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4節
蕭雪與她打個招呼,問:“呂阿姨,請問昨天那位老婆婆怎么樣了?” 呂阿姨面色平靜答:“梅紅阿姨走了。她摔到了腦袋,當時其實就不行了?!?/br> 她反而安慰蕭雪:“別往心里去?!?/br> 蕭雪愣了一下。 女人走了。蕭雪推著自行車慢慢沿著路牙走,好一會兒才沒什么勁地騎上車。他聽聞消息心情低落,想起那天婆婆倒在地上的模樣又有些害怕。 他才知道原來那就是一個人“快不行了”的樣子。 他都快忘記外公外婆走的時候是什么模樣了。他只記得老宅子里很黑,山中青色的霧彌漫進門里,空氣總有一股潮濕的、死亡的氣息??帐幨幍恼永锟梢院芫枚紱]有人說一句話,因此老人走的那天,似乎與從前的任何一天都沒有不同。 下午蕭雪先幫工會的人做推文,做的還是自己的新青年入職記,正一邊尷尬得發麻一邊打字,那工會的負責人jiejie背著相機又來了。 趙佳怡也是單位里的年輕人,三十出頭,負責單位的各種新聞宣傳任務。她跑過來找蕭雪,何海馬上一副護犢子的模樣:“上午你們塞給他的任務還沒做完呢?!?/br> 趙佳怡被曬得臉通紅,嘿嘿笑擺手:“和小帥哥聊聊天嘛。來,我照片都選好了,發你?!?/br> “好的?!?/br> 趙佳怡把選好的照片發給蕭雪,把相機取下來給他:“我剛才還去大湖拍了好多照片,領導說湖里的水芙蓉都開了,讓我們和文化館的一起做個城市文化宣傳,可把我折磨得夠嗆。小帥哥,幫忙看看這些照片拍得怎么樣?” 蕭雪疑惑:“大湖?” “噢,就是咱們這的一片湖,特別大,當地人都直接叫大湖?!?/br> 一旁吳卉搭話:“好像是原本的名字拗口,不好記,就直接叫大湖了?!?/br> 蕭雪一張張看相機里的照片,湖中的蓮花果然開得正好,一朵朵雪白的花沿著岸邊和橋下搖曳生姿地開滿了,兩岸楊柳依依,風景宜人。 蕭雪挑了幾張覺得好看的照片給趙佳怡,那邊何海和吳卉還在聊大湖。 “那塊從前是個村子,后來漲水,村子全淹了?!焙魏Uf:“城鄉改造的時候把周圍村子都兼進了城里,繞著湖又擴了一圈地方。原來的芙蓉塘沒現在這么大?!?/br> 吳卉說:“那湖里頭還有房子?” “有也早被打撈沒了,你還想下去尋寶呢?” 趙佳怡說:“可別,大湖深得很,湖底下連著荊江,還有暗流,前些年都淹死過好幾個人了。湖邊那個警告游人不準下湖游泳的告示牌看見沒?就是咱們立那的?!?/br> 說著她又提醒蕭雪:“小帥哥,你可千萬別下湖玩水啊?!?/br> 蕭雪不好意思道:“不會的,我很怕水?!?/br> 別說湖泊和江,他連游泳池都不敢下,是個完完全全的旱鴨子。不過去湖邊散步賞花他還是很樂意的,不知道要是叫上崇蘇的話,那面冷的弟弟會不會答應陪他一起去。畢竟總不能邀請何大哥或者主任去游湖,那畫面蕭雪簡直無法想象。 下午五點半,蕭雪準時下班,蹬著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他網購的電飯煲和小煮鍋到了,用來平時給自己煮點晚飯以及周末應付三餐。他對待進食的態度很敷衍,只要能填飽肚子,外加食材便宜即可。 晚上蕭雪自己用小煮鍋煮面,加了rou和蔬菜,一邊抱著鍋吃面一邊用手機看動漫,電風扇吹著舒服的冷風,面湯熱騰騰的,蕭雪吃得挺開心,時而被動漫劇情逗笑。 十一點,蕭雪洗過澡關燈睡下。 這就是他平凡的、沒有任何波瀾的上班的第一天。在他的預想里,往后的每一天也應如今天這般,即使偶爾有些小插曲,也只是他平靜生活里的一點小小漣漪。 在這個安寧的小縣城里安靜地落腳,度過他無牽無掛的平淡一生,這樣就挺好。 時間越過零點。萬籟俱寂,小區外的路燈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今晚沒有蟲鳴,風吹過樹梢,發出窸窣的低語聲。 月隱入烏云。蕭雪熟睡著,為了散熱通風,他只關了紗窗,風扇遞著冷風,空氣卻越來越悶熱。蕭雪睡出了汗,發尾貼著耳畔,脖頸間漸漸冒出一點細密的汗珠。 風吹得窗棱輕微震動,蕭雪微微皺眉,夢中不安地翻了個身。