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喪失
那天之后,莫道爾再也找不到私下和緹亞接觸的機會了。 雖說經常和溫道爾在公開場合出現,也幾乎被認定為是未來的王妃,然而私下完全不見人影,也沒有人愿意向他透露消息;無計可施的莫道爾索性直接詢問溫道爾,卻只得到「我尊重緹亞的選擇」跟「她希望你別再打擾」這樣隱諱不明的答案。 問題在于,他需要一個理由去理解緹亞的選擇!無論是厭煩他了,或希望擁有更崇高的身分地位,甚至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是溫道爾……都好,至少能將他直接打死,而非半死不活地痛苦著。 他嘗試跟蹤溫道爾,留意到他時常進出東邊花園角落的樓塔,但周邊的守備森嚴,毫無疏漏,即使他身分貴重,太過靠近依然會被勸離或驅趕。 在國王已年老,半讓權休養的狀態下,王儲的指示便相當于王令。 莫道爾確信,緹亞就在那座樓塔之內。 結果最終,他靠著被輕視和排斥的魔藥隱匿行跡,雖說無法確定時效,仍毅然決然尾隨著溫道爾進入樓塔,找到了形同遭受囚禁的緹亞──她被鎖在樓塔頂端的小房間內,房間有一扇窗,卻在挑高的墻上,根本無法與外頭聯系,物質生活上雖然什么也不缺,精神生活卻貧乏到了極點,彷彿被豢養在籠中的鳥。 見緊鎖的門被開啟,原本無精打采趴在桌面上的緹亞飛快起身,繞過椅子朝溫道爾走來。 「莫道爾離開了嗎?」她劈頭便問,目光并未落到溫道爾手中為她帶來的書籍和禮物上。 躲在門外觀察的莫道爾握緊了拳頭。而靠著系統協助能看見莫道爾身形的紫翊遲疑了會,悄悄閃進房間內,尋覓了個能同時打量三個人的位置靜靜待著。 原本還微揚著唇角的溫道爾神情頓時僵硬,掠過緹亞身側將手上的東西重重放在桌面,發出悶響。緹亞沒有被他的舉動嚇著,也可能是習慣了,不再出聲,視線卻直勾勾地盯著溫道爾,靜候答案。 溫道爾語氣透著冰寒,「就算哥哥離開王宮,你也只能留在我身邊,這是說好的條件,你難道忘了?」 訊息出現了。緹亞之所以追隨溫道爾,是和他談了條件,以換取讓莫道爾出去旅行的許可。但何必呢?即便溫道爾貴為王儲,若莫道爾決心想走,他不能無故攔阻,除非動用權威強行將人留下,不過此舉勢必會招來反感,畢竟不是整個王宮的人都一致支持跟擁護溫道爾,肯定會有少數莫道爾派跟中立派,影響大概不大,可誰不怕蝴蝶效應? 溫道爾想將兄長限制在王宮內,用這件事來脅迫緹亞,就要提供合理的原因,否則別人不一定會買帳。 原因是什么呢?紫翊努力絞盡腦汁思考。 「沒有忘,我會履行承諾?!咕焷喆瓜卵酆?,隱去不由自主洩漏出的哀傷和埋怨,「一輩子都待在這里?!?/br> 溫道爾,已經不是她兒時記憶中那個含蓄內斂卻體恤溫和的男孩了。 「別難過了,緹亞?!刮兆∷氖?,溫道爾又恢復了一貫平淡沉靜的口吻,「只要你聽話待在我身邊,我保證絕不會傷害哥哥?!?/br> 輕咬住下唇,緹亞抽回了手握在胸前,行動上拒絕了溫道爾的親近。 「你明明知道莫道爾不可能反叛的,他的個性跟他的愿望,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惯B日來的隱忍和委屈,讓緹亞也不禁有了些脾氣,「溫道爾,他對王位一點貪戀之心都沒有啊?!?/br> 「……誰曉得呢?」將空無一物的手掌扠入外衣口袋,溫道爾扯了扯唇角,眼底卻不存在任何笑意。 紫翊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這跟古代帝王將擁有繼承權的兄弟圈禁在王城的道理有異曲同工之妙,為的就是怕他們脫離掌控,偷偷召集和培養自己的勢力,最終引發叛變而篡位。 