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呀就是想看你困擾的模樣,這樣做我會心理平衡一點」
近來她變了許多,變得很不像她。 也許,他應該這樣說,他們之間多了一重看不見的無形隔膜。 她沒再要他揹她,也沒再向他撒嬌,更沒再跟他一起回家。 她的朋友越來越多,她的交友圈越來越廣,致使她的時間被分薄了,所以,他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短……他是這樣想的,一直都是這樣想的,直到她提出要分別上不同的高中為止。那一天,他再次嘗到被遺棄的可怕滋味。 她的世界變得越來越大,真的很大,卻偏偏沒有可以讓他容身的地方。 面對她的轉變,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怎樣做,想來想去,任他想得再多,唯能做的就只有配合,一如既往,配合她的生活步調,沒有他可以選擇的馀地。 各自升上不同的高中后,見面的機會更少,也不曉得是她朋友太多,抑或是課后活動太多之故,即使是鄰校,碰上頭的機會還是很少,少到他甚至會覺得自己連她一個普通的同學都不如。 這一段日子,他的生活過得比前一陣子還要來得灰暗。 這一段日子,他悲哀的發現自己在不覺間習慣過著以她為中心的生活。 偶爾間,他會有種感覺,即使大家還住在同一所房子,還睡在同一個臥室里,他還是覺得只剩下自己一個,他又再次成為被嫌棄、多出來的那種角色。 偶爾間,他不禁在猜是不是上帝想要收回曾經賜予他的一切,因為他不知足、因為他太貪心了,他不但愛上了那個儼如陽光一般的女孩,還時刻渴求著她的愛,不用太多,即使是一點點都可以,他是這樣想的,他以為只要將感情隱藏得很好,就不會有人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以為,可他忘了一點,儘管他掩飾得再好,還是瞞不了全能的上帝。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一切一切,上帝都在看著。 所以上帝知道了,所以上帝收回增予的一切,所以當他遇上那個能讓他自卑一輩子的人的時候,他就知道對方是上帝派來收回他拚命守護的一切—— 「找到你了,弘天宏?!箤Ψ奖人呱弦稽c點,有一頭醒目的金發,身上穿著皺得像是沒燙過的校服,驟眼看來痞味十足,但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這些,而是那張跟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臉龐。 「……你是誰?」他問,自雙唇溢出的嗓音略顯不穩。 對方譏諷一笑,嘲道:「我嘛……硬是要說的話,我可是你的兄長呢?!?/br> 耳聞弦外之音,他抑下逃走念頭,強作鎮靜地問:「……你在說什么?」 對方沒馬上答腔,只是饒有興味的盯著他看,那狀似在看小丑的目光讓他感到很不舒服,令他更想逃,可身體卻像被施咒般動彈不得,唯能待在原處,聽著他根本不想知曉的事宜?!负胩鞊胚@個名字,你應該不會感到陌生吧?」 淡薄的嗓音如天邊一道響天雷,轟得他沒法思考?!浮?/br> 弘天撆……對于這個名字,他不會感到陌生,不可能會感到陌生……皆因那是親生父親的名字??v然不曾見面,可那個名字已刻印在腦底,間中提醒他是私生子,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存在……這些,他以為他忘了。 在娃兒父親把他當作是兒子看待的那一刻起,他以為他已將過往的一切都忘掉了,可現下卻悲哀的發現,原來他記得,記得自己不可以活在陽光底下。 然諷言又傳來?!改莻砘锸俏依习?,而非常巧合地,他也是你老爸……」 「……」這個人想怎樣?給他下馬威嗎?警告他別窺覬他們家的財產嗎? 彷能讀出他心中的想法,對方在下一刻釋疑解惑?!竸e擺出一副很委屈的面孔,要不是老爸三催四請要我來看看你活得好不好,我才不會來──」 「……」有必要這樣嗎?他想質詢,卻被搶白?!负胩煨?,我的名字?!?/br> 他愕然抬目,結果對上了一雙淡薄如泉的黑眼與及聽見那刺耳的稱呼。 「煩請多多指教了……親愛的弟弟?!箤Ψ叫χS,另頹然地朝他伸出手。 他猶豫了下,才把手伸出,握上對方的手,被逼承受對方目光里的鄙夷。 當天,她父親向他坦誠,告知他當初會跟娃兒相遇并非偶然,接他回家是因為受友人所托,而她父親口中的友人正是他生父……那個遙不可及的存在。 