雪頭都要被吵懵了,沒聽清:“你說什么?” 崇蘇把爆米花塞進他的懷里,把他摟過去,低頭在他耳邊說:“進去,電影快開始了?!?/br> 兩人進了影廳,影廳里有小孩,精力十足,一會兒呱唧呱唧地說話,一會兒在熒幕前賽跑,家長也不管,蕭雪只想安靜看場電影卻幾次被打斷,很無奈。 崇蘇倒坐他旁邊看得很專注,似乎不受外界影響。感覺到蕭雪有些走神,他轉頭問:“怎么了?” 蕭雪興致缺缺地吃爆米花:“沒事?!?/br> “不好看嗎?” 蕭雪只好說:“挺好看的……就是小孩有點吵?!?/br> 崇蘇看一眼那鬧騰的小孩,指尖輕輕一敲座椅扶手,遠處的小孩便忽然安靜下來,緊接著沒過多久,就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蕭雪總算安靜看完電影,從影院出來后本想就在商場樓下解決午餐,然而到處都是人在排隊,蕭雪都想回家吃飯算了??烧f好了他請客,而且回家吃飯的話肯定是崇蘇做飯,這樣一來計劃全亂了。 崇蘇好像總知道他在想什么, 見他一臉糾結,說:“我知道有個地方,人不多,帶你去?” 蕭雪馬上點頭說好,崇蘇便帶他下樓,離開商場前順手買了兩個甜筒。崇蘇騎了自行車來,蕭雪坐在車后座,戴一頂鴨舌帽擋太陽,甜筒化得比他舔得快,他吃得緊迫,吃掉整個甜筒后舔舔手指,再抬頭時,崇蘇已經載著他騎出很遠了。 午后的陽光熱烈,落在蕭雪的身上,蕭雪卻不覺得炙烤。他抬起頭,樹蔭滑過他的眼眸,樹梢的邊緣探出云的痕跡,天明亮透藍。 他的人生中或許有過無數個這樣的好天氣,但只有今天,他真正意識到了。 風急速掠過蕭雪的臉,他忽而有些頭暈,下意識抓緊崇蘇的腰,抬頭看見崇蘇的背影有些模糊。他搖搖頭,眼前的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直到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完全恢復清晰。 是暈厥摔倒的后遺癥嗎?蕭雪揉揉眼睛,決定不去想這件事。 他不想為今日的出游掃興。 崇蘇帶他到了縣城的郊外,遠處可見大湖粼粼的波光,散落的村落背后,成片青色小麥在風中搖曳。自行車穿過田野,城市離他們漸漸遠去,高樓消失后,地平線的白云像一艘艘船,高空的風推動著它們駛過麥田與森林的海。 蕭雪問:“我們去哪里?” 崇蘇答:“芙蓉塘背后有一座山,上了山,能看到整片大湖?!?/br> 蕭雪自在地晃著腿,又問:“你經常來這里嗎?” “嗯?!?/br> “一個人?” “一個人?!?/br> 蕭雪鼓起勇氣:“我以后,可以陪你來?!?/br> 他心里惴惴,望著崇蘇的背影。過了一會兒,風中才傳來崇蘇的回答:“好?!?/br> 自行車停下,蕭雪下車。它們到了上山的入口處,一條窄窄的小路蜿蜒通入森林,山中綠意深深,隨風拂來山林清爽的涼意。山下零散著幾家住戶,崇蘇帶著蕭雪走進其中一家農舍,農舍院里養了雞鴨和狗,小土狗肥圓可愛,蕭雪蹲下來逗小狗玩,小狗搖著尾巴湊過來嗅他的手。 “武姨?!背缣K喚一聲。 一女人掀開門布走出來,笑著說:“崇蘇,好一陣不見你來了。今天還帶了朋友?” 女人身形瘦長有力,皮膚偏黑,穿一身簡單的短褂短褲,踩雙布鞋,十分干練的模樣。蕭雪起身,與她打招呼:”您好?!?/br> 女人微微瞇眼看著他,崇蘇答:“嗯,帶他進山玩。我們沒吃午飯,有空么?” 那喚作“武姨”的女人把視線從蕭雪身上移開,爽快道:“你們來了,自然有空。小朋友坐,武姨給你做飯去?!?/br> 蕭雪有些局促,崇蘇給他搬了張椅子放門口,示意他坐:“武姨是我朋友,我常來她這蹭飯?!?/br> 蕭雪這才放心,說:“武姨的手藝肯定也很好?!?/br> 崇蘇說:“整個大湖一帶,她做的釀豆腐無人能比?!?/br> 崇蘇揪來小狗給他玩,蕭雪抱著軟乎乎的小狗揉得不亦樂乎。這片農舍掩映于nongnong的綠樹蔭下,沒有空調,沒有電扇,卻沒有絲毫熱意,蕭雪心想真是個獨居的好地方。 他無意抬起頭,看到屋檐上垂下來一條手臂粗的蛇,蛇正好奇看著他,吐吐信子。 “??!”蕭雪嚇得原地蹦起抱緊小狗:“蛇?!” 崇蘇利索扶住他,抬頭看一眼蛇,蛇歪歪腦袋,沿著屋檐慢吞吞爬走了。 “附近動物多?!背缣K安慰擠在他身邊瑟瑟發抖的蕭雪:“山里的動物都不傷人,放心?!?/br> 小狗差點被他鎖喉,嗷嗚嗚地從他懷里掙出來,舔舔他的手。蕭雪還是第一次看見蛇,心有余悸道:“是、是這樣嗎,那就好?!?/br> 他把小狗放回地上,崇蘇從后廚取來點生rou給蕭雪,院子里的雞狗鴨便紛紛圍過來,吃蕭雪手里的rou。 蕭雪又新鮮又好奇:“感覺它們都好聰明,不搶吃的,也不咬我的手?!?/br> 崇蘇無所謂道:“它們要是敢咬你,我就揍它們?!?/br> 蕭雪笑起來。他手里的rou很快被吃完了,崇蘇取來點清水,就坐在外面給他洗手。他握著蕭雪的手放在盆里清洗,蕭雪看一眼他微低的側臉,默默收回視線。 “早知道就直接和你來山里玩了?!笔捬┬÷曊f:“影院里那么吵,電影也一般,還不如坐在武姨的院子里逗逗狗,看風景發呆……” 崇蘇被他逗笑。他笑的時候清冷的感覺便淡了,多了一絲溫柔。他說:“是嗎?可我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挺開心的?!?/br> 蕭雪愣了下,差點又要臉紅:“你開心的樣子太不明顯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