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茶小師弟又在演我/師弟你演我/惡犬 第3節
越是外圍,這些怪樹上的人形就越清晰,有些甚至能看到裸露在樹皮之外的肢體和皮膚。 躲避追擊的空隙里,慕從云目光快速逡巡下方,果然找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在南槐鎮失蹤的玄陵弟子。大概是時間不長,這些弟子尚未完全與怪樹融合,只是部分身體嵌入了樹中,被枝椏包裹纏繞著。 靠近外圍的樹也不似內圍的粗壯,此時這些相對孱弱的怪樹,正扭動著枝椏靠近,彼此交叉纏繞、扭曲成一團。 想起那中年男人的異狀,這次慕從云沒有再貿然動手。一邊躲避著揮舞的枝椏,一邊尋找施救之法。 正焦灼時,在一片整齊劃一的詭異呼喚聲里,忽然有一聲掐著脖子般的尖叫傳來—— “大師兄,救命?。?!” 慕從云循聲望去,就見不遠處金猊雙目含淚看向他,激動得聲音都破了音:“大師兄快救我!” 他半截身體嵌在樹中,被數根枝椏纏繞禁錮著。胸部以上則露在外面,只有一雙手還能活動,此時正拼命地抵著兩棵想和他纏為一體的怪樹,不讓它們靠近。 慕從云沉喝一聲:“斂息?!?/br> 話方落,手中悲天已化出銀光虛影,避開了金猊,分毫不差地斬向了束縛金猊的怪樹。 怪樹一分為二,掙脫禁錮的金猊調動靈力用盡全力向上一躍——兩棵怪樹沒了金猊的阻礙,迅速靠攏扭抱成一團。而慕從云御劍將人接住,沒有分毫停頓地往外林外沖去。 濃厚到看不見前路蝕霧之中,無數扭曲如鬼影的枝椏追逐而來。 但慕從云的劍更快,他依著記憶中的方向,全力御劍疾速沖出了密林—— 一瞬間,天光乍破。 耳邊不停歇的呼喚聲驟然退去,追逐的枝椏停在了蝕霧之后,世界變得極其安靜。 慕從云不適地瞇了瞇眼,回頭看向老林子,發現那片詭異的樹林除了被蝕霧籠罩著,已經看不出任何異常。 他又低頭看金猊,目光盯住他死死抱著自己腰的手,眉頭已經不受控制地皺了起來。 快放手。 但金猊顯然沒有接收到他的信號,仍然死死抱著他??幢砬楹薏坏瞄L在他身上。 慕從云終于忍無可忍開口:“松手?!?/br> 金猊這才訕訕松開,接著又喜滋滋搓了搓手。心想等回了玄陵,他可得和二師姐和小師妹好好炫耀一下,他摟到了大師兄的腰! 他量過了,賊細,最多一尺九! 二師姐和小師妹都沒猜對。 慕從云不知道他的思路已經發散到了腰圍上,組織了一下語言,用最簡練的話語提問:“怎么回事?” 說起正事,金猊才收起了死里逃生的喜色,搖頭凝重道:“不知道。只是睡了一覺,睜開眼便已經在樹里了?!?/br> 他事無巨細地回憶起出事前:“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睡下之后迷迷糊糊似乎聽到趙阿婆在叫我,聽聲音有些惶急。我以為是出了什么事,應了一聲就準備起身去看看……之后,就完全沒有記憶了?!?/br> 等他再恢復意識時,人和怪樹長在了一起。 又是被人叫了名字。 慕從云想起那個不斷有人呼喚他的夢境,心里有了些許猜測。同時也確定了那熱情招待他們的老婦人確實有問題。 看她的表現,定然是知道些東西。 林子里的怪樹估計都是鎮子里的百姓,要想弄清前因后果將人救出來,還得先弄清楚因由。 “先回鎮上?!?/br> 慕從云心里有了計較,便準備先回南槐鎮。 只是還沒來得及御劍,衣擺就被扯住了,慕從云回頭,就見金猊毫無顧忌地癱坐在地上,苦著臉看他:“我靈力耗空了?!?/br> 金猊不過脫凡殼境圓滿,靈力尚不能支撐長久的損耗。 慕從云無聲嘆了口氣,將劍鞘遞給他。 金猊立刻會意地抓住了劍鞘,喜滋滋跟在了他身后,小心地保持了距離。 外人總說天機宮的首席大弟子性情冷漠難以接近,比極北之地的冰雪還要冷。但唯有他們這些最親近的師弟師妹才知道,其實大師兄最是心軟好說話,只是有些寡言且潔癖罷了! * 兩人御劍回了南槐鎮。 