過往的種種疑問均得到恰當的解釋,她父親并非和娃兒一樣天真無知,也不是故意跟娃兒起閧,而是早在遇見他之前,就已經得知他的存在。 在得悉內情的一瞬間,他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其后,她父親極力解釋當初會接他回家不完全是因為受人所托,每一字、每一句,他都有聽進耳內,可始終未能驅散由心而生的寒意。 周遭的一切如常運作,她父親還是待他如親兒,那口吻、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可他卻覺得原是熟悉的一切變得有點不一樣……變得有些少陌生。 其實應該早就意識到,對方既然是個很疼愛女兒的父親,哪會因為對方可憐就隨便撿來歷不明的孩子回家?理智上,他是明白的,可情感上卻追不上。 他還是會在得知箇中內情時感到受傷……所幸的是,她還未得悉這一切。 原以為困擾的事不會再發生……怎料事后還是遇上那個人好幾次…… 他不想讓她發現那人的存在,更多的是不想讓她知道他是如此丑惡的存在。 那一陣子,他每晚都睡得不甚安穩。 他不安、他害怕,怕她有天會發現這一切,更怕她在得悉一切后,看他的目光會變得不一樣。當恐懼越過臨界點時,他鼓起勇氣向那個人提出請求—— 「請你不要再來找我?!?/br> 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一頓,然轉身,雙手插袋,頹然走近?!笧槭裁??」 許是懾于對方的氣勢,他自卑垂瞳,怯道:「我不希望生活被擾亂……」 「哦?」那個人劍眉一挑,含嘲帶諷的輕蔑一笑?!覆皇且呀泚y了嗎?」 這──這個人早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同時亦樂見如此。 驀然抬首,結果對上兩道不屑的眸光?!改闶窃缬蓄A謀嗎?」 相似的臉突發益近,對方扯唇冷諷:「你該不會是到現在才察覺到吧?」 「你──」他欲反駁,可一隻大手卻來襲,捏著他兩頰往上托,強逼他與之對視?!肝已健褪窍肟茨憷_的模樣,這樣做我會心理平衡一點……」 「……」這是什么意思?他張唇欲問,可聲音還未能發出來,不帶一點熱度的冰冷言詞便砸到他臉上去?!改阒恢滥愕拇嬖诤ξ液臀腋缍嗍茏??」 受罪……是什么意思?他想知道,可對方沒如他所愿的給予相關資訊,僅拋出另一句尖酸刻薄的話來?!肝乙恢焙芎闷媲閶D所生的孩子有多厲害……」 「……」見他未能答上話來,那個人輕蔑的笑攀上薄抿的唇,輪廓冷峻的臉猛然欺前,靠在他的耳畔,淡聲擱下結論:「看來,都是不外如是呢──」 「……」他雖感氣憤,可自知理虧,不敢出言駁回。 也許是他的反應正中對方下懷,刺耳的低笑聲乍然響起,于空氣間緩慢地流動著,暗暗嘲笑他的懦弱?!缚磥硎俏覌尪嘈牧?,情婦所生的怎樣也比不上正室所生的,畢竟低檔價只能是低檔貨,怎樣也不可能變成高檔貨的──」 聞言,他一時氣不過,握拳擊向對方的小腹,卻被一隻大手給輕易接住。 接著,他聽見調侃的聲音?!赶敫杉軉??險些忘了跟你說……我這個正室所生的除了頭腦比你好之外,拳腳功夫也比你好,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猝不及防地,一股蠻力撃中小腹,痛得他摀著身子?!负?!」 然耳邊又傳來涼薄的嗓音?!覆坏K事吧?據說你也不是個文弱書生──」 「……」他氣得咬牙切齒,使勁抽回手,卻始終甩不開那隻有力的大掌。 揶揄的言詞,他曾聽過不少,早已學會不再因別人的話而動怒,可眼前這個人卻偏偏刺中他的死xue?!赶衲氵@種人,永遠也不能活在陽光底下──」 刻薄的話語方落,一把熟悉的清甜女嗓于空氣中響起。 「喂喂,你這傢伙在干什么?!干么欺負我的弟弟?」 那個人的臉退開了些少,捏著他兩邊頰骨的大手松開了力度,衝著她盎然一笑,態度輕浮地道:「我就是要欺負他,不行嗎?人家的小不點jiejie──」 她咚咚咚的走來,嬌斥,娃嗓帶顫?!甘裁??!你道誰是小不點?!」 「誰回答誰就是啊?!?/br> 「你這下是找死?!」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沒營養的一來一往。 那一刻,他驟然明白到最需要他害怕的并不是她會否知道他的身世,而是那個人會否取代他的位置,成為她心上最重要的存在。 那天,他看到她看那個人的眼神,跟他看她的眼神一樣,是愛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