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淚落虛空
隨著太陽緩緩下沉,夕陽的馀暉與海水擊掌道別過后,船隻也如期??吭谑煜さ拇a頭邊。月光沉靜地照亮一切,四人緩緩步下船隻一同踏上自己久違的土地。 他們微微仰首,看著江戶此刻安穩蕩漾的燈火,和從前記憶中的景色重疊融合。久違的江戶之夜,在微風吹拂下帶來熟悉而又沁涼的氣息。 才剛踏在碼頭上,銀時便轉身看向高杉,直接地伸出了手“那個小瓶子,給我?!备呱继袅讼旅?,然而似乎并不意外對方的要求。他徐徐從紫色狩衣襟內取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平靜地將它放進銀時打開的手心里。只見銀時拿出一抹金黃色的粉末,仔細地在手中的木刀上面涂抹“這次,也讓我來吧?!?/br> 就在此時,站在一旁的桂卻偷偷伸手奪去了銀時手中的瓶子?!拔覀兪裁磿r候讓過你再次獨自承擔的?”桂微微一笑,學著銀時的動作將瓶中的金黃色粉末仔細地涂在自己手中的武士刀上。 桂把那玻璃瓶子遞回給高杉后,高杉不動聲色地抓住了它開口道“你難道忘記我們都在你身邊了?” 最后瓶子落在夜璃手中,她執起雙刀,同時從瓶中取出一抹金色粉末,專注地在刀刃上均勻抹拭“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啊?!?/br> 三人面面相覷后頷首一笑,隨后轉身邁開腳步,緩緩遠離碼頭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銀時仍呆站原地,定定地看著他們三個弧線分明的背影逐漸遠去。 此時,唯有夜璃回過頭,順勢對他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還愣著干嘛?快跟上啦,不然要被我們拋下喔?!?/br> 看著前方三人笑語間已有幾步之遙,銀時唇畔也應和地揚起一個微小的笑容。他加快腳步拉近自己和三人之間的距離,很快又與他們并肩同行。 四人行走于一條老舊且無街燈的小道上,只依靠月色照明的路途顯得幽靜黑暗,然而他們的腳步并未停留。高杉平靜地道“要說那個人會在的地方,也只有那里吧?!?/br> 銀時望向遠方已經完成重建工作的中央塔,片刻后他緩緩點了點頭,淡淡開口“嗯,塔的地底?!痹捯魟偮?,他忽然眉頭一皺,胡亂地揉了揉銀發“說起來,這條街道也太黑了吧!難道幕府把我們的稅收都私吞掉了,連安裝一盞路燈的經費也不放過嗎?” 高杉聽罷,側過頭來參雜幾分玩味看向銀時,唇角勾起一絲似有似無的弧度“呵,看來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這么怕鬼?!?/br> 銀時聞言帶了幾分尷尬,轉過頭去想為自己狡辯,卻一時語塞,開合幾次也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最后他一邊揉揉后,,一邊結巴地嘟囔了幾聲“才、才不是!我是···” 夜璃唇畔不著痕跡地揚了揚,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一天晚上開完鬼故大會之后,銀時嚇得半死似的整晚沒有睡?!?/br> 桂聽著兩人的對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啊哈哈,我也清楚記得隔天一早起來,你臉上掛著兩顆一晃一晃的大黑眼圈,簡直像隻熊貓一樣!” 被他們連番回憶起當年稚氣的一面,銀時一時微怒起來忍不住抗議道“我當時根本就不是因為害怕才失眠的!”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又急忙補充“那、那只是因為壓力太大睡不著而已!跟鬼故沒有關係!”話一出口,他似乎也察覺自己的辯解聽起來有些牽強,臉上迅速蒸騰起一層紅暈。 只見夜璃眉梢一動,悄然勾起了微笑。桂繼續大笑得前仰后合,而高杉在月光下的那雙眸子亦帶上了一絲笑意。銀時見狀搔搔頭,不甘又無奈地嘖了一聲,便加快腳步走在前頭。 也許是因為他們多年來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輕易便能理解對方每一個微小的心情轉折。他們在轉瞬間的嬉鬧輕談中,不自覺地用默契又戲謔的態度,安撫著彼此正面對敵人前的心神。 四人吵吵鬧鬧之時,早已不知不覺地來到中央塔矗立的高大入口前。周遭暗夜中,此時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聲相伴。 一瞬間,他們全都面帶嚴肅地安靜下來。他們帶著高度警覺穿過大門進入塔內,雖然暗夜中視線有限,然而經驗豐富的他們很快就掃視一遍,卻發現里面居然一切平靜,似乎找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高杉似是對周遭的寧靜感到詫異,他淡淡開口“奈落的人都藏到哪里去了?