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17節
怎么還區別對待?停電噩耗頓時讓蕭雪把那個老爺爺拋在了腦后,這么熱的天還要停電,人待在屋里真的會中暑吧? 臉被輕輕捏了一下,蕭雪抬起頭,崇蘇很耐心地:“來我家睡?!?/br> 蕭雪心想只有這個辦法了。不是他不想和崇蘇保持距離,是客觀原因,無法克服。 再說崇蘇都這么坦然把他當朋友對待,他還扭捏個什么? 蕭雪把諸多亂七八糟的念頭壓進心底,答:“好,等我下班?” “嗯?!?/br> 崇蘇把他送到單位樓下,朝他一揮手,轉身走了。 第20章 二十 傍晚時分,夕陽倒映江面,群鳥歸巢。 落日的余暉投射進水面之下,水底光線彌散。崇蘇靜靜懸在水中,雙眸閉著,如在沉睡休憩。 他的身體似乎與水潮同化了,發絲散入水中,身體似化作了水流,失去實體。水面之上,那道巨大的鬼門依舊大開,從平坦的江面望去,門中的世界不見清晰,其中似有一團跳動的活物在搏動,又似無限旋轉的紅光。門外的兩道青色虛影也無法看得真切,時而如有人形,時而如獸,變幻莫測,如雨中幻云。 隨著太陽西沉,門內外流轉來回的魂靈漸漸變得活躍。光點從江面掠過,穿過飛鳥,如成群結伴的螢火。光群中若有古怪的絮絮聲響伴隨,不同于空中鳥鳴,而是魂靈細語的天外之音。這聲音徘徊于現實之外,在某個維度里匯聚成嘈雜的風,吹過整條寬闊的江面。 江水下,崇蘇的身形隱沒于昏暗的水底。他的臉上露出點不耐煩的表情,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呈現出金色,虹膜淡黃,如某種奇異的獸瞳,瞳中微光流轉。崇蘇冷冷看一眼水面外的世界。只這一瞥,嘈雜的絮語風聲便徹底靜了。 但他已經被吵醒,也不好對著一群鬼魂發火,只好在水中身影一化恢復人形,游向水面。 他的脾氣已經比從前好了很多?;蛟S是自從醒來以后,他走了人間許多地方,見到過很多人,漸漸能學著理解人的思維方式與生活。水中的世界與水外的世界,終究不一樣。 崇蘇濕淋淋地走上岸。傍晚炎熱未散,風很快吹干了他身上的水珠。崇蘇正穿衣服,不遠處有人朝他打招呼:“小蘇!又來游泳了?” 那是芙蓉塘冬泳隊里的一位大叔,這會兒也換上泳褲準備要下水了。他與崇蘇挺熟,緣因他總喜歡找崇蘇比試泳技,回回比不過,回回要比。隊里其他隊員都笑他,他也不在意,屢敗屢戰,精神頭十足。 “一起再游會兒?”大叔邀請他。 “下次?!背缣K說:“我走了?!?/br> 他沒有騎自行車,獨自離開了江邊。螢火般的光點在樹林中隨風穿梭,卻紛紛遠遠繞開了崇蘇。崇蘇走在江邊的森林中,抬頭看一眼即將沉入地平線外的夕陽。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森林中。 芙蓉塘的縣醫院已十幾年如一日未變,老舊的外墻都未翻新過。隨著城中最大的中心綜合醫院的建立,這個曾經縣城中唯一的一座醫院正在沒落。下班時間過后,醫院里已幾乎看不見一個工作人員的身影。 縣醫院坐落老街區,門前人煙寥落。就診樓后的住院小樓掩映樹下,落葉飄進墻外的陽臺,積一層腐敗的葉子。 病房里,柳旺生躺在病床上,插著供氧,掛一瓶吊針。值班護士偶爾來看看點滴是否打完,再是何海與同事帶著慰問品來探望過。除此之外,自柳旺生住進醫院至今,沒有人在他的床頭停留過。 柳旺生快死了。人瘦成一具骷髏,躺在病床上有一出沒一出地喘氣。他凸著雙病態的紅眼盯著空無一物的墻頂,嘴里喃喃自語著什么。 他患有精神分裂癥,時而囁嚅膽小,目光躲閃,躲在家里十幾天都不出門;時而整個人發瘋癲狂,進入一種異常的亢奮狀態,在村里大呼小叫,這時只能讓村里的男人齊齊把他拖回屋子里綁著,直到他不再發狂。 村里有上了年紀的老人,說柳旺生小時候不這樣,那會兒還是個挺正常的孩子。那時他們還住在河下村,后來村子被江水淹沒,他們搬到了陳家灣。 似乎就是在那以后,柳旺生就瘋了。 有人說柳旺生沒了爹媽,又未娶妻生子,一個人生活久了憋瘋的。有人說柳旺生是被惡靈附了身,否則好好一個人怎么會突然就瘋了。 沒有人知道柳旺生在想什么,沒有人想接近他這種會發瘋的怪人,更無人愿意靠近他住的那間屋子,那間屋子像個骯臟的乞丐窩,散發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夜晚降臨。