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臣 第74節
簡翊安本就是膽小的,他小時候最怕一人在昏暗的屋內,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因為他就算在那死去,也無人會知曉。 其實簡翊安知道,他最好還是回皇宮去,他還是恨的。 可這種恨,已經太晚了,他不能再牽扯到任何人,就算是宮晏也不行。 簡翊安一人坐在屋內許久都沒見蘇尋良回來,而小二也一直都沒來送菜,這叫簡翊安心中起了疑心,思索了片刻還是起身拿了斗笠朝著屋外走了去。。 第74章 冬雪 走出上房,簡翊安稍稍朝樓下望了一眼,沒有看到蘇尋良的影子,于是他思索片刻,轉身朝著后院走了去。 既是有人找,那應該是在酒樓的后面了。 簡翊安順著臺階往下走,手邊的樓梯把手有些腐爛,簡翊安沒有將手搭在上頭。他走到樓底下,背著眾人朝著后院走去。這時他聽到酒樓里的客人因為太久沒上菜而發出的不滿,那頭變得喧嘩吵鬧,使得簡翊安加快了步伐。 他尋到后院,卻發現這處并沒有他要找的人。 這叫簡翊安以為是自己想錯了。 誰料下一刻,一聲瓷碗落地的碎裂聲引起了簡翊安的注意,他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朝著那頭走去。 隨后在一旁抵著圍墻的巷子里,簡翊安尋到了他想找的人。 對方將手中的染了血的刀收起,白色的紗簾之上多了一抹刺眼的紅,仿若寒冬盛開的一枝蠟梅。而一旁倒下的正是剛剛給他們端茶送水的小二。 見到簡翊安,蘇尋良依舊是不慌不忙地蹲下身子,將手中的匕首放在了小二自己的手中,一旁還有碎裂的瓷碗,看起來就好像兩人剛剛爭執了一番。 “你怎么來了?不是叫你在那待著嗎?” 蘇尋良雖是這么說,可語氣卻不意外,像是早就猜到簡翊安會來這。 “我還想問你,吃個飯而已,怎么就殺人了?”簡翊安望著地上的那小二,他很清楚他們得快些離開,否則只怕很快就會被旁人發現了去。 “哎,仇人太多,沒辦法?!?/br> 察覺到自己紗簾上的血,男人有些在意,想伸手去擦拭,手抬到一般卻又停下,像是不愿意弄臟自己的手。 “你們這些江湖人,怎么一個個仇人這么多?”簡翊安想到了宮晏,聽對方說,他的仇人也是一個接一個,在他走之前聽韶梅他們說,其似乎很忙,應該也是江湖中的那些個煩心事。 “這我也不知道,畢竟我也只是個大夫?!?/br> 蘇尋良解釋都懶得解釋,更別說親自回想自己過去都得罪過什么人了。 簡翊安聽到這話也是無話可說,畢竟蘇尋良看上去可不像是個救死扶傷的大夫。 “還是快些走吧?!?/br> 聽到了些許從酒樓里傳出的響動,簡翊安意識到他們需得快些離開。 可蘇尋良卻沒有立即跟上,而是扭頭躍入了后廚里頭。 等其再出現,手中已然是拿了一只由油皮紙包裹著的雞。 “走吧?!?/br> 蘇尋良一邊說著一邊還從腰間錢袋中掏出一枚銀子丟到了屋里,接著才帶著簡翊安從那處離開。 “你這人?!?/br> 簡翊安被其帶回了住所,這時候已經是臨近傍晚了,手中的雞尚且溫熱,而兩人忙活了一天,早就是餓的前胸貼后背了去。 誰料蘇尋良竟是攔住了簡翊安蠢蠢欲動的手,轉身從屋內掏出了一罐酒來。 “喝點?” 蘇尋良將酒倒入杯中,香味濃郁,不是俗品。 “不喝嗎?” 看到簡翊安遲疑的神情,蘇尋良又問道。 簡翊安回過神,解釋說:“不是,只是這酒聞著有些烈,我酒量不太好?!?/br> 想當初簡翊安每每喝醉都會在宮晏面前出糗,如今他可沒那臉面再在蘇尋良面前...... “這酒只是聞著烈罷了,不容易醉?!?/br> 蘇尋良還是堅持著給簡翊安那杯酒,簡翊安拒絕不了,只能接過。低頭喝了一口,他眸中劃過詫異,竟真的如同對方說的那般入口溫和,不像想象中那般烈。 “好酒?!焙嗰窗膊⒉涣邌葑约旱馁澝?。 “那是?!碧K尋良聽了也是心花怒放,自己也飲了一杯,隨后將他“買來”的雞撕開,拿了一塊遞給簡翊安,“餓了一天,吃點吧?!?/br> “謝謝?!焙嗰窗苍俅谓舆^,咬了一口,是蘇尋良先前要的糯米雞,入口香甜軟糯,雞rou也都是山雞,不柴不爛,唇齒留香。 “那個小二為何要殺你?”簡翊安還是有些好奇,“你明明蒙著紗簾,他又是怎么認出你的?” “那小二原是山那頭的一個土匪,前些年在那占山為王,好不快活。當然這本與我無關,誰想他們后來竟是膽大到下山來當眾搶劫殺人,燒殺擄掠,無惡不作?!?/br> 撕下一塊rou放入嘴中,蘇尋良像是講故事一般,同簡翊安細細說起當初的事。 “所以你就出手了?倒是沒看出你這么心善?!?/br> 對于蘇尋良,簡翊安看得出對方是個隨性的人,但其看起來并不像是會見義勇為之人,因此簡翊安有些意外。 這話說罷,蘇尋良滿是興味的從鼻間哼笑一聲。 簡翊安從中聽出了幾分對自己所說的不屑。 “也不算是心善吧,主要就是那日我正巧上街采買,買了兩個包子揣兜里,正巧撞上那些個土匪,見我護得緊,硬是要我交出去?!?