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開端》
冬日已至,從孟蓮離開崔王府的那天,連續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朔風一颳,驟然吹落枯枝上最后一片枯黃殘葉,三夜大雪,染白了千山綠頂,凍住了萬河漣漪。 城內整齊劃一的嫩黃色磚瓦屋頂上也覆上了銀白的色調,隱隱映著冬日的金光,淡淡閃著晶瑩。 清晨的街道上有些冷清,幾匹馬隊縱騎而過,染臟了白雪,留下幾許凌亂的印子。 孟蓮正站在一處樓閣上,消瘦的身形有些單薄,她烏黑的發間沒有綴上任何簪子,只是披散在肩上,任由它們隨著清風略略拂上面頰。 她雙手抱緊了身子,試著把自己弄暖一些,深吸一口氣,只覺吸進了滿腔的寒。 身后傳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一股暖意從里頭的內間散發了出來,屋內橘黃色的燭光映在她腳邊,輕輕晃動著。 孟蓮沒有回頭,聞若未聞,只是垂著眸子看向清晨的道上,那滿街的白雪。 幾許腳步聲傳了過來,肩上驀地一沉,一件貂毛披肩就這么落到她身上,上頭柔軟的皮毛搔著她的頸脖,感覺身子被身后那人給緊裹了住。 暖暖的,是人貼身的溫度。 孟蓮依然沒有回頭,只是輕吐了一口氣,白霧立即在她唇邊飄散了開,化在半空中。 「你把我的耳墜拿到哪兒去了?」 身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回盪在她的耳邊。 「只是物歸原主罷了?!?/br> 聞言,孟蓮甩開他的碰觸,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是挑起一邊柳眉,「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東西?」 嚴玄傲看著她,嘴邊的笑意更擴大了一些,「那種質地的玉,不是一般人買的起的?!?/br> 孟蓮不語,只是看著面前過份漂亮的男人,一襲銀白袍子和屋外的飛雪相互輝映,唯一的不同,是那袍子上如火如荼的紅,艷紅如血。 當她今早發現她慣用的那只耳墜不見時,心里早明白了幾分。 她知道嚴玄傲是故意這么做的,無非是讓崔尚知曉她被人給擄了走,然后期望他快馬加鞭的來救她。 可當初是她自己毅然決然的離開崔府的,是她自己劃清她和崔家之間的關係,就算讓他知道自己被人擄走,他也不見得會來救她,畢竟當初是她自己執意要遠離這一切的。 「你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望進那雙漂亮的鳳目,咬牙一字一句的問道。 嚴玄傲也看著她,眸中笑意未減,「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不明白你這樣把我軟禁在嚴府有何意義,我告訴過你,我和崔家沒有任何關連,就算你現在告訴崔尚我人在你手里,于他而言又有何干?」 孟蓮握緊了雙拳,雖然身上披了貂毛披肩,可身子還是一個勁兒的打顫,身心皆寒冷的可以。 她心里不敢有一絲絲的期待,她也不配擁有這份期待,多疑如崔尚,怎么可能就這么傻傻的跳下這個陷阱? 她終究摸不透崔尚的心思,她只曉得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在一個沒有盡頭的泥沼中徘徊。 或許從她第一次在玉華山遇見他開始,她就已踏入了他的局。 「不管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盤,你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br> 孟蓮抬眸瞪著他,拽下肩上沉重的披肩,一把塞回他懷里,然后逕自走回木門微敞的內房。 *** 嚴府的規模和崔王府的差不多,少了一點氣派,多了一些空蕩。 聽說嚴玄傲的爹娘早早就因cao勞過度而病逝,因此,整個嚴家能有如今這么個宏偉光景,全都是嚴玄傲一手拉拔的。 看來這個嚴玄傲…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屋外大雪未停,幾個丫鬟走進房里的火爐邊添了些木炭,火舌一下子旺紅了起來,吱吱作響。 孟蓮不愿坐著不動,只是在房內來回走著,手里捏著幾卷書,有一下沒一下的翻著。 如今她被軟禁在這嚴府里,哪兒也去不了,更不奢望會有人來救她出去。 一身傲骨如她,是勢必不會在這里坐以待斃的,可整個嚴府的環境位置她根本不熟,所以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 她看著其中一個丫鬟,開口道:「丫頭?!?/br> 「姑娘有何吩咐?」被指名的丫鬟馬上走到她身邊,垂首答道, 「脫下你的外衣?!?/br> 「……姑娘…」 「怎么?我叫你脫下外衣,沒聽見么?」孟蓮一把扔開手中的書卷,佯怒道,「你們嚴府的奴才是這般伺候人的?」 「姑…姑娘請息怒…奴婢這就脫下…」丫鬟被她這么一斥,嚇得連忙照她的話做。 待她脫完,孟蓮接過她抖著雙手遞來的衣物,「下去吧?!?