而溫道爾也打算用類似的理由,將曾與他擁有平等繼承權的兄長困在王宮內,不過,他卻在施計前給緹亞下了道無奈的選擇題:他可以不對莫道爾出手,讓對方安然離開王宮去追尋夢想,然而交換條件是……緹亞必須進入王宮,陪伴在他身側,如此一來,她將無法履行與莫道爾的約定。 無論怎么選,莫道爾和緹亞都只能分開,溫道爾要不要這么絕啊。對莫道爾而言,無論是溫道爾針對他的陰謀,或是緹亞為他犧牲掉自由,都會產生相當程度的打擊吧。 「拜託你了,好好想想吧!我們還有時間──」約莫認為還有轉圜的馀地,緹亞又緩下語調,婉言勸說,卻很快被打斷。 「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箿氐罓栄咐撞患把诙∷南骂€,力道之大讓緹亞露出痛苦的表情,「別逼我親手毀掉他?!?/br> 隨即,門的方向傳來巨響,背對門口的溫道爾受到驚動,不自覺松了手,擺脫后的緹亞按住脖子不住咳嗽,等看清站在門邊的人后,她逐漸睜大了雙眸。 「莫道爾?」她剛喚出聲,整個人便被橫在前方的溫道爾遮擋。 因為製作手法尚不成熟,莫道爾喝下的隱形藥水已然失效。 「是誰放你上來的?」溫道爾皺眉,不見慌亂。 并未回答,莫道爾神色陰沉,這大概是第一次,他在溫道爾面前毫不掩飾自身的負面情緒;一直以來,他都嘗試著扮演好哥哥的角色,盡可能謙讓,不去和溫道爾起衝突,可是對方都做了些什么?他甚至不顧緹亞的意愿,將她像犯人一樣鎖在這座塔里! 「放緹亞走?!鼓罓栆е?,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將亮晃晃的劍尖指向胞弟,「身份你有了,權力你有了,我也不會繼續留下來礙你的眼。溫道爾,你究竟還有什么不滿?」 紫翊望向溫道爾和緹亞,前者的神情沒有什么變化,緹亞卻吃驚地遮住了嘴。 「那你曾經問過我嗎?」沉默了良久,溫道爾忽然莫名笑了起來,笑罷語帶諷刺地道:「在你決定讓出王儲的位置前,你問過我嗎?訂下離開王宮的計畫前,你問過我嗎?決定邀緹亞一起走的時候,你問過我嗎?我的好哥哥,一直以來你在乎的只有你和你的嚮往,你在乎過我的感受嗎?你在乎過我究竟想不想要你讓給我的那些東西嗎?你在乎過我喜不喜歡不公平的競爭嗎?沒有,你想到的就是為自己鋪路而已,把會阻礙腳步的一切通通扔給了我?!?/br> 紫翊還沒聽溫道爾說過這么長一串話,若要用句言情小說的話來形容,肯定是「字字誅心」。他太過偏激了!又偏激又彆扭,兩人是雙胞胎兄弟,幾乎朝夕相處,莫道爾怎可能不懂他想要什么?以為有默契,所以不曾多說,然而退讓的心意竟被曲解,變成自私自利,莫道爾真是啞巴吃黃連。 他唯一做不到的,是違背本心留下,而緹亞亦然。 「你簡直不可理喻!」盛怒之下,他對著溫道爾大吼:「誰都夸你聰明,在我看來,不過是個看不開、學不會放手的可憐蟲?!?/br> 「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溫道爾冷哼,皮笑rou不笑道:「可惜,緹亞已經是我的了,而你也別想走,我會為你準備好意圖刺殺我的牢房,你們永遠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br> 聞言,莫道爾長期忍氣吞聲的火氣終于上達臨界點,徹底失控了。 雙眼被憤恨蒙蔽,他遵循本能舉起劍猛力朝溫道爾刺去,后者這才慌了神,大約沒猜到理智線斷裂的莫道爾居然會真的對他動手,一時閃避不及,眼看就要被短劍刺中。 孰料,有個身影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護到他前方,原本以他為目標的短劍沒入她的胸口再抽出,懸在前胸的項鍊斷裂開來,玻璃珠隨皺褶落入莫道爾斗篷的兜帽內,純白色的衣襟染上了鮮艷的紅色,以可怕的速度不斷蔓延。 終究不忍心的緹亞,用身體替溫道爾擋下了可能致命的攻擊,同時卻在莫道爾心里劃開無法抹滅的傷痕。