在這種地方,竟連一個蹤影也沒有?!?/br> 夜璃輕聲地回應“誰知道呢?下去看看吧?!?/br> 于是他們從廣闊的階梯一層層地緩步而下,陰暗中的暗影如同活物般動蕩,卻無一處的異狀吸引他們的注意。最后他們來到中央塔最深處的地底,那個最靠近龍脈源頭的地方。 面前出現一道高大粗壯的門扉,門扉呈現深沉的暗灰色調,散發出幽深的氣息。銀時深吸一口氣,動作果斷地用兩隻手向兩側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 隨著咿呀的巨響,房間內的景象逐漸展開。四人站在外面迅速掃視一周,目光在室內前端的正中處定格,一個巨大透明的玻璃器皿被安靜地放置在那里。 在那巨大的玻璃器皿中,浮動著一個成年男子的身軀。虛緘默尋常地閉著雙目仰躺其中,透明的液體使他整個人影顯得神秘莫測。這軀體所在的場景,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 就在他們踏入房間的同時,像是在迎接他們一樣,器皿在那一瞬間裂開龐大的縫隙,里面的液體頓時如洪災般涌洶而出。浮在中間的身影隨之輕盈下墜,然后靜靜站定在滿地的液體當中。在所有人緊張不已的視線下,虛緩緩睜開了久閉的雙眸,依然是那雙深不可測又混雜著無數復雜情緒的眼睛。 虛微微后仰了頭,然后徐徐將一個詭異的弧度拖上嘴角。那張帶笑而又陰森的面孔,縈繞著一股沁人骨髓的不安感?!昂呛?,看來你們是準備好了,才會敢主動來找我的?!彼谅曊f道,語調帶著一絲詭譎又似帶譏諷。 桂瞇起眼仔細打量虛的一舉一動“果然,他的人格···” 夜璃眸中閃過一絲難掩的失落,接著說“變回虛了?!?/br> 銀時右手穩當地握住木刀,神情顯得凝重起來“現在也不能回頭了?!?/br> 高杉瞥了眾人一眼,隨即淡然開口“那就別再說太多廢話?!?/br> 話音剛落,桂便握緊手中的刀先衝了上去,刀尖直指向虛,猛然間刀劍霍霍向虛連砍了數刀。虛靈敏地后退一步,先是略側過身子讓第一刀擦身而過,然后手腕一轉,以長刀橫擋架開了桂的第二刀,同時右腳往旁邊落步,將桂的第三刀引開。 與此同時,高杉緊握刀柄高舉起手,刀劍自上而下狠狠劈向虛的肩頭。虛微側過身,使得高杉的攻擊僅僅擦過他的肩膀。高杉的長刀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再次橫劈過來。這次虛后跳一大步,而高杉的長刀只劈到他腳下的地面,地上頓時出現幾道裂縫。 銀時和夜璃見狀也迅速加入戰團,銀時握著木刀橫掃過去,迫使虛不得不后仰身體才能閃過。夜璃則用雙刀從左右兩邊同時進攻,企圖制住他的行動,然而被他早一步躲避開去。 就在這時,虛刀尖一轉,長刀直刺銀時腹部的弱點。銀時踉蹌幾步痛呼一聲,勉強站穩之下左腹已被虛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在虛還未來得及調整肢勢,銀時忍住痛楚猛然把木刀由下而上揮去。虛似乎沒有料到銀時會如此突襲,他勉強閃躲開木刀,然而重心不穩向左傾斜,腳步稍有分離。 銀時和高杉一眼相望,并沒有放開虛這一秒露出的破綻。高杉迅速側身撲向虛左側的腳踝,銀時則持刀直取右側。兩人的刀刃幾乎同時斬向虛的雙腳踝,虛頓時無力抵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雙腳被兩人的刀刃同時斬斷。 “啊——”虛慘叫一聲“傷口···復原不了?!彪p腳踝骨被斬斷的他馬上失去平衡,長刀脫手掉在地上,整個人無力地跪倒在地。 銀時隨著像引導其他三人般大喝一聲“趁現在!” 在銀時的吶喊下,他們迅速動身往前衝去。在同一瞬間,四道泛著金光的劍刃從不同方向貫穿虛的心臟。隨著血色的散落,只見那顆心臟被他們的劍刃乾凈利落地穿透。 虛緊緊攫住胸口,血色隨即從指間滲出。他喘著粗氣,露出猙獰的目光掃向四人?!澳銈儭ぁぁせ斓??!碧摼`出一口腥紅,斷斷續續低語道。接著所有的力量似乎盡失,他只能無力地俯首下去。他低頭看著身上的鮮血不斷從心臟四周滲濺而出,傷口卻再也沒有像以前一樣自動回復。 殺戮的聲音已經全都消失不見,唯馀下四人心臟跳動的鼓動聲。場面一時,靜得像時間也停下了腳步。 夜璃下意識地緊握著刀柄,只是刀尖已無法控制地在手中顫抖著,修長的手指也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青。她咬緊了下唇,嘴唇色澤迅速消失,只留下一抹慘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幕已畫下句點時,跪倒在地的虛,用盡全力再一次緩緩抬起頭。四人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后,無一驚愕得合不攏嘴。