柳旺生不睡覺,也不吃東西,蜷縮在床上睜眼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他呢喃著,嗓眼里發出嘶啞的古怪聲音。隨著夜越深,病房沉入無邊的黑暗。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柳旺生的床前。崇蘇如憑空出現在這個房間里,他低頭看著病床上的老人,面無慈悲,雙眸一片清冷。 他垂在身側的手心亮起一抹青色的光??諝庵兴拿芏任⒚畹丶訌?,無形的重量壓下。床上的老人發出一聲痛苦的咳喘,仿佛被什么東西壓得喘不過氣,柳旺生艱難地轉過眼睛,望向床邊的崇蘇,渾濁的眼珠清明片刻,流露出乞求的目光。 病房的門被嘩然打開了。陳心站在門外,依舊背著他的斜挎包,走廊的光從他身后打入病房,落下點明亮。 陳心喘著氣,一身汗,雙目明亮急切:“神君請手下留情?!?/br>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他的包里發出溫暖的光,似是一種力量抵御了崇蘇的威壓。 陳心道:“這位老人行將就木,不日將自行走向生命的終點。神君何必親自下手,為自己平添一條殺孽?” 陳心言辭誠懇,卻見崇蘇不為所動,咬牙提高聲音:“就算神君想救蕭雪,蕭雪也一定不希望神君用這樣的方法!” 崇蘇神色一動,手中光芒收去。那幾乎把柳旺生壓迫得渾身骨骼盡碎的力量頓時散了,柳旺生張開嘴面色青紫,眼球充血到快爆開。崇蘇的臉上帶著被人打斷的不耐,隨手一揮,一抹青光從他指尖飛出沒入柳旺生的身體。柳旺生掙扎片刻,面孔漸漸恢復正常,人終于安靜下來。 陳心暗暗松了口氣。崇蘇轉過身,黑暗中,他的雙眸沉沉,表情難得有一絲不悅。 “陳家的小孩,少多管閑事?!?/br> “神君也知道現下鬼門正開,此人大限已至,不出七日便要靈魂離體,屆時他原本的生魂會被引入鬼門,至于另一縷躲在他身體里的魂魄——那本就是一惡靈,等柳旺生死后,兩個魂魄離體后分離,鬼使必定會來捉拿惡靈?!?/br> 崇蘇面色冷淡:“我向來不指望地府那群吃白飯的廢物能做出什么有用的事?!?/br> 陳心面色尷尬,心中默念十殿閻王最好別聽到這話,聽到了也千萬別怪罪,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他又道:“可這件事應該也不必神君親自出手……” “惡靈潛藏在這個凡人的身體中數十年,兩魂共用一體,惡靈的臆瘴已將柳旺生的生魂侵蝕殆盡,一旦它脫離凡人的rou體,就會成為一個危險的存在?!?/br> 陳心小心翼翼道:“即使如此……” “它與蕭雪的淵源,想必你的父母也告知于你了?!背缣K漠然掃一眼陳心:“否則你也不會來芙蓉塘找蕭雪?!?/br> 陳心只好坦白答:“是。自從母親將此事托付給我,我一直都在思考究竟該如何解決,才能不傷害蕭雪。這也是我一直將山川居意圖帶在身邊的原因?!?/br> 陳心從包里抽出一卷畫軸。那畫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似乎就是普通的畫卷,靜靜地躺在陳心的手里。 陳心低聲道:“六十年前,師父來到芙蓉塘,原本想以此圖鎮守大湖,引渡湖中亡靈往生。但師父最終將此圖交給了我,讓我完成自己的使命。母親也叮囑過我,一定不可以傷害無辜的人?!?/br> “柳旺生不過是個凡人,原本他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可他的魂魄卻被入侵擠占,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神君之力非同小可,只動動手指就能讓他頃刻魂飛魄散,可到時那惡靈散了,柳旺盛的生魂也徹底破碎,永遠都無法進入鬼門投胎轉世,這對他來說何不又是一場無妄之災?” 崇蘇沉默。陳心主動捧起畫軸,恭敬遞向他:“小輩才疏學淺,還是將此圖交給神君,由神君來發揮它應有的力量?!?/br> 崇蘇說:“不必,你自己留著?!?/br> 陳心便小心把畫軸放回自己的包里,試探開口:“蕭雪他……” “蕭雪的事,非你能力所及?!