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回首》
翌日一早,東方天邊才剛散出幾束金光,孟蓮便被數個丫鬟給叫了起來。 雖說嚴玄傲昨晚的確是告訴她隔日一早就啟程,可她卻沒料到還真會是這樣早的時辰。 她揉眼,用丫鬟遞來的熱布巾擦了擦臉,洗漱了一番,待她們全退了下去后,才開始褪衣換袍。 從她住進嚴府以來,周身的繁雜瑣事一向都是她自己料理的,因此多了那些伺候的丫鬟反而只有礙事的份。 換上了縟裙,她先是把木窗子推了個小縫,然后才仰首觀察外頭的天氣。 窗外凜風猶寒,白雪依舊,可上頭卻映著淡淡的一層金光,看的她心頭也染上了一絲暖意。 嘴角不自覺的揚起了弧度,她笑著嘆息了一聲,轉身去取掛在一旁木鉤上的羽絨罩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才跨出了房門。 心里有些期冀的澎湃,可卻同時有不安的思緒在鼓噪。 能去昔日所喜愛的地方固然好,但也必當承受著相當的風險。 就比如是…遇到崔尚的風險。 光是這么想,她胸口便是一陣揪痛。 要是遇到那些赤牌店主又該怎么辦?那日她雖親自出面鎮壓群雄,可如今卻成了嚴玄傲身邊未過門的娘子,她又有什么臉面去和他們應對? 她記得自己離開崔王府地那一日,曾讓人把一塊赤牌送去「回春堂」,若是經過了那里,遇到了羅素青,她又該怎么和她解釋現今的一切? 腦內頓時一陣亂糟糟,她猛力甩了甩頭,阻止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 糾結間,她已走到了和嚴玄傲約定的地方,心里剛想這次無非又是乘馬車前去,耳邊便傳來了幾聲馬蹄踏雪的叩噠,抬起眸,卻不見轎子的身影。 只見一匹雪白大馬踏雪而來,停在了她的面前,每一聲的嘶鳴都飄著白色的霧氣。 而馬上之人正是一襲帶火銀袍,瀟灑自若的嚴玄傲。 孟蓮怔怔的看著此景,感覺眼角連連抽蓄了好幾回,面前那匹白馬毛白似雪,淡色馬鬃隨風而楊,好不灑脫的樣子。 見她如此呆愣的表情,嚴玄傲燦笑到了極致,她仰頭望去,卻見他竟和幾日未露臉的燦陽相映成輝。 眨了眨眼,她從驚嘆的思緒里回過神來,叉腰指著他便罵,「你這是什么意思?」 文聞言,他聳聳肩,稍稍放低了韁繩,「你看不出來?」 她咬咬牙,「為何不乘馬車?」 「哎?」他彷彿真的不解的偏過頭來,然后反問她,「你坐轎子不是會暈么?」 孟蓮一聽,幾乎要飆罵出聲,荒唐!她坐轎子確實會暈,可你現在牽個馬來是什么意思,誰說坐馬就不會暈了? 正欲張口,卻見嚴玄傲一個翻身便俐落下了馬,臉上依舊是笑,微瞇著一雙漂亮的鳳目瞧著她,朝她伸出手來,「上馬吧?!?/br> 看著眼前的大掌,她略略遲疑了一陣,可若她再拒絕,反倒變成是自己在鬧脾氣了,這么一想,她習慣性的咬了咬唇角,然后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掌。 手中的力道一緊,她整個人就這么被他抱上了馬背,然后才看他自己翻身上了馬。 只聽馬兒嘶鳴了一陣,腳下馬蹄開始輕踏了起來,她下意識的退開了些,然后才緩緩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不知何種質地的銀袍在這滿地白雪的相襯下,隱隱泛著淺色光輝,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是那樣的鼻挺。 