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沼生花(三)
好在沙漠里的駱駝聰明,在黑沙散去時便跑來找到了他們,她費盡力氣將男人扛到駱駝上,帶著他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衣服上暈出來的血跡被烈日曬干,凝結成干硬的一片片。他臉色蒼白,安靜地伏在駱駝背上,她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這么狼狽的樣子,柔弱得是個人都會忍不住憐惜。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那蝎子精死了后,沙漠里的啟明星都要比平日里亮堂些。 好不容易挨到村口,四處都靜悄悄的。她福至心靈,預感有事發生,用盡全身力氣大嚷了幾聲,直接扯著駱駝跑到廣場處。 佛前跪著密密麻麻的一片人,天色已經昏黑了,不少人合唱一首悲烈的歌,一些人正準備喝下碗里的東西。 “住手!”她嘶吼了幾聲,扯著駱駝跑上前,揚手掀翻了面前幾個人手里的碗。 駱駝一見到人便喘著粗氣跪到了地上,將上面渾身是傷的解清澤抖落下來。 一時間幾百雙眼睛迷蒙地看著他們,她將那把滿是污血的劍擲在佛像前。 “那蝎子已經死了!你們住手!”因為缺水,她喉嚨已經有些嘶啞。 人群中站起來一個人,叫喊了幾聲聽不懂的話,就往昏迷的解清澤處走去,她急忙看了看,才發現是那中年大叔。 霎時人群倒是動蕩開來了,有當地人爬到高處遠眺,緊接著指著黑沙散盡的那處止不住地叫嚷。有些人愣了一下,也爬上去看,有人去了井口又嚷嚷些別的話,接著又有人打了滿滿一桶污水潑在地上,也沖余人叫嚷著。不少人喜極而泣,跪拜佛像。她喘了兩口氣,才回過神來急忙擠到中年大叔在的地方,攥著他的胳膊喊道:“大叔,幫我救他!” 中年男人被她抓著到解清澤身邊,見狀急忙把人背起來,又沖旁邊的幾人喊了幾句什么,幾個人擁上來幫他,她松了口氣,又拖著疲憊的身軀馬不停蹄地跟隨眾人往大叔家走去。 眾人應是明白是解清澤殺了那蝎子,他們回家后,便陸陸續續有人上門來送東西,有的是糧食,有的是藥材,甚至有水果干和雞蛋等稀罕之物。她在鬼魂婆婆的授意下,將來探望的眾人婉拒在門外,又好不容易讓大叔去幫忙燒了熱水,這才替石炕上昏迷的人褪去衣衫。 他的傷口比想象中還要重,好在他體質也不似常人,雖然流著血,但傷口看起來都很干凈,想是那藍色的火有奇效。 眾人散去后,鬼魂婆婆便在陰影處看著她忙活,仔細查看了男人才松口氣對她道:“好在哥哥自己將毒血焚盡了,否則我們也不知道怎么替他解毒?!?/br> 她用眾人剛打上來的清水將這里能找到的最柔軟的白布煮沸騰了,又在鬼魂婆婆的指導下熬出一種藥膏,才開始替他清理和包扎傷口。傷得最重的地方在腰間和左臂,他擋蝎子尾刺的那一下,如今剩下個深深的血窟窿,她包得膽顫心驚。 此外她注意到他胸口處有道陳年舊傷,光看那疤痕的樣子,也覺得當年應是傷得極重。 還有他左腕上一直隱在袖子里的傷痕,她在替他清理時忍不住仔細觀察了一番,紋路歪歪扭扭的,一時間也看不出是什么,劃這傷痕的人手法定是極為拙劣……但是最讓人不理解的是,她竟在那歪曲的印記上看見了新鮮的血痂…… 莫非是他自己故意又劃上的么……她看不懂,也不敢對那古怪的痕跡多做處理。 忙里忙外的一天過后,解清澤又昏迷了幾天。 沙漠里的日子過得也簡單,有了干凈的水便有了希望,大漠里曾經被蝎子精霸占的道路也通了,很快就有人趕著駱駝隊去了附近的綠洲,不幾日又帶回來些稀罕的布匹草藥和果干來送給解清澤。鬼魂婆婆從來不在外人面前顯形,炕上的人又昏迷著,她一時間竟成了鎮上的紅人,受了人們許多好處,于是便也幫著四處干活。 她每天查看完解清澤的情況后便出門亂晃,看人們把桶里的水小心翼翼地澆在灌木的根部,并止不住地輕聲念叨著什么,還有老人去親吻那些蜷曲的枯枝,慈祥的神情就像是在親吻自己的孩子。 她見狀忍不住問:“能活嗎?” 老人聽不懂她講的話,她便指了指那干枝,又指了指水,再次問:“能活嗎?” 老人一邊點頭一邊笑道:“阿拉!阿拉!”接著又去牽她的手,帶著她撫摸那些干巴巴的枝藤。 她點點頭,也學著老人的樣子去澆灌附近的灌木。 她想起解清澤說沙漠里的日子是絕望的,也許就是這種絕望,讓人們擁有了哪怕一點點水,便會欣喜若狂。 她做完一切回家時,又發現屋子里的神塔旁被人換上了一碗干凈的水,水里插了幾根看不出品種的枯枝。 她朝著神塔拜了拜,抬頭時正好碰見中年男人端著食物從側間出來,于是她又湊過去指手畫腳地問道:“大叔,這是你放的嗎?” 大叔放下手里的東西,朝昏迷的解清澤拜了拜——這是他最近都會做的古怪行為,她和婆婆也只好任由他去做。隨后他才走過去摸了摸那個水碗的邊緣,說了一大堆聽不懂的話。她聽到一半便有些走神,只能看著他胡亂點頭。 大叔說罷又欣慰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食物示意她去吃,便離開了。 她覺得耳側有一絲輕柔的涼氣飄過,便知是鬼魂婆婆出來了,最近鬼魂喜歡縮小了身形坐在她的肩膀上,她忍不住偏了偏頭問道:“婆婆聽到大叔說的話了嗎,可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之前好像遇到過?!彼牴砘甑?,“在神塔前放一碗水,插一根枯枝。大漠里的人相信,若是枯枝發了芽長出綠葉來,就說明親人的靈魂在地下過得很好,如今已經要去投胎了,不用活著的人再去掛念?!?/br> “緣是這樣?!彼犃T又有些擔憂,“這枯枝真的能發芽嗎?” 鬼魂婆婆飄到那碗水前,又沖她點了點頭,“能的,這種枝條極好活?!?/br> 于是她耐心地等了兩日,這兩日里又為昏迷的神仙老爺換了次藥,到第三日清晨再去看時,竟真的在枯枝上看見了極微小的綠芽。 “活了!真的活了!” 她興奮地喊大叔出來看,大叔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唱了首告慰亡靈的歌曲。又過了兩日,枝條上竟是連根也長了出來,大叔將它們小心翼翼地埋在了鎮外面的土里,又將那碗水澆上去。她向四處看了看,發覺這里已埋了不少同樣的枝條。 “來年這里定是一片綠野?!彼龑Σ卦谒l絲里的婆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