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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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周慎之劇烈咳嗽起來。 蕭洛蘭連忙拍了拍,讓書棋去看看書硯的藥煎好沒有,自己轉身去倒水,袖口忽然一緊,蕭洛蘭轉過頭,發現慎之拉著她的衣袖,燒的guntang的臉上痛苦,不甘,又迷茫,他并未說話,只是輕輕的將額頭靠在自己袖口處,安靜又脆弱的蜷縮起來。 蕭洛蘭看著這一幕,一直守到慎之喝完藥徹底沉睡。 動了動發麻的手臂,蕭洛蘭輕輕的將衣袖拿出來。 小雨淅瀝,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明明早上還是晴天,蕭洛蘭佇立在門邊,伸手接了幾滴雨水,莫名惆悵。 她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人終將被年少不得之物困其一生。 慎之就是如此,那周宗主呢?蕭洛蘭望著踏雨而來的周宗主,思維有些發散,因為她想不出這人年少時能有什么不可得之物。 總覺得下一刻就要搶了再說。 等近前了,蕭洛蘭發現周宗主手上居然還拿著一把駭人的玄黑巨劍。 “公孫家煉制的巨闕?!敝芫w拄劍而立,天色昏沉下,他的笑容帶著一股猙獰的血腥殺意。 “先帝曾賜我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可劍履上殿?!?/br> “這次正好可以帶著上朝用用?!?/br> 第186章 深青瓦檐, 朱紅廊柱,墻角雨打芭蕉。 雨水沿著屋脊順流而下,滴滴答答匯聚成連串珠線, 有些濺到巨劍上,順著劍尖流淌至臺階下, 借著檐下的燈籠, 巨闕劍反射出宛若潺潺細水之流的色澤, 只不過那色澤黑紅的好似血一流動, 古樸厚重的巨劍尚未開鋒, 但蕭洛蘭看巨闕劍那可怖的高度厚度,懷疑這巨闕開不開鋒都不影響它的殺傷力。 這玩意一看就巨沉巨重,不像一把劍,在周宗主手里倒像一把錘子, 掄起來就能砸倒一大片人。 蕭洛蘭攏了攏披風:“誰又惹你了?!睉摬皇巧髦? 他都病倒在床了, 這父子兩鬧別扭還真是鬧上真火了。 周緒手掌微用力, 玉螭虎紋劍首入手冰涼,巨闕劍格處纏繞著幾圈褐色粗麻布條,隱泛著陳年已久的血腥氣,周緒聞著那熟悉的味道,咧嘴笑道:“大概是賊老天吧?!?/br> 蕭洛蘭望著周宗主皮笑rou不笑的瘆人模樣,心里有些發毛。 “夫人怎么到這了?”周緒手腕擰轉, 巨闕劍就停在了身側, 他在夫人面前站定, 擋住了細雨斜風的早春寒意。 蕭洛蘭輕輕的推開書房的門:“慎之生病了, 我過來看看, 現在他剛喝完藥睡下, 你進來的時候動作輕點?!?/br> “生病了?”周緒擰眉,跟著夫人進了書房,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屋內暖氣融融,難得的燃了炭盆,放置在房間一角,蕭洛蘭撩開卷簾,進入書房內室,將窗戶打開一些,透些新鮮空氣進來,隨后坐在床邊繡凳上,發現慎之還沒退燒。 蕭洛蘭忍不住擔憂,探手摸了摸慎之的額頭,還是guntang一片。 這藥喝了怎么不管用?蕭洛蘭蹙眉,起身想讓書棋再把李大夫請過來一趟仔細看看,發現書房外,周宗主根本就沒踏進內室一步,反而站在書桌前,翻閱著書桌上的一摞書。 蕭洛蘭心里輕惱:“慎之都病了,你還不去看看他?!?/br> 周緒將巨闕劍放在書桌上,隨后坐在椅子上,看著夫人焦急的玉容,心下一軟:“不是已經喝了藥?我們在這守一會便是?!彼S手拿起一張字帖看著,點評道:“文人常說,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我看慎之這字剛勁過猛,銳氣畢露,一點也沒學到他老師的藏拙斂鋒之韻?!?/br> 蕭洛蘭氣悶:“你自己的字跡都飛揚到沒眼看了,還說慎之?!