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愛莫能助》
如此這般,孟蓮成了「梅嶺客?!沟囊环葑?。 其實當店小二的工作并不困難,但也著實不是件輕松的差事。 光說擦桌收盤,一天就不知來來回回跑了多少遍,跑的她兩腿都酸疼的不得了,可卻又不敢有半句怨言。 今兒是個天氣還算晴朗的日子,幾日未露臉的燦陽破云而出,碎云里透著抹長月未見的湛藍,客棧外頭那磚地石片上的幾層薄雪竟也有了融化之意,冰滑一片。 經過掌柜的一番解釋,她這才知道原來這里是唯一離城門最近的一間客棧,因此住店的旅人們大多是來內城做生意的商賈之人。 午時是客棧里最為熱鬧的時辰,許是這兒在吃食上也實屬當地拔尖兒的地方,所以無論是否住店的客人們皆聞香而來,笑顏落座。 前廳頓時一陣人滿為患,人聲鼎沸。 「小二!來壺好酒!」一陣渾厚的叫聲響了起來,此喊正是來自靠窗桌旁的幾位男子,身上皆著錦緞華貴之袍,看那樣子的穿著打扮,不難看出他們的身份顯然是居于一般凡夫俗子之上的。 「好的?!姑仙徯θ菘赊涞膽艘宦?,順手從里堂中端出幾壺酒,外加幾碟喝酒的小碟子。 幾個男子看了看端來酒菜的孟蓮,笑著挑起了眉,「這位姑娘看上去有些眼生,可是新來的?」 「大人果然眼利,小女的確是新來的?!姑仙徆烂@些富貴之人應該都比較喜歡聽好聽話,于是便順了他們的意,笑著回道。 聞言,幾位男子果然面露高興之色,接過那酒繼續道,「嘴還挺甜的,我說掌柜呀,你動作還可真快?!?/br> 「好說好說?!棺诠駲吚飳憥け镜乃匾履凶犹鹆祟^,朝這邊望了過來,臉上溫潤一笑,然后才轉向孟蓮解釋道,「這幾位爺是當地富貴顯赫的大商人,也是小店的???,你可要好好招待招待?!?/br> 孟蓮點點頭表示受教,然后溫溫婉婉的低了低身子,「見過各位大人?!?/br> 此舉果然大大討了那幾位男子的歡欣,只見他們笑的越發的開,朝掌柜讚賞了她幾聲之后,便又加點了幾分小菜。 笑著和那幾位大人抬槓幾句后,她便也收拾了一下周身的碗筷,把它們端回了里堂去。 推開兩扇木門板,她一把將所有碗盤全放了下來,然后抹了一把額前的熱汗。 今后的每一天都會如此忙碌呢。 她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后牽起一抹笑來。 雖然辛苦,但總有股腳踏實際之感,要是師傅見了,定會好好讚許她一番的。 思及此,臉上的笑意又不自覺的擴大了些,她甩了甩擦桌的抹布,正當她要走回前廳之時,眼角不經意的偏見正在外頭砍柴的板兒。 孟蓮抬腳走了出去,冬日少有的艷陽灑了她一身,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怎么出來了?」板兒一見是她,便笑著放下手邊的鐵斧,拿著備好的巾子擦了擦汗珠。 「瞧你怎么買完貨后就不見人影,原來是在砍柴?!姑仙徛柭柤绨?,也笑著走到了他身旁,坐到一邊的矮石上。 她看了看一旁被砍的乾凈俐落的木柴堆,再看看板兒裸露的手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抿了抿脣角。 「還好你肯留下來幫忙,本來客棧里的所有雜事都是我在扛,可累死人了?!拱鍍簭囊慌缘牡厣夏昧艘话哑婆f的竹扇,猛力搧了搧。 看著他在這大雪天里搧扇子的模樣,孟蓮咬脣笑了笑,「客棧里一直都只有你和掌柜二人么?」 「是呀,來這兒那么些日子,都只有我們兩人?!