接著又是幾聲窗棱震動的響,響聲一次比一次大。蕭雪終于被驚醒,睜開了眼睛。 窗外赫然有一個人在那里! 蕭雪猛地坐起身。等他再定睛一看,那人影卻不見了,只剩風聲與路燈模糊的昏黃光影。 蕭雪的冷汗頃刻流了一背。他看錯了?是夢醒時的幻覺嗎?可他明明看到了,窗外有個人,那個人有一張皺巴巴的臉,正在敲他的窗戶。 他抱著被子蜷在床腳,臉都嚇白了,他戰戰兢兢摸過手機,差點就要打110報警。心跳平息后,他才勉強冷靜下來,有些哆嗦地把手機放在枕邊,再次緊緊拽著被子。 三樓,窗戶外面也沒有能落腳的地方,什么人能跑到他宿舍的窗外……蕭雪要被嚇死了,這個地方真的鬧鬼! 他簡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么恐怖的時刻,怕鬼的心理已達到頂峰。他下意識告訴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他是昨晚沒睡好,午覺也沒睡好,加上窗外太黑了,他才會看錯眼。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鬼,不然外公外婆早就來見他了,是的,就是這樣。 在反復且強烈的自我暗示下,蕭雪最終被生理的困意打敗,昏昏沉沉抱著被子縮在床頭睡著了。 在他臨睡之前,似乎有一陣飄渺的,極淡的梔子花香從空中飄來,消散。 “蕭雪……蕭雪?” 蕭雪嚇一跳,看到何海和崇蘇站在自己身旁。何海露出擔心的表情,崇蘇則看著他。 “黑眼圈都出來了?!焙魏Uf:“小伙子昨晚通宵看球賽了吧?我兩點就睡了,實在熬不住,今天看轉播吧?!?/br> 蕭雪揉了揉發紅的眼角,含糊應了聲。他鎖好自行車,和他們一起進食堂吃飯。他一夜沒睡好,早上差點睡過,此時相當疲憊,沒精打采地喝一碗粥。 反觀坐在他對面的崇蘇,面前都擺滿了,一海碗面轉眼就下肚,胃口簡直好得驚人。 蕭雪沒胃口,一碗粥下肚就不想再吃東西了。何海正啃包子,見狀疑惑:“就吃這么點?” “嗯,我先走了?!笔捬┡c兩人道別,端起盤子起身離開。 崇蘇一口喝完豆漿,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上班的時候,蕭雪感覺輕松了許多。辦公室里總有人在走動說話,還是給蕭雪帶來了不少安全感。上午他短暫地沉浸在工作中,暫時忘記昨晚的驚魂一夜。 到了中午,蕭雪不打算回宿舍了。他下樓去食堂吃午餐,吃飯的時候又想起昨晚的黑影,頭皮都麻揪起來。他心想干脆搬出去租房子住算了,要是之后再來這么一回,節省下來的房費還不夠他支付精神藥費的。 蕭雪隨便吃了幾口飯,準備中午就在辦公室拿手機看看房源,找個人多熱鬧的小區,再跟何大哥和主任道個歉。 蕭雪邊想邊上樓,卻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下樓的崇蘇。 他沒想到會在辦公的地方碰到崇蘇,疑惑問:“你怎么上來了?” 崇蘇答:“給舅舅送東西?!?/br> 兩人迎面走近,崇蘇忽而抬起手,蕭雪一愣,頭頂的一處被輕輕一碰。 崇蘇的手指溫熱,靠近時身上有股自然清爽的氣息,像炎炎夏日里一陣冰涼的水息。他站在比蕭雪高一階的臺階上,指尖在他的頭頂輕輕一撫。 “百會xue?!背缣K說:“按揉三分鐘,可解疲勞?!?/br> 蕭雪傻乎乎“???”一聲,崇蘇卻已經走了。他不解抬手摸自己頭頂,找到崇蘇剛才點的位置。 他忽然感到身心輕松了不少,心中的陰影也仿佛被一只手輕輕揮去,從頭頂到腳都通明舒暢起來。 好有效……可不是說要按揉幾分鐘嗎?蕭雪疑惑心想:剛才崇蘇也沒按啊。 等到一天結束下班,蕭雪已徹底將昨晚的見鬼事件拋到腦后。他依舊騎著自行車去買菜,自在地拎著菜回到宿舍,還是煮鍋下面,昨天動漫看到一半,今天繼續看。 全然忘記了自己被嚇到要找新房源搬家的事情。 晚上十一點,蕭雪準時上床睡覺。關燈后,房中一片昏暗,窗外的路燈也暗淡,模糊的影子落在墻上,像一只在打招呼的人手。影子拖長,延伸,爬上居民樓的墻,融進濃密的樹影中。 起風了。