鞭D身去了門外。 周緒看向掛在書墻上的孝字,窗外雨聲滴滴,屋內寂靜無聲。 過了好一會,他才進入內室。 坐在床邊,周緒望著周慎之燒的不省人事的模樣,忽的氣笑了一句:“小兔崽子氣性還挺大?!?/br> 周慎之睡的昏昏沉沉,耳邊似乎傳來了父親的聲音,忽近忽遠,聽不太真切,他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父親穿著玄色輕甲就坐在他床沿,有一瞬間,周慎之還以為回到了小時候。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 “你這幾天字沒練好,等病好了還需多練練?!敝芫w不在意兒子的沉默,道。 周慎之緊咬著牙,不去看父親,心里憋火,眼底燒的猩紅一片,渾身都在顫抖,一字一句道:“我不練!” 周緒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周慎之硬撐著頭,昂首以對,燒的干裂的嘴唇溢出血絲,聲音嘶啞至極:“既然我不類您,無用之人還練字做甚?” 周緒冷冷望著兒子,周慎之梗著脖子回望,嘴唇微顫,眼眶泛紅。 “不想練字那就回陸家去吧?!敝芫w冷然一笑,丟下一句,隨即起身。 周慎之腦袋里的那根弦瞬間就崩潰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翻身赤腳下床,擋住父親的去路,血氣翻涌間,連嘴巴里都是血腥味,怒不可及道:“你是不是又想把我送人,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就是不想要我!”周慎之多年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徹底爆發,聲嘶力竭的吼道:“可我才是你的兒子!我才是!” 蕭洛蘭望著慎之,發現他滿臉淚水,微微怔神,在她印象中,慎之一直是沉穩冷靜,克己守禮的模樣,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般失控。 周緒徑直走向書房外間。 周慎之站在原地,面色蒼白。 蕭洛蘭眼見周宗主拿了巨闕劍就走,竟是不管不顧了,眸內微驚,提裙上前按住周宗主的手:“這是怎么了,有話好好說?!?/br> 周緒臉頰肌rou抽動了一下,握著劍的骨節咔擦做響,極力忍住心底的暴戾,坐回主位上。 蕭洛蘭再看向慎之,發現他就只穿了單衣,將搭在衣架上的大氅遞給他,溫聲道:“穿好衣服,別著涼了?!?/br> 周慎之接過大氅悶聲道謝,背著母親披上,他是個注重禮節的人,萬不會讓自己在母親面前衣衫不整。 蕭洛蘭讓慎之坐到書房座椅上。 父子兩人誰也沒說話。 “喝點水?!笔捖逄m從慎之這里打開話題,至少犯犟的時候,慎之比周宗主要好說話。 周慎之努力對母親笑了笑,神色憔悴。 “你們怎么吵架了?”蕭洛蘭特意看了一眼周宗主,發現這人瞇著眼打量著巨闕劍,不知在想什么。 “父親想讓我回陸家?!敝苌髦?。 “不想練字,不求上進,周家又不養閑人,除了陸家,他還能去哪?!敝芫w聲音一直冷淡趨近冷漠,手指敲了敲巨闕劍的劍身,劍鳴嗡銳,他端詳著這把劍,細看上面的花紋,略有懷念。 周慎之聽著刺心窩的話,猛地抬頭望著父親,握著扶椅的手青白的可怕。 “慎之生病了,當然是在自己家修養?!笔捖逄m止住周宗主傷人心的話,打了個緩場:“而且今天是休沐,本就是休息天,沒休沐的時候他日日去府衙上值,未有一日得閑,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br> “練字一事也不急于一時,等病好了再練也不遲?!?/br> 周緒目光從巨闕劍上移開,定定看向周慎之,過了一會,道:“你想如何?” 是“你想如何?”的認真詢問,而不是那句“那你如何?”般的高高在上,冰冷無情,周慎之聽到父親的這句話后,高大的青年微微彎了彎腰,面容藏在褐色大氅里,看不真切,只有青年的沙啞聲音帶著微不可聞的懇求模糊傳來,偏執重復道。 “…我只要你收回那句話?!?/br> “收回那句話?!?/br> 這小兔崽子鬧個不停就為了他大半月前的一句話?周緒揉了揉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氣,依他年輕時候的脾性,若聽到自己父親說他什么不類已的屁話,他肯定嗤之以鼻,不類已就不類已,他根本不屑像任何人。 “過來?!敝芫w道。 周慎之走到父親桌旁站定,周緒打量著他,發現他眼眶通紅,顴骨也赤紅一片,整個人燒的狼狽憔悴,他略嫌棄的冷聲道:“后天去練武場和我練手過招?!?/br> 周慎之緊抿著唇,倔強的不應聲。 周緒用手指敲了敲巨闕,道:“到時我用巨闕?!?/br> 周慎之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整個人都裂開了,不可置信的看向父親還有巨闕劍,這巨闕一劍下去會死人的吧?! 周緒笑了,小兔崽子還敢和他鬧。 “怎么,不敢?”周緒淡淡道。 周慎之明知道父親故意在激自己,可還是不由自主的回道:“去就去?!?/br> “那就說定了?!敝芫w微微一笑。 周慎之咬牙應聲,他不信父親還真能打死他。 周緒收起桌上的一摞書籍,擺好,見夫人一直在看著他們,輕咳了一聲。 周慎之直直看向父親。 周緒虎著臉。 周慎之咳嗽了起來,又急又氣,固執的盯著父親。 “好的不學壞的學,盡學了一身犟性?!敝芫w起身,不再說什么,把座位讓給了周慎之。 周慎之坐在座位上,等父親和母親走后,這才松開緊攥的手,眼里漸漸有了光彩。 許久,后窗那邊才露出一個頭來。 謝德庸毫無世家風度的雙手撐窗跳了進來,衣服上都是泥,他望著生病的好友,坐在他的對面,湊前問道:“生病這招如何?” 周慎之裹緊大氅,沒什么表情。 謝德庸卻覺得原先縈繞在好友身邊的沉郁頹廢之氣一掃而空,整個人又恢復成了以前的內斂驕傲。 “是不是和好了?”謝德庸笑的一臉自得:“我以前就經常裝病博阿爹阿娘關心?!?/br> “只要你爹你娘愛你,這招就百試百靈,管用的很,不過我沒想到你還真生病啊?!敝x德庸覺得好友身上guntang的嚇人,看好友眼神都不對了,果真是個對自己狠的狠人。 周慎之喝了口溫茶,似乎還能嘗到蜜水的甜味,他心情愉悅的將茶水飲盡,又將書桌上花瓶里的花打理了一番,早上在十六面前作態時,他很小心的沒有讓熱茶濺到花,所以現在那些花仍然芬芳依舊。 “慎之,你怎么不說話?!敝x德庸氣餒。 “我生病了?!敝苌髦闷鹨槐緯粗?。 “剛才我遠遠瞧見節度使大人到這里,你不知道你阿爹的臉色有多嚇人,嚇得我到現在還覺得身上冷颼颼的,為你捏了一把冷汗?!敝x德庸自顧自的的說道。 “幸好有你母親在場?!敝x德庸真心感謝好友的繼母。 周慎之想起母親擔憂焦急的眼神,以往種種的好略過心頭,他本不想讓母親摻和進來的,母親是極好的,性情溫和寬厚,對待他這個繼子和對待阿妹一樣,是他不好。 “阿娘自然是好的?!敝苌髦谝淮芜@樣稱呼母親,可惜聲音輕輕,誰也沒聽到,說來也怪,原以為會說不出口,沒想到說完以后,心緒豁達毫無滯澀。 周慎之怔了一下。 “對了,我父傳信給我,圣上性情多變,竟連最受寵愛的熹皇貴妃也受到了冷落,還大肆選秀?!敝x德庸搖著折扇,給好友說長安的事:“據說是因為圣上某一日夜夢神女,想要將神女找出來?!?/br> “工部侍郎因結黨營私,貪污受賄被圣上全家抄斬??蓱z吶,許侍郎兩朝重臣,白發蒼蒼,闔府上下兒孫百人,人頭滾滾落地,無一人幸免?!?/br> 周慎之對前面不感興趣,當今圣上好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后宮佳麗早有三千,聽到后一消息上了心,閬歌關押著勾結異族的王安一家,王安是工部侍郎的暗線,現在圣上將工部侍郎滅門,這是要死無對證了。 周慎之冷笑,決定明天加派人手嚴加看管王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