意識到自己看的出神,她忙收回視線,身子還是略略朝后退開,雙手怎么樣都不肯去抓緊身前的人。 馬兒小跑了一段,踏至府門前,幾個小廝立刻開了一道她從未見過的府門,只見外頭頓時一陣豁然開朗,白雪鋪成的街道映入眼簾。 嚴玄傲勾了勾脣,然后抬手,猛力一甩馬韁繩。 那馬被他這么一催,由一開始的小跑轉成了疾速的奔馳,叩噠叩噠的響著,十分規律。 感覺到身下的馬突然就這么疾馳了起來,孟蓮猛一大駭,嚇得連忙緊緊抱著嚴玄傲的腰,身子跟著一陣顫慄。 感覺到那雙突然抱緊自己腰間的手,嚴玄傲臉上的笑意更加擴大了些,他雙腳又刻意踢了踢馬肚,速度果然又加快了些許。 孟蓮嚇得把自己原有的自尊心全拋到了腦后,整個人都緊緊貼在了他的背上,羽絨罩袍的兜帽頓時被吹了開,一頭如緞黑發便隨風恣意飄揚。 只見嚴玄傲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雪白大馬奔馳了一段,終于稍稍慢下了速度。 感覺身子下的馬兒不再疾速縱馳,孟蓮稍稍探出頭來看向前方,可那雙緊抓著嚴玄傲的手卻不敢就這么輕易松開。 只見前方不到幾尺處坐落著一扇巨大的城門,上頭鑲滿金黃色的門飾,在冬日的艷陽下閃閃發光,好不威武的樣子。 嚴玄傲稍稍一勒馬韁繩,只聞白馬嘶鳴了一聲,依言停了下來。 「何人進城?」城門兩旁均站著魁梧的高大侍衛,只見站在右方的那一個朝他們走了過來,厲聲問道。 嚴玄傲看著他步步進逼,斂下了臉上的笑意,冷聲開了口,「我進慶坤城做生意的?!?/br> 那侍衛走近,一看上去臉色還十分不善,「崔王爺下令,封鎖慶坤城,全城戒嚴,間雜人等不準進出此城?!?/br> 聞言,孟蓮猛地僵了住。 他口中的崔王爺,無疑就是崔尚了。 可他封鎖慶坤城做什么,他才剛當上這里的主子沒多久,根基也還未穩定,就這么貿然下一道不知所以的指令,不怕招人不滿么? 不,依崔尚如此心思多疑且縝密的性子,不可能沒有考慮到此,那么,他又是為了什么而下令全城戒嚴的? 莫非……他是不想讓她回來么? 心口頓時一疼,環住嚴玄傲腰際的手驀然一緊,全然的將視線埋進了他的背,不肯抬起頭。 「我可不是什么間雜人等?!苟厒鱽韲佬谅詭П鶝龅恼Z氣,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塊赤紅色的木牌子,看上去花紋還十分熟悉。 他把那塊牌扔給了一旁的侍衛,那侍衛看了那木牌一眼,趕緊退了開,「失禮了,大人?!?/br> 說完,便朝城門上一喊,「放行───」 于是他又重新一甩馬韁繩,那雪白大馬再次嘶鳴,踏雪而前。 *** 金光在上,白雪在下,寬敞而繁華的大街上,熙來攘往。 彷彿一切都只是場夢,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這被人頌為「天下第一城」的慶坤城竟是變也未變,每一條街景,每一處攤販,都如她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在人滿為患的街上,放眼望去皆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熱鬧非凡,嚴玄傲掃了一眼人群,絲毫不打算停下來任由馬兒蹓躂,只是依然維持著疾馳的速度,街上的人群也自動讓出了一條道來,讓白馬一路上皆是暢通無阻。 又疾馳了一陣,漸漸來到了人群較少的地方,于是他一勒馬韁繩,終是停了下來。 孟蓮率先下了馬,只見她慘白了一張小臉,毫不避諱的對正翻身下馬的嚴玄傲投以瞪視。 