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計中計》
東方初陽依稀照透了灰濛云層,在一片銀白的雪地上灑下金光點點。 偌大的房里,一張木製矮桌擺在榻上,一面玉製棋盤橫擺在上頭,孟蓮手執一只白棋,「啪!」的一聲便把那粒棋子下了下去。 若是在今日之前,孟蓮肯定不會相信自己會愿意與嚴玄傲對桌而坐的下棋,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也對此事沒多反抗。 看著她幾乎豪爽的下棋方法,嚴玄傲輕笑了幾聲,然后也隨手從棋盒里拿起一粒黑子,兩指稍稍摩梭了一陣,才長臂一伸,把子輕輕放了下去。 孟蓮瞅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咬了咬牙,放下執著白子的手,看了一眼棋盤。 光滑的棋面上,白子密密麻麻,黑子嘛…看上去雖然松散,但似乎隱隱圍著白子轉。 她掀眸看了看嚴玄傲,見他也只是笑著打量面前的棋局,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好勝心。 又是「啪!」的一聲,孟蓮挑釁似的把一粒色澤剔透的白子放在了黑子的旁邊。 嚴玄傲也不惱,只是笑著依了她的意,圍著那顆白棋打轉。 「你信我么?」 正當孟蓮準備下她的下一步棋子時,嚴玄傲突然開口問道。 她抬頭瞥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白子。 「我信你這一局會輸?!?/br> 見她答非所問的語氣,嚴玄傲稍稍挑起眉,也沒再開口,只是繼續他們的棋局。 輪了幾輪,孟蓮總算擺出了個陣式,數顆白棋包圍一顆黑棋,看上去它是無處可躲了。 她傲氣似的的哼笑了幾聲,雙手環在胸前,示意該他下了。 嚴玄傲笑著撩起袖擺,執起黑棋,以幾乎毫不考慮的速度把黑棋放了下去。 孟蓮狐疑的看了一眼棋局,接著猛地怔了住。 那顆被白子包圍的黑棋雖然歸她,但沒想到其他看似無害的黑子卻完完全全圍住了她所下的每一顆白棋。 這是計中計! 她抬頭看向嚴玄傲施施然的收回數顆白子,心里突然了然似的一頓。 莫非…這場棋局是在暗示她什么? 孟蓮警戒的看向仍在收棋的嚴玄傲,咬了咬下唇。 是在暗示她…不論她怎么逃都無法掙脫他的手掌心么? 嚴玄傲把手移到裝著白子的棋盒上,張開手,數粒白色的棋子順著他的掌落了下去,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碰撞聲。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孟蓮充滿警戒的眸子,一啟薄唇。 「看來你還是不愿信我?!?/br> 孟蓮沒答話,只是深深的看著眼前的人,抿緊了唇。 「我信不信你對你又有何損失?」她一個伸手便打亂了棋面上的所有棋子,「無論如何你都還是會逼我嫁給你,你要的也只不過是崔家的實權,不是么?」 既然她已經沒有法子可逃了,那么今天她就乾脆把話說清楚講明白。 聞言,嚴玄傲放下手中的棋盒,原本掛著淺笑的嘴角也垂了下去,變的面無表情。 自從認識嚴玄傲以來,還真從沒見過他毫無表情的樣子,不由得微微發怵,撇開視線,不去看那雙漂亮過分的鳳目。 「你從沒想過我這么做的原因,是么?」 「不就是權力之間的問題么?!姑仙徦剖遣恍嫉男α艘魂?,「做什么這樣大費周章,殺了我豈不更快?」 話音一落,周遭便一下子靜了起來,就連溫度也一瞬間驟降不少。 她死盯著面前被她打亂的棋局,不敢抬頭望他一眼,但她不后悔把真相說出來,畢竟一味的逃跑也沒有任何幫助。 過了一會兒,嚴玄傲用修長的指頭輕輕敲擊著玉面棋盤,淡淡的開口, 「我從未想過傷害你,孟蓮,一次都沒有?!?/br> 孟蓮握緊了拳頭,「可你殺了我娘?!?/br> 「我沒有?!箛佬撂ы粗?,眼里沒有一絲笑意,「我的確有派探子進崔王府,但我沒有叫姚月殺她?!?/br> 孟蓮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輕佻笑意的漂亮狹目里沒有任何破綻。 他說他從未想過傷害她,那前些日子她發現的那間藥倉庫里的毒藥草又該如何解釋? 