只是快要進入南槐鎮時,卻見之前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現下正有不少百姓拖著腳步往鎮子外走去。一個個身形搖晃,四肢僵硬,看方向似是往后山那片詭異的老林子去的。 慕從云立即收劍下去查看,發現這些百姓都已喪失了神智。他們似乎沉浸在某種臆想的場景里,面上表情各異,有喜有憂有怒。但就是怎么叫也叫不醒。 得設法阻止,不能讓這些人再去送死。 慕從云看了金猊一眼,金猊當即會意:“好嘞!” 說著便一手刀將離得最近的人給打暈了。 “……”慕從云和他對視,嘴角抽動了一下。 金猊茫然看回來,明明也生了張十分俊秀的面孔,但因為臉頰上泥灰和綠色的樹液斑駁,就顯出幾分不太聰明的樣子:“怎么了嗎?” “很好?!蹦綇脑泼鏌o表情頷首。 將人打暈,粗暴,但有效。 慕從云也舉起了劍鞘。 …… 兩人一路走來,前前后后打暈了十來個喪失神志的百姓。 等金猊將這十來人都拖到了附近的茶棚安置好后,兩人才往趙阿婆的住處尋去。 趙阿婆家在巷尾,上午慕從云去尋金猊時去過一次,當時門扉緊閉,敲了許久門對方才肯開門。 但這次再去,兩人卻發現趙阿婆家門扉大敞,院中還有悉索動靜傳來。 與金猊對視一眼,慕從云按住劍柄,斂息走在了前面,悄無聲息地靠近了大門。 修行之人腳步無聲,院子里的人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過來,一邊費勁制住趙阿婆,用繩子將她捆起來,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話:“沒想到躲了這么久,還是沒有逃過。我這可都是為你好,等你清醒了可不能怪我?!?/br> 說話這人也是個熟面孔,正是慕從云借住的那戶人家的主人。 主人是個約莫六十來歲的老人家,也姓趙,頭發胡須發白,身形富態臉龐圓潤,看起來慈眉善目。 他將趙阿婆牢牢綁在了梁柱上后,吃力地錘了錘腰腿,擦了把汗,才將放在一旁的背簍背起來,準備離開。 看著倒像是為了救趙阿婆。 慕從云看向金猊,經驗豐富的金猊立即會意,上前一步擋住了對方的去路。 他生得俊秀,笑起來時還有兩個討喜的酒窩,向來討長輩喜歡:“趙大爺,您在這兒做什么呢?” 沒有防備轉過身的趙大爺猛然間對上他湊到近前的笑臉,驚得連退了兩步,看清楚人后才松了一口起,旋即又露出幾分不自然的局促:“兩位仙師回來了?” 金猊對他的局促恍若未覺,殷勤將人扶著到一旁坐下,關切道:“我們剛才回來的路上,看見很多鎮子上的人像失了魂一樣,出了家門要往后山去。怎么叫都叫不住?!彼f著目光自然而然轉向被綁住的趙阿婆:“趙阿婆的樣子和那些人一樣。先前鎮子上失蹤的人,其實也是失了魂后進了后山的老林子吧?” “我、我不……”趙大爺放在膝蓋上的手顫了下,臉上猶豫掙扎交織。 這模樣顯然是知道什么。 金猊見狀心里越發篤定,又勸道:“我和師兄剛從老林子回來,林子里的情形我們都看見了。您若是知道什么,還請據實以告,也方便我們救人?!?/br> 趙大爺似被他說動,嘴唇微微蠕動,半晌才澀聲道:“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后山那片老林子很早之前是一片亂葬崗。據說因為死人太多陰氣重,一直不太平,活人進去了就出不來,被叫做‘吃人林’。后來時候長了,大概是覺得這名頭不好聽,鎮上的人就只叫老林子。平時大家都嫌老林子晦氣,輕易不會靠近。只有鎮上的獵戶或者挖山貨的小商販會偶爾出入,但近年也沒聽說出過什么事?!?/br> 說到此處,他用力搓了搓手,目光無意識落在一旁的背簍上:“但就在大半個月前,進了老林子的幾個獵戶再沒出來。一開始是獵戶的家里人發動鎮上的人進林子里找,結果去找人的人也都沒出來。大家就怕起來,說老林子又開始吃人了。但那些有家人失蹤的人家都不肯信,有一家獵戶富裕,拿出不少銀錢雇人進山去尋人……” “我的兒子和兒媳婦見他們給的錢多,就也跟著去了?!