「怎么,怕了?」見她這副狼狽模樣,加上那雙一路上都將他勒的死緊的素手,他心情顯然是極佳。 她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你以后再騎那么快試試?!?/br> 聞言,他毫不介意的笑了開,「別擔心,等成親了之后有的是時間試?!?/br> 孟蓮登時氣結,可卻又想不出話來反唇相譏,乾脆扭過頭去不看他。 見她如此孩子氣,嚴玄傲心里頓時起了促狹之心,刻意朝她耳邊靠了過去,低聲道,「你知道我今日為何要來這兒么?」 她翻了個白眼,擺明了不想理他,「我哪知道?!?/br> 嚴玄傲早知道她會這么答,心里壞笑了一陣,然后才轉過她的肩頭,指著不遠處的一間店坊說道,「知道那店是做什么的?」 她瞇眼瞧了一陣,然后才答,「是間繡坊?」 「沒錯?!顾撛S的點點頭,繼續笑道,「聽說那兒的鳳冠霞帔是整個城里做的最好的,也是最貴的?!?/br> 她瞠大眼睛,連連后退,「你你你……」 「銀子的話我前些日子早付了?!箛佬翐P起笑臉,自得的說,「我今日是來看成品的,要一起進來么?」 「不用了!」她立刻回絕,氣的臉色都發了白。 嚴玄傲早料到她會是這么個反應,只是聳了聳肩,「那你便在外頭等著吧?!?/br> 說完,他便舉步踏入了店內,進門之前,掃了一眼人滿為患的街道,高深莫測的一笑。 雖說這里是慶坤城,整個地盤理應是在崔王府的名下,可又豈會沒有他嚴府的勢力? 他笑的淡然,然后轉身進了店里。 孟蓮便這樣隻身站在了外頭,那匹雪白大馬就站在了她的身旁,嘶嘶鳴著氣。 她斜眼看了看那馬,如果她夠高,可以搆著馬背的話,她或許會騎著牠逃離這個地方。 距離成親的日子不遠了吧,雖然嚴玄傲不曾告訴她確切的日子,但照他這樣著手準備,日子也該是近了。 一聲淺淺的嘆息傳出了她的口,內心染上了些許優傷,她就要這樣不明不白的嫁作人婦了啊…… 她垂了垂眼簾,復而抬起頭時,看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熟悉到令她喉頭發緊,熟悉到令她胸口猛一緊縮,熟悉到她胸前頓時一陣心如鼓槌,心跳聲大的彷彿可以蓋過一切。 那張熟悉的側臉映入了她的眼簾,讓她幾乎不敢呼吸,深怕她這么一動,下一秒那抹身影便會消失不見。 那襲華貴的青色袍子,那時常緊鎖著的眉型,那總是透著股陰鷙的墨黑雙眸,那總是帶著俾倪的眼神,還有那總是不帶笑意,卻形狀極好的唇…… 那是她曾經暗自發誓她今生都要與他相守的男子,她曾經為他歡笑為他流淚的男子…… 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開來,碎裂成細粉,隨風而逝。 眼眶頓時一陣熱,眼前的視線頓時模糊了起來,耳旁的人聲鼎沸頓時宛如千里之外,再也看不見,也聽不清。 只見他從一處宅子里走了出來,一旁亦有小廝伺候著,帶著他走至不遠處一輛熟悉的深色轎子前。 他似乎正想著什么,眉頭習慣性的緊鎖著,他目光雖是低垂,可卻明顯透著股懾人之氣。 她就這么愣愣的站在了原地,胸口心跳快的發疼。 所有的回憶頓時全流瀉了出來,像是要把她淹沒似的,不論是快樂的,哀傷的,甜蜜的,亦或是那些不堪回首的。 她望著他,雙手在抖,身子在顫。 那個唯一令她痛徹心扉的男子,那個唯一讓她戀的掏心掏肺的男子。 他的名字,她曾喚過無數遍,可卻從未如此哀慟欲絕。 「崔…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