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紫翊不自覺退后了幾步,靠在墻上,下意識伸手想尋求依靠,卻發覺身邊沒有任何人。 「緹、緹亞……緹亞……」收手不及導致誤傷的莫道爾瞬間倉皇無措,原本的怒意消逝無蹤,沾上血跡的短劍被他扔到地上,彷彿如此就能當作稍早的一切未曾發生。 緹亞纖瘦的身軀癱軟下去,倒在呆滯的溫道爾身上,他反射性伸手扶住,卻跟著跪坐在地上,只能睜大無神的眼睛注視懷中臉龐蒼白的緹亞。 雖說第一時間被嚇住,稍微鎮定之后紫翊便反應過來,緹亞此舉不光在保護溫道爾不受到傷害,更是在避免莫道爾鑄下殺傷王儲的大錯,一旦他傷害了溫道爾,未來恐怕無法再正正當當地走在光明之下。 「沒事的……別擔心?!固职醋∪栽诿把膫?,緹亞閉起眼有些疼痛地喘了口氣,「我跟你們……都不一樣,我的……心臟……不在這里,你忘了嗎?」 莫道爾回過神來。沒錯,緹亞是魔族人,命核的位置并不在前胸,傷看起來嚴重,卻并不危及性命,只要及時救治的話,便沒有大礙。 他撲在緹亞身側,斷斷續續地說:「緹亞,你、你等我,我去找人來,沒事的,一定、你一定能得救的?!?/br> 緹亞微笑著頷首。 莫道爾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從門口飛奔出去。 還留在房內的紫翊將視線從門口處拉回,見溫道爾眼神復雜地望著緹亞,「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你是溫道爾啊,是我的……朋友……」緹亞嘆了口氣,近乎哀求地說著:「我們,不要再爭吵了……好嗎?」 溫道爾俯下身,將臉頰靠在緹亞的額頭上,此刻的他茫然無助。 「溫道爾,讓我們走吧……我希望……能跟莫道爾一起……」嗓音有些虛弱,但緹亞依舊堅持著說出最后的懇求,冀望溫道爾能看在受傷的份上答應她的請求。 整個空間歸于沉寂。 下一秒,紫翊驚呼出聲,根本忘了她無法干涉歷史劇情,猛地衝上前試圖阻止拾起短劍的溫道爾,「不要!住手!」 無能為力地,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面無表情的溫道爾將短劍刺進緹亞的后腰右側,那個命核所在的位置。 緹亞錯愕地瞪圓了雙瞳,斗大的淚珠自眼角滾落,她忽然劇烈掙扎起來,渾身顫抖,發出驚恐的尖叫,卻遭到溫道爾禁錮,無法動彈。 漸漸地漸漸地,她的動作緩慢了下來。 外頭傳來嘈雜的喧鬧聲,原本該去求救的莫道爾由于隱身失效,又被認出是不得接近樓塔的大王子,竟被衛兵架住雙臂壓制了回來,也將房間里的這一幕納入眼底。 被溫道爾掩住嘴的緹亞伸長了手,盼望能在生命最后觸碰心中深深惦念的人,卻徒勞無功,她執拗地睜著盈滿淚水的眼睛,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淡去。 在半空中擱淺的手臂失去支撐,重重地落在地面。 「……緹亞?」莫道爾不敢置信的目光挪到她腰側的短劍上,結巴著問:「溫道爾,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而溫道爾的回應是句冷漠的命令:「將他帶走?!?/br> 「放開我!緹亞!我求你救救她,溫道爾,救救緹亞……她不會死,她不會死的!」敵不過衛兵的力氣,狼狽的莫道爾被強押著轉身,仍奮力轉頭吶喊?!妇焷?!緹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著痛苦叫喚而聲嘶力竭的嗓音慢慢遠離,紫翊癱坐在緹亞的身旁,凝視著她至死都未闔上的雙眼,感到全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