背缣K平靜道:“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提醒你一句。帶著山川居意圖離開芙蓉塘,走得越遠越好。否則到時就算你的畫軸能救下芙蓉塘的所有人,也不定能救你自己?!?/br> 陳心一驚,然而再一回神,他的眼前已經不見了崇蘇的身影。病房里昏黑沉沉,只剩下他和躺在病床上的柳旺生。 第21章 二十一 崇蘇回到家的時候,蕭雪正坐在床上疊衣服。今天剛晾好的干凈衣服,全是崇蘇的。蕭雪一件件疊好,抱起來,轉頭見崇蘇回來:“跑哪去啦?吃完晚飯就出門不見人,和你發消息也不回?!?/br> 崇蘇拿出手機,才看到蕭雪給他發了條消息,問他去哪里了,怎么這么晚還不回家。 “游泳去了?!背缣K答。 蕭雪把衣服放進衣柜,轉身:“去江邊了?” “嗯?!?/br> “天這么黑,跑去江里游泳?!”蕭雪瞪他:“太危險了,崇蘇!” 他如此連名帶姓叫崇蘇,說明很生氣。崇蘇沒吭聲,蕭雪卻不打算隨他糊弄過去:“經常這樣?” 崇蘇斟酌話語:“不經常?!?/br> “水平再高的游泳健將,也不會大晚上渡江吧?何況現在是汛期,江水那么急,水底全是暗流!” 蕭雪又想起那個暴雨的夜,崇蘇義無反顧跳進洶涌的江水里的場景,那股戰栗的后怕感再次襲上他的后背:是不是無論自己多擔心,他都不知道安全兩個字怎么寫? 蕭雪深吸一口氣,看著崇蘇:“就算你不在乎我的感受,你也應該想想何大哥和廣姐。他們把你當親生小孩看待,你要是出了事,他們該怎么辦?” 蕭雪氣呼呼從衣架上拿走自己的衣服,離開臥室。崇蘇跟著出去,見他拿了手機和鑰匙,意識到蕭雪這次是真的很生氣。 他攔住蕭雪的去路:“去哪?” 蕭雪不看他:“我回家睡?!?/br> “你家停電了?!?/br> “我自己有辦法?!?/br> 蕭雪要繞開他,崇蘇握住他手臂,站在他面前,觀察他的表情:“以后再也不晚上去江里游泳了?!?/br> 蕭雪倔強說:“隨你吧,反正你這么喜歡?!?/br> 他生氣時的表情——崇蘇現在已經能辨認了,與上次他們在食堂聊起“新朋友”這個話題時的表情一模一樣。故作平靜的唇角,眼睛卻透露出了怒火,一生氣起來臉頰好像都更有弧度。平時總一副天然神游的樣子,發脾氣時倒顯得更有活力。 崇蘇在人間待了很久。找到蕭雪之前,他也曾無數次想過他再次遇到的“蕭雪”會是什么樣子。是否還擁有曾經的記憶碎片,抑或已是個全新的靈魂。 但他確實沒有想過會是這么鮮活可愛的樣子。 崇蘇露出點笑意,低聲喚:“蕭雪?!?/br> 若哄慰意味。 蕭雪被抵在玄關的墻上,想掙開他:“放開我……” “我做錯了?!背缣K站在他面前,兩人距離很近?!耙院蠖悸犇愕脑?,原諒我吧?!?/br> 蕭雪的怒意早在崇蘇靠近過來哄他的時候就消散得一干二凈。他心想自己有什么立場對崇蘇發脾氣,家里大人都沒發表意見,他還比誰都著急了,還是趕緊先道個歉吧,怎么總是這樣控制不住脾氣……但是崇蘇靠得也太近了! 蕭雪慌忙想推開崇蘇:“好好,我原諒你了,你別……” 崇蘇卻一笑,一手捧過蕭雪的臉,在他的額頭吻了一下。他的呼吸溫暖,是熟悉的氣息,吻繼而落在蕭雪的臉頰,像一朵柔軟的花掃過臉龐,掠起灼灼的溫度。 蕭雪滿面通紅,傻站在原地。崇蘇半抱半推著他回臥室,拿過他手里的衣服:“睡覺吧。我去洗澡?!?/br> 崇蘇如無事發生,把他的衣服都掛好,轉身去浴室洗澡了。蕭雪茫然坐在床上,被崇蘇吻過的臉一側燙得驚人,他心想發生了什么?崇蘇剛才親了他! 這難道是男生之間表達友誼的方式之一?蕭雪的理智快飛入云霄,他努力回憶自己的學生生涯,似乎也見過學校里的男生鬧得興致的時候在對方臉上親來親去,更過分的也不是沒有,但是,這種事放在他和崇蘇身上,就變得非常奇怪起來。 蕭雪抱起被子,跑到沙發坐下。崇蘇洗完澡出來,見他蹲沙發上卷被子,疑惑:“做什么?” 蕭雪不敢看他,把被子鋪在沙發上:“我想睡沙發?!?/br> “你會掉下去的?!?/br> “不會,我不亂動就好了?!?/br> 崇蘇走過去,彎腰拽過他的被子團起來抱著,蕭雪“唉”一聲,抓著被子不想松手:“我我我今晚想睡沙發……??!” 他被崇蘇一手抱起來扛肩上,回臥室。崇蘇把人和被子一起放床上,蕭雪被被子埋了,崇蘇關燈上床,從身后把還沒從被子里鉆出來的蕭雪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