拱鍍哼呎f邊踢了踢腳邊的木屑。 「誰是你們的主子呀?」她又問道。 聽她這么一問,板兒悄悄話一般的挨近她的耳側,輕聲道,「我來這里這么些年,從未瞧過開這間客棧的老闆,只知道他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還是個王爺?!?/br> 聞言,孟蓮愣了愣,腦中一時閃過那些擁有赤牌的店家店主。 困難的嚥了口唾沫,她抓緊了裙擺,試著擠出一點聲音,「你們…你們有赤牌么?」 不料板兒一聽,眨了眨眼睛,「赤牌?那是什么?」 聽他這么回答,心中一下子便放松了下來,她笑了笑,「沒什么,當我說糊涂話?!?/br> 板兒卻皺緊了眉頭,不理解她話里的意思,這要開口問話之時,熟悉的語調卻從后方傳了過來。 「我說怎么從剛剛開始就不見你們人影,敢情是在這兒偷懶?」 兩人愣愣的轉過頭,只見身穿一襲素衣的掌柜大人正椅在后院的木門上,臉上依舊是那抹溫潤可人的笑。 「掌…掌柜莫要誤會,我只是瞧板兒在這里砍柴砍的辛苦……」孟蓮連忙站起身要解釋,卻見掌柜只是朝她笑了笑,頗有些無奈之意。 「罷了,看在你今日還算賣力的份上,暫且饒你一回?!顾匾履凶右沧吡顺鰜?,停至兩人身旁,手上還拿了一個竹籃子,也撩袍坐了下來。 孟蓮見他面無責怪之色,頓時松了口氣,視線也朝那竹籃子上繞,「這是?」 他只是笑兒不答,掀開了竹籃上的蓋子,只見里頭放了兩三個白饅頭,他伸手取了一個遞到她面前,「餓了吧?」 她怔怔的看向遞到自己面前的白饅頭,伸手接了下來,握在掌心里,還是溫熱的。 「多謝掌柜?!拱鍍涸S是早已習慣了似的,十分自動自發的從里頭拿了另外一個,笑著把它塞了滿口。 「別貪吃,待會兒還有得忙?!拐乒褚残χ昧艘幌掳鍍旱哪X門心,無奈的囑咐道。 看著眼前的景象,竟是說不出來的和樂融融,孟蓮無聲的勾了勾脣,也跟著吃下手里白胖胖的饅頭。 *** 隔日,好天氣依然持續著,客棧前院的積雪石板地上已是融化的差不多。 幾聲鳥兒的啁啾環繞于耳,雖是冬日,卻帶著說不出的春意盎然。 大清早,客棧還不到人群眾多的巔峰時期,只三兩個客人坐在前廳里用著早膳。 板兒在灶房里忙著,掌柜依然坐在柜檯后方打點著帳數,而孟蓮則是一如往常的收拾兼送菜。 「欸,聽說了么,最近嚴家王爺要娶親了呢?!箮讉€坐在桌上吃食的客人間聊了起來。 這句話剛巧不巧就落到了正收拾碗盤的孟蓮耳里,讓她稍稍頓了一頓。 「當然聽說了!單說嚴家這等地位的王府,娶親這種事怎么能不曉得?」一旁的男子跟著接話道。 「就是就是,到時候肯定是聲勢浩大的舉行唄,真不知是哪家姑娘得了這彩頭?」 那男子聽了,拍了那方才說話的人一下,激動道,「這街頭巷尾恐怕只有你還不知曉是誰,嚴家王爺要娶的姑娘自然是要門當戶對才夠格,不是崔家千金又是誰?」 話音一落,孟蓮手中端著的碗盤便散落了一地,刺耳的破碎聲劃破了耳膜。 前廳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幾位男子也沒了聲音,皆探過頭來,想瞧瞧到底是發生了何事。 掌柜站了起來,吩咐板兒過來收拾,然后才對著客人抱歉的笑了笑,「打擾了各位大人,真是對不住?!?/br> 那幾位客人也只是匆匆掃了一眼地上的雜亂,說了幾聲「不妨」之后便又繼續高談闊論。 待前廳里又恢復了人聲,掌柜這才走了過來,低聲的朝孟蓮道,「發生了什么事?」 「…還請掌柜責罰?!顾目粗乒衩媛稉牡谋砬?,張口欲言,可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咬著唇角,低頭說道。 