/br> 「是?!鼓茄诀咭膊桓叶嗔?,抖著身子退了出去。 孟蓮看了看手里的素色衣袍,也沒多想,只是褪下身上的水青色長衫,換上了那件素色袍子。 出了房間,溫度一下子降低了不少,孟蓮搓了搓雙手,摀嘴哈了一口氣。 想要離開這里,她就得先搞清楚嚴府的內部,為了隱瞞身份,唯一的法子就是弄一件丫鬟的衣服來穿。 一路上廊柱交錯,琉璃磚瓦映著白雪上的晶瑩,透著剔透的光。 孟蓮靜靜的在廊上走著,雙眼不時打量著四周。 幾個丫鬟走過她的身邊,倒也沒人注意到她,孟蓮也只是稍稍低下頭,加快腳底的速度。 一聲東西掉落的「叩咚」猛然拉回孟蓮的注意力,她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長廊盡頭。 一個身形瘦小的丫環正跌跪在地上,原本捧在手中的幾個木製托盤也散落一地。 孟蓮抿抿唇,稍稍思量了一會兒,反正這嚴府里認得她的人不多,走過去幫一下應該不會出什么問題才對。 打定了主意,她跨著大步小跑了過去,在那丫鬟旁蹲下身子,幫她撿起幾塊托盤。 「謝謝你…」 那丫鬟笑著抬起頭,不料卻在抬頭的1瞬,猛地怔了住。 孟蓮聽著那句霎時消了音的道謝,狐疑的抬眸瞧她,卻在看清那張臉時,淺淺的倒抽了一口氣。 她認得這丫鬟,不就是當時在崔王府里哭著求她忘記見過崔夫人的那個丫鬟么? 眸中頓時黯了下來,孟蓮深深的望著眼前的人。 她記得很清楚,崔夫人中毒身亡的前一刻,曾看到她從紫云閣走出來。 是這丫鬟下的毒,沒想到崔王府里居然藏著嚴家的探子。 「我真是小看嚴玄傲了?!?/br> 孟蓮低聲說了一句,然后一把抓著那丫鬟的胳膊,猛然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接著一抬手,狠狠的在那丫鬟的左頰上搧了一巴掌。 1聲響亮的巴掌聲就這么響了起來,那丫鬟愣了住,怔怔的看著滿臉怒容的孟蓮,下意識抬手撫上熱辣辣的左頰。 孟蓮也不愿再看她,只是一個轉身,拂袖而去。 快步走離了長廊,孟蓮喘了幾口氣,1雙藏在長袖中的素手緊握成拳狀,微微打著顫。 剛剛那一瞬間,她幾乎回想起那日的畫面,崔夫人臨死前滿臉的淚水,蒼涼的絕望。 她從未打過人,可那一霎她卻克制不了她的情緒。 孟蓮抬手1撫額角,閉眼嘆了一口氣。 「丫頭,把這個送進主子的房間?!?/br> 1道命令似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孟蓮先是頓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張眼瞧向聲音的來源處,只見一個小廝手中遞了1個木盒子,不耐的惦了惦,似乎在等她接過去。 孟蓮「喔」了一聲,順勢接過那木盒,訥訥的問了一句,「主子的房間在哪里?」 聞言,那小廝豎起了眉頭,「你是哪房的丫鬟,連主子待那兒都不曉得?」 「…我才剛來府里不久?!?/br> 「新來的?」那小廝挑眉看她,然后指指不遠處的1間廳室,「看到了沒?那里便是主子的房間,記著啊,往后送錯地方有你好果子吃!」 孟蓮勉強擠出一絲笑,道了聲謝,便走往方才小廝指的地方,省去敲門,直接推開門板走了進去。 比起那間熟悉的房間,這間內房明顯空曠了許多。 前方的淡色墻面上,掛著一把長劍,銀白色的劍柄,劍鋒上隱隱泛著寒光。 孟蓮把手中的木盒子放了下來,舒了一口氣,低眸看向面前的木盒子,悄悄把它打了開。 里頭的紅絲絨軟布上放著兩只青色的玉鐲子,看起來青蔥可人。 這…這明明是女孩子在戴的東西,為何會送到嚴玄傲的房里? 「喜歡么?」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了過來,孟蓮猛地關上木盒子,試圖掩住眸底的驚恐,轉過身看著剛進門的嚴玄傲。 「我不曉得你對女孩子的綴飾有興趣?!?/br> 對于她的調侃,嚴玄傲不怒,反而輕輕笑了起來,打量著她,「我也不曉得你喜歡穿丫鬟的衣服?!?/br> 聞言,孟蓮1時窘迫了起來,她本該是不想讓別人認出她才穿成這樣的,這下倒好,被嚴玄傲抓個正著。 嚴玄傲看著她漲紅的臉,笑意更濃,「那個玉鐲子是嫁妝?!?/br> 孟蓮1聽,頓時忘了方才的窘況,皺了一下眉,「你要娶親了?」 「恩?!箛佬咙c點頭,面露得意之色。 「恭喜?!姑仙彶恢每煞竦穆柭柤?,示意她對此事沒有太多興趣,只是逕自繞過他,抬手就要推門出去。 「等等?!箛佬翐屜纫徊嚼∷?,不待她拒絕,便伸手把盒里的玉鐲子套在她的手腕上,然后笑了起來,「大小剛剛好?!?/br> 「做什么?」孟蓮縮回自己的手,感覺那鐲子上的冰涼正滲透她的手腕。 「試個大小而已,反正遲早是你的?!箛佬烈膊幻銖娝?,松開握住她手腕的手,笑道。 話音剛落,孟蓮彷彿意識到什么似的怔了住,然后把手上的玉鐲甩向他,怒道:「我何時答應要嫁你了???」 嚴玄傲早料到她會這么反應,俐落的接住她甩過來的玉鐲,笑容未曾褪下嘴角,只是一個傾身,附在她耳邊低聲道, 「你遲早會答應我?!?/br> 孟蓮的頰上染上憤怒的緋紅,她氣極,罵道, 「登徒子!」 吼完,她也不愿在與他多做糾纏,只是一個旋身,甩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