碧岬绞й櫟膬鹤觾合?,趙大爺忍不住抹了把老淚,拍了拍背簍哽咽道:“結果這一去就沒回來,留下小老兒和個襁褓里的小孫子相依為命?!?/br> “也是這次之后,大家都被嚇住了,說那老林子里有邪物,要放火燒了林子,免得再害人。但是鎮長說六七月里天氣炎熱,怕引起山火,燒山就改為了砍樹。大概半個月之前,鎮長召集了鎮上的青壯,挑了正午的時候,去后山砍樹?!?/br> 老人干澀的眼里已經流不出淚水,聲音也越發沉重:“去的人多,頭一天就把外圍的樹砍得七七八八,倒是很順利。但就從第二天開始,鎮上開始有人失蹤。一開始只是一兩個人,后頭變成了三個五個的不見。只是睡一覺的功夫,人就憑空沒了。大家都怕得很,說是老林子發怒了,大家嚇得晚上都撐著不敢睡覺。但就是這樣,還是不斷有人在失蹤?!?/br> “目前為止,失蹤了多少人?”金猊問。 “大半個鎮子都空了?!壁w大爺頹然嘆口氣:“大家也是怕了,青天白日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門。不久前先后有兩批仙師來查探,結果進了老林子就再沒出來。大家也不敢再抱指望了?!?/br>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頭頂暗沉的天色,反過來勸他們:“我很小的時候聽鎮上的老人說,后山的老林子里埋了太多人,每棵樹都是一條魂。鎮上的人砍了樹,惹怒了老林子??沉硕嗌贅渚偷糜枚嗌偃藖硌a。我們這些人是沒辦法逃出去了,挨過一天是一天。兩位仙師要是能走,就趕緊走吧。別留在這里了?!?/br> 對方神態太過哀戚,原本還帶著些笑的金猊也跟著沉重起來,他將趙大爺扶起來,鄭重道:“我們既奉命來解決南槐鎮的異變,就不會臨陣脫逃?!?/br> 趙大爺聞言只搖了搖頭,小心背起背簍拍了拍,沒有再繼續勸說。 兩人將趙大爺送回了家中。 金猊出來時眼眶都發了紅,又有些恨恨:“南槐鎮上將近三百戶人家,上千口人。不過一場異變,就空了大半?!?/br> 慕從云仰頭盯著趙大爺院中枝葉繁茂的大樹看,倒是不見什么悲戚的情緒,聲音反而有些冷:“他在說謊?!?/br> 金猊情緒一滯,瞪大了眼:“不能吧?” “整個鎮子上,只有這里還種了樹?!?/br>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整個南槐鎮上,除了趙大爺家以外,其余地方不見一棵樹。就是原先種過樹的,如今也只剩下樹樁子,顯然是被有意砍掉了。 趙大爺說鎮上的人畏懼老林子要燒山砍樹或許是真的。但其他未必是真。 若真像他說的那樣,兒子兒媳都在老林子里出了事,他看見院子里的樹時就不怕,不怨? 這不合常理。 而且慕從云對旁人的情緒一向很敏感,趙大爺在說起兒子兒媳時,言語表情都是傷心的,但給人的感覺卻并沒有那么悲傷。 他在演戲。 金猊表情頓時難以言喻,感覺自己的眼淚白流了。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進去將人揪出來重新審問?” 慕從云搖頭:“你在這里盯著,我再去老林子看看?!?/br> 趙大爺的話真假摻半,但他提到的一句話卻很值得斟酌——他說每棵樹都是一條魂。鎮上的人砍了樹,惹怒了老林子??沉硕嗌贅渚偷糜枚嗌偃藖硌a。 而南槐鎮上的人,也確實都成了老林子里的樹。 萬事萬物皆有因果,蝕霧擴散到南槐鎮已有近一月,但鎮上人開始大量失蹤,卻是半個月前才開始。這中間定然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導致老林子的異變加劇,變得更加危險。 而所謂的因絕不只是砍樹那么簡單。 將攜帶的引雷符都交給金猊防身,慕從云再度御劍前往老林子。 這時已近黃昏,天色愈發昏暗?;\罩著老林子的蝕霧無聲涌動著,像巨大陰影蟄伏在天地間。 然而慕從云卻敏銳發覺,蝕霧似乎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