/br> 蘇尋良嘆了口氣,表示自己也不想,實在是那些個土匪逼得緊,“你說他們都要和我動手了,我不得護著我自己一些,這不下手重了點,那些個土匪便只有那小二一人逃了出去,如今龜縮在那家酒樓,記性卻是不錯,竟是一下就認出了我?!?/br> 簡翊安聽到這話,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覺得蘇尋良說的都在理,他也沒法再說別的。 “不過三皇子,你來我這為躲宮晏是為何?宮晏本是江湖中人,他又是怎么同你纏上的?” 看似不經意的詢問,蘇尋良的話聽著滿是好奇,簡翊安猶豫再三,他本該閉口不提的,可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順著對方的話他竟是又想起了當初。 如果不是他的貪婪,他們便不會相遇。這是簡翊安終于想明白了的事。 “我不喜歡和別人說這件事?!?/br> 簡翊安的回答在對方的意料之內。 可不等他再次開口,簡翊安卻是補充道:“不過你幫了我,我便可以同你說?!?/br> 大抵還是喝了酒的緣故,簡翊安垂下眼簾,細細將他與宮晏的事提起。 他說的很細,甚至在說的途中他才意識到,原來他記得這么多。 大到在江州對方同他奔波一路,帶著他手刃仇人泄憤,小到在重華殿,其每個傍晚都會在書房頂著忽明忽暗的燭火替他研墨。 不過一年光陰,兩人之間大大小小的瑣事便已經在他久留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如此看來,他確實是對三皇子你動了心,還是說,三皇子你不信?”蘇尋良沒有看他,反倒是一杯又一杯地往簡翊安杯中倒酒,語氣依舊自然平靜,就好像只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信不信重要嗎?我與他不會有什么結果。再者我與他都是男子,你就不覺得可笑嗎?” 簡翊安按住蘇尋良又要給自己倒酒的手,目光炯炯,“人人都道我是三皇子,可實際上呢?誰都要我死,連我父皇也不例外?!?/br> “皇室親情淡如水,又何必執念于此?” 像是勸告,又像是安慰,蘇尋良念了一句,可就是這一句將平靜了許久的簡翊安徹底點燃。 他拖著微醺的身子,緩緩起立,輕捂額頭大笑出聲: “你說的很對,皇宮本就如此,我的至親瞧我仿若路邊野草,愛我之人卻都已步入黃泉?!?/br> “可你若真想做皇帝,有他在難道不是更好嗎?”蘇尋良也起身,他的目光落在簡翊安漸漸不穩的身形上,悄然走至他的身后,試圖扶住對方。 可誰料卻被其一下甩開。 “你沒去過皇宮,你不知道那處是何等壓抑的暗牢,暗無天日,那里養不出什么溫情之人,只會養出瘋子!和我一樣的瘋子!” 簡翊安不甘心了二十余年,他放棄不了自己念了二十余年的皇位,可他又無法真正做到絕情。 對于宮晏,他不是沒想過。 借著對方,他可以穩穩當當坐上皇位,他可以得到一切,可宮晏呢? “皇后......他這個蠢貨,竟說要做我的皇后?!焙嗰窗卜鲋雷?,狂笑不已。隨著夜幕的降臨,他的笑聲在空曠的院中不住徘徊,頗為駭人。 他從未這般過。 也從未可以這般。 第75章 新生 “我沒有要殺他,我沒有......” 一向倨傲的人在酒意的催動下觸及了心底最深的委屈,他從不與人袒露,從小時候他就是最能忍的那一個皇子,如今也是。他不愿吐露,更不愿將自己心底所想表露于面。 “我只是想讓他......離開皇宮而已?!?/br> 他的至親只是將他看作棋子,他所念數年之人卻是他早該殺死的仇人,皇宮霜寒遍地,飛鳥注定不能在此地久留。 無人知曉在寒月節的那一晚,他與其坐在屋頂,聽著耳側綿長的琴音。他不懂所愛,卻意外拾得。酒意漸漸迷糊了他的意識,他忽得抬起頭,風吹開面前之人的紗簾,撞入簡翊安眼眸的卻是一張熟悉至極的昳麗容顏。 他望著對方,身形滯了一瞬,但并沒有因此慌亂,反而是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倒是看花眼了?!?/br> 簡翊安試圖推開面前之人,可誰知其不知何時已經將手環住了他的腰間。 “為何要讓我離開皇宮?” 宮晏低著頭,望著簡翊安緋紅的臉,其神情已然迷茫,如同往常醉酒后那般。他騙了簡翊安,他給他喝的酒非但不溫和,反而是江湖豪杰最愛飲的烈酒,初入口時只覺得綿和,可一旦入腹,酒意便會以江海之勢涌至全身,甚至都來不及反應便已經醉了。 而之所以這么做,也無非他了解簡翊安。 對方不會同他說實話,更不會在清醒的時候將內心所想吐露。 他一直都這般嘴硬,一直都是。 在將簡翊安關起來的那段時日,宮晏曾去查過當初給他下的藥。他之所以知道那個毒還是因為風靈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