都已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了,她還能相信誰? 「我不信任何人?!顾従彽牡?,「只信自己?!?/br> 唯有這樣,她才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已然傷痕累累的心是不堪任何一擊的。 *** 午后,天氣稍微轉暖了一些,三兩麻雀紛紛躍下枝頭,吱吱喳喳的叫著。 孟蓮瞧上好天氣,披上罩袍就往院里走,梅香依舊,從不遠處便可望見一襲似火的銀白袍子立在那兒,倒也沒多見怪,只是依然故我的走了過去。 嚴玄傲正坐在院里的一處石桌旁,手里輕執翠綠玉笛,聽見身后踩雪的吱轆聲,輕輕笑了笑。 孟蓮走到石桌旁,拍去石椅上的雪積,坐了下去。 北風凜凜吹來,幾片梅花花瓣隨風落了一地,兩人皆無言語,只是靜靜的望著眼前的落花片片。 「我娘生前很喜歡梅花?!?/br> 靜默了一陣,嚴玄傲開口說道,手指微曲,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玉器共振的嗡嗡聲,語氣自然的像是今早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孟蓮收回視線,瞥了他一眼,沒有回話,只是淡淡的看著他摩娑玉笛的手。 「我們嚴家是個家道中落的貴族,當年先帝在位之時,外戚試圖干預政權,先帝一怒之下便削去他們整個家族的爵位,下令他們的子孫世世代代入不得朝堂?!?/br> 嚴玄傲略略沉吟了一陣,繼續道:「于是我們整個家就被貶到了王都之外的城鎮,我爹娘那時既沒身分也沒地位,哪斗的過那些地方官的欺壓,我娘身子本就差,過了幾年就因病而逝了,我爹承受不了這個事實,加上付稅一日比一日繁重,過了幾年也就駕鶴西歸了?!?/br> 隨時都會隨風飄散似的語調,清清淡淡的,彷彿只是在敘述一個年代久遠的故事。 孟蓮看著嚴玄傲沒什么表情的側臉,他的膚色本就蒼白,襯著四周銀白的雪,顯得更加不真實了起來。 「我娘過身時,我才七歲,不懂什么是天人永隔的定義,只是茫茫然的,緊握那雙慘白的手,直到那手里殘存的溫度一點點退去?!?/br> 嚴玄傲垂眼,復而輕笑了幾聲,「娘曾經告訴我,就算我註定孤單一輩子,也沒有關係?!?/br> 孟蓮稍稍抬眼,看著殘雪的梅花樹干。 「傲者,孤也?!顾f,平穩的語調,「娘說,唯有孤者,才有傲的權利?!?/br> 孟蓮側頭看他,吐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你想成為傲者么?」 聞言,嚴玄傲不語,亦沒轉過身子瞧她一眼。 「你愿是孤者么?」 他依然沒答話,那形狀極好的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孟蓮看向那隻色澤青翠的玉笛,她突然覺得…嚴玄傲和崔尚有幾分相似。 崔尚的那一雙凜然黑眸里,除了陰鶩,除了戒心,更多的,是孤寂。 她一直都曉得的,雖然他從不告訴她那份孤寂從何而來,但不說,不代表它不存在。 帶著點憂傷,帶著點不安,雖然她曾試著想去了解,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崔尚卻從來不愿告訴她。 看著嚴玄傲的側影,似是挺拔無畏,但卻隱隱透著和崔尚一樣的孤傲寂寞之感。 或許是一個人冷清慣了,讓他不擅于表達。 嘆了口氣,孟蓮站了起來,走向嚴玄傲,站定在他面前,稍稍彎下身子,伸手去觸他的掌。 應該是一片溫熱的掌心冰涼一片,如雪一樣冰冷。 「若不想孤,就別是傲者?!?/br> 她垂下眼簾,自己的雙手一直都是摀在懷里的,所以很是暖和。 嚴玄傲稍稍撐大雙眼,看著孟蓮毫不避嫌的替自己暖手,顫了一下,隨后便釋懷似的反握那雙暖人的素手。 暖暖的溫度,一點一點將那雙冰冷的大掌回暖了一些,讓那一向空蕩的胸口處也驟然暖了起來。 孟蓮看了他一陣,開了口,「我不信你?!?/br> 嚴玄傲沒有答話。 「可我愿意試試?!?/br> 聞言,他笑了起來,不似昔日的淺笑,帶著點透骨的真誠,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這樣…就夠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