老舊的窗棱被吹得震響,當、當地撞在墻壁上,像一陣陣僵硬的催促。床上的蕭雪卻睡得正香,絲毫沒有被吵醒的跡象。 窗棱越像越急,仿佛有什么馬上就要破窗而入,進入這個房間。 下一刻,聲響靜止了。緊接著突然一股沒由來的狂風沖開了紗窗!風掀飛書桌上的書本和筆,東西嘩啦啦散了一地。 黑暗中,崇蘇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他身量頎長,昏暗隱去了他的神情,他垂在身側的手白皙干凈,手腕上的玉珠手串微光輪轉,如水流不息。 “梅紅婆婆,請回?!?/br> 被一語叫中了姓名,窗外的影子仿佛被束縛住了般一動不動。一陣梔子花的濃郁香味忽而強烈漫開,崇蘇不為所動,黑色的雙眸靜靜看著那道影子。 那影子終于動了,露出那個叫做梅紅的老人生前的一張臉。她還穿著臨走前的花色褂子,胸口處繡一個“紅”字。 她的臉紫得駭人,皮皺得要像樹皮一樣剝落。那雙渾濁沒有眼珠的眼睛緩緩轉動方向,蠕動眼皮,“看”著床上熟睡的蕭雪。 梅紅張開薄薄的唇皮,發出了詭異的聲音。 “他和……我……一樣……我……帶他……一起……走……” 崇蘇冷冷道:“他和你不一樣。我再說一次,請回?!?/br> 那一瞬間天邊忽而遠遠響起沉悶雷鳴。城中河道平白卷起漩渦,空氣中的水仿佛有意識地凝結起來,形成強悍的威壓從四面八方涌下。那鬼影在變故突生的眨眼間仿佛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沖散了形,發出凄厲可怕的尖嘯。 緊接著鬼影消失在了窗邊,了無蹤跡。 水汽一收,威壓轉瞬散去。夜空重新變得清朗平靜,風靜了,連樹梢的擺動都變得更柔和。 崇蘇隨手一掐,滿地散落的紙本嘩啦啦飛回桌上。他一摸窗棱,脆弱的木框已經快被吹得搖搖欲墜,崇蘇露出一點嫌棄的眼神,隨手把窗框摁進墻里。 他取下手腕上的玉珠串,放在蕭雪的枕邊。蕭雪睡得很沉,眉目安靜秀氣。 崇蘇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他拉過凳子,在蕭雪的床邊坐下。月色投下他的身影,筆挺而利落。 那潤澤的玉手串倏然化作一道淡青的光,沒入了蕭雪的耳畔。 第6章 六 “小雪,快看這篇寫你的推文上稿了,你也太上鏡了吧?!?/br> 趙佳怡跑過來給蕭雪看手機上的推文照片:“我就知道拍你準沒錯,要不要來我們工會搞宣傳???喜不喜歡演講?還是做主持人?表演節目?” 蕭雪誠懇道:“這些我全都不會?!?/br> 何海作勢要趕她:“這才幾天呢就挖我墻角,大湖的宣傳片拍完了嗎?領導不催你工作了?” 趙佳怡理直氣壯: “干活有窮,而摸魚無窮也!” 吳卉接了個電話回來,興奮地對蕭雪說:“小雪!我們單位有個阿姨看了推文里你的照片,她好喜歡你啊,想介紹你和她女兒做個朋友!她女兒好漂亮的,一米七,也是今年剛大學畢業——” 蕭雪馬上說:“不用了!” 趙佳怡感嘆:“小雪太搶手了,這才來上班幾天呢,來提親的都好幾輪了?!?/br> 吳卉還鍥而不舍:“試試嘛,做朋友也是好的?!?/br> 蕭雪這幾天被迫看了不知多少女孩子的照片,哪敢點頭答應和別人做朋友,趁著下班時間趕緊收拾背包找借口跑了。趙佳怡追在他后面:“小雪!下周抽一天空陪我去大湖拍素材怎么樣?上班期間免費出游,不虧的!” 何海的聲音傳來:“別教壞我徒弟了你!” 蕭雪遠遠應一聲好的,騎上自行車走了。正值對面高中下課,街上全是學生,蕭雪踩著車在鬧哄哄的學生人群中緩慢穿行。他忽而注意到人群中一個高個白皙的少年,仔細一看,果然是崇蘇。 崇蘇正站在一個人頭攢動的小攤前買東西,他穿著身藍白相間的校服,背一個看起來什么也沒裝的書包,看著小攤老板攤煎餅。老板攤好他的那份,加了火腿,雞蛋,生菜,脆餅,雙份rou,一大份塞在紙袋里。崇蘇接過煎餅,蕭雪一樂,騎著車晃過去。 崇蘇轉身就看到他,也沒有吃驚的樣子,淡定先吃一口煎餅。他把切好的另一半煎餅遞給蕭雪,蕭雪可不好意思從他嘴邊“奪食”,這小孩太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