因為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龐,此時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他好看的雙眼微彎著,彷彿一直以來無法承受的痛苦都在這一瞬間消失無蹤。 “銀時、小夜、桂、晉助···你們全都長大了呢?!彼卣f,聲音就像他們初次相見般幸福。 虛溫柔的笑容與眷戀的眼神,深深撼動著夜璃。 夜璃怔怔地看著那張臉,本已冷靜下來的心又激動起來,雙眼映著對方溫柔的笑容與眷戀的眼神。最后她猛然睜大眼睛,像突然明白一切般喊了出來“···老師?”她放開手中的刀,頓時失禁地跪倒在地。她的灰眸迅速地溢滿淚水,雙手伸前繞過松陽的肩膀,緊緊擁抱著那副已經虛弱無比的身軀。 當夜璃的情感在眾人眼中蔓延開來時,松陽彷彿也釋懷了最后的顧慮。他溫柔地微微一笑,眼神從夜璃臉上移開,望向場上其馀三人?!昂美?,你們也過來?!彼申柡茌p地說。 松陽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手把身旁的銀時、高杉和桂拉了過來。他們隨即松開手中的武器,跟夜璃一樣緩緩跪到地上。在這空無一物的房間內,五人就這么自然而然地圍成一圈。他們互相依偎,最終所有人的手都搭在彼此的肩膀上交疊在一起。 高杉和桂看著松陽臉上仍帶著笑意的神情,他們每次呼吸都彷彿在震驚與不敢相信中拉扯。他們異口同聲的以顫抖的聲線喊出那個詞“老師?” 直到剛才都一言不發的銀時,只覺五臟六腑都似被生生絞住。他睜大雙眼,努力在模糊之中尋找那個曾經陪伴自己成長的影子。此刻一切就像置身于夢中,所有景象都掛上了瀕死的灰白。良久,他逐字撕扯出那個最熟悉的名字“···松陽?!?/br> 在五人的眼神交會下,松陽似乎一眼明白他們內心的迷惘與矛盾。他平靜地微微吸了一口氣,泛白的嘴唇顫抖地擠出每個音節,彷彿要把多年的心聲全都告訴他們一樣“抱歉呢,那個時候離開了你們···又因為我的緣故,把你們帶到戰場上?!?/br> 高杉定定望進松陽幾近失神的眼底,然后緊握拳頭激動地打斷了他自責的話語“不!是我們自己決定要來救老師你的,不是老師的錯!” 銀時眼底扯出一絲苦笑也緩緩開口,語調是他少有的沉穩嚴肅“無論發生多少次也好,我們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桂凝視著同伴們眼中的毅然,用力地點點頭表示同意“你給予我們太多了,就算知道會有危險,我們也仍會一樣前來救你的?!?/br> 夜璃淚眼朦朧中仍直視松陽“嗯,我們沒有后悔過?!?/br> 松陽聽后明顯一愣,然后他嘴角掛起繾綣的微笑。他雙手輕輕一拉,用自己破碎的身軀把五人的身體再拉近一點“我也沒有后悔過結識你們,與你們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我幾百年來最開心的時間?!?/br> 他垂下眼簾停頓一下,眼神深長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仿佛要在心底留下最后一眼“看來,老師要比你們先到那個地方了啦。聽好了···這是老師給你們最后的課題,請你們以后都要幸福地好好生活下去?!ぁぁひ院笪覀儠僖娒娴?,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們要跟我到那個地方還早了一百年呢!” 銀時揚起嘴角笑了,笑容中卻帶著淚光“放心吧松陽,我們會幸福的?!?/br> 眼前的他們,曾經陪伴自己度過長久人生中一段短短的時間,卻是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學生。松陽終于露出一個滿足而放松的表情,他輕輕揉了揉夜璃的頭“時間不多了,最后一句話···”他抬頭對他們露出那最熟悉的笑顏“謝謝,我最愛的學生們?!?/br> 語畢,松陽的身軀突眼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隨即變成金黃色的結晶體。就在下一瞬間,金色結晶掉落零落,如同流沙般從他們指縫間滑走。 夜璃手上只剩下沾染的一點點金色光澤,以及手中的那件破舊和衣。她用力抱住唯一留下的老師骨骸,整個人彎下腰去痛哭起來“嗯···老師,一路好走?!?/br> 看著夜璃傷心欲絕的模樣,銀時沉默地將她摟入自己懷中,任憑她將滿腔哀傷全數發洩。夜璃緊抓著銀時衣襟,整個人都依偎在他肩上無法自已地大哭。 銀時閉上眼把頭枕在她發上,良久才抬起頭來。他充斥著復雜情緒的紅眸,看著金色粉末飄揚上霞。然而嘴角卻始終保持著一絲淺淡的弧度,宛如隱藏對老師最后安寧的欣慰。他眼睜睜看著金黃消散于虛空之中,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百年來,辛苦你了。 ——你現在終于可以離開這塵世,重獲自由。 ——好好地回去休息吧,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