掌柜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罷了,沒人受傷就好?!?。 待他走遠,孟蓮便有些無力的蹲了下來,任由灑了一地的污漬沾染她的裙袍。 「孟蓮?怎么了?不舒服么?」一旁的板兒看她慘白了一張臉,有些緊張的問道。 「沒事?!顾丝跉?,有氣無力的彎了彎嘴角,似是在笑,又似是在哭。 午后,過了客棧里的忙碌尖峰時刻,孟蓮已是身心俱疲。 此刻的她正坐在外頭的一處染雪綠蔭下,仰首望天,燦陽透過幾片綠葉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金光點點。 腦子像是被麻繩纏繞了一般,亂糟糟的一片,全然無法思考。 她到底是在心煩些什么呢? 明明都已下定決心要拋開過去的一切了,可為何她還是如此輕易的被那件事給亂了神智? 知道嚴玄傲放出了消息,可卻沒料到連市井百姓都在議論此事。 她不是崔家千金,也不是嚴玄傲即將娶親的人。 她只是…只是孟蓮而已。 如今她只是梅嶺客棧的一份子,有個溫和的掌柜,和一個待她極好的板兒,如此,便已足夠了。 是蒼天給她一次重生的機會,她若不再好好把握,豈不是枉費了老天一番美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吸進了陽光的溫暖和些許冰雪的涼意,嘴角不自覺的漾起一抹笑來。 「孟蓮!」板兒的聲音傳了出來,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板兒正急急忙忙的朝她跑來。 「什么事這樣急?」孟蓮好笑的站起了身,拍了拍裙上的雪漬。 「掌柜要我們快些過去?!拱鍍河行┘贝恼f道,然后壓低了聲線,「聽說是老闆來了?!?/br> 聞言,孟蓮愣了一愣,板兒昨日才說過他待在這客棧這么些年還從未看過這間客棧的主子,怎么就給她這個才來這里打雜一兩天的人遇上了? 「快些進去吧?!姑仙徖砹死砣古?,抓著板兒就往屋里走。 進了屋里,兩人急忙走至前廳,只見里頭安靜一片,她稍稍低了低眸子,沒馬上抬眼去瞧那素未謀面的客棧主子,只是順了順氣,悄悄瞥向站在一旁的掌柜,只見他亦是垂著眸子,臉上沒有往常的笑容,只是神色淡然的站著。 見他這樣,孟蓮蹙起了眉,不太習慣一向笑的溫潤的掌柜這副面無表情的臉,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的揪緊了裙擺,然后才緩緩的抬眼看向那坐在木桌旁的人。 接著,整個人便猛地怔了住。 寒意侵蝕著身體,一點一點的凍住身心,她只能這么站著,動也動不了。 那襲熟悉的銀袍首先映入眼簾,就如記憶中的一樣如火如荼,那張熟悉的臉上毫無一絲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那雙狹長的鳳目里冷凝一片,未存有一絲溫度,寒意侵人,可卻又似是有火星子在跳躍,擦出點點火光。 只消一對上那雙眸子,那雙不久前才對她溺滿淺淺笑意的眸子,她便覺得遍體生寒。 形狀極好的薄唇緊抿著,就如險刃一般,巋然不動。 她從未想過…原來梅嶺客棧的主子竟是他…… 她怔怔的看著他,張了張口,感覺喉間是前所未有的乾澀。 「嚴…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