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春心飛絮》
淡淡光暈灑了一屋子,沒了知了的鳴叫,麻雀的吱喳顯得特別吵耳,晚秋的涼風拂進了東院書房的窗子,鬧的滿滿一案的宣紙沙沙作響。 「孟…孟姑娘……」 一聲略顯唯諾的叫喚聲自孟蓮耳邊響起,讓她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 她試著睜開眼皮子,誰料這肩頭一動便是一陣刺人的酸疼。 咬了咬牙,她費力的睜開雙眼,外頭過分刺眼的陽光讓她瞇起了眼睛。 現在是什么時辰了,她又怎么會躺在這個地方? 「崔尚呢?」 孟蓮啞著聲,腦子還有些渾沌,只是看著身旁的丫鬟,毫不忌諱的問道。 「回…回姑娘的話…少主子一早就出府了,臨走前只交待奴婢要好生伺候您…」 按了按發疼的額角,她昨夜似乎維持了一整晚不動的姿勢,只怕吵醒懷里睡的死沉的人,也難怪背頸一陣疼,這下好了,徹底落枕了。 看向還站在一旁的丫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丫鬟抖的厲害,說話也結巴的很。 為了證實心中所想,孟蓮先從榻上起了身,然后伸手要拿丫鬟手中捧著的熱布巾。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丫鬟果然猛退了一步,手也明顯的抖了一下。 「你怕什么?」孟蓮簇眉問道。 「奴…奴婢該死?!寡诀弑凰@么一問,嚇得連連道歉,頭垂的越發的低,「昨…昨兒個姑娘和少主子同榻而眠…姑…姑娘也算是少主子的人了,奴婢萬不敢有任何怠慢…」 聽著丫鬟結結巴巴的解釋,孟蓮愣了一愣,什么叫做也算是少主子的人了?她和他雖然關係不淺,但還不至于是他的人吧? 瞥了一眼那丫鬟,孟蓮心里雖有些羞惱,但不可否認的,她確實有些高興。 「罷了,布巾拿來吧?!顾龜[擺手,也不再介懷,笑著說道。 丫鬟立刻恭恭敬敬的捧著熱布巾遞上去,讓她擦拭臉部。 「我等會兒要一個人在園里待待?!姑仙忛_口道,心里盤算著與夫人賞花的約定,「誰也不許跟來?!?/br> 「是?!寡诀呓踊夭冀?,彎身退了下去。 步入紫云閣,孟蓮便瞧見早起了身,正一臉興致勃勃的望著窗外的美人。 「讓夫人久候了?!顾χ叩剿砼?,替她披上一旁的薄紗罩袍。 「現在就去么?」美人眨著眼睛看她,那雙眸子里泛著迫不及待。 孟蓮又笑了出來,點點頭,「可喜這日子不錯,天氣晴朗的很,陽光也不太烈,適合夫人賞花兒?!?/br> 美人露出高興的笑容,讓孟蓮扶著她下床,復而輕嘆道,「我不知多久沒出外頭了?!?/br> 孟蓮笑而不答,只是撩開淡色珠簾,小心翼翼的攙著美人踏出紫云閣。 一跨出門檻,一抹柔和的陽光便灑了下來,美人張了張口,仿佛想接住那抹金光似的,伸手舉向湛藍蒼穹。 孟蓮牽著她踏過青綠嫩草,清晨的朝露還未全消,沾的兩人的繡花小鞋一陣濕。 一大池的紫蓮搖曳在池畔邊,連綿至幾千里之外,如煙似霧,美的像幅畫,仿佛置身桃花仙境。 清風拂過,柔和淡雅的花香襲捲而來。 美人看著這副景象,徹底怔了神。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蓮花池,從她房里的窗子也能窺見此景,可是這次,她的心卻像被撼動了似的,眼神失焦的望著前方。 「夫人可曾親自出來賞蓮?」孟蓮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著她問道。 「沒有?!姑廊溯p聲開口,輕的仿佛囈語,「從來沒有?!?/br> 孟蓮笑了笑,正想說乾脆以后每日都帶她出來曬曬太陽時,卻被她的開口截了斷。 「如果…哪一日,我真的死了,怎么辦?」 孟蓮猛地一怔,看向身旁毫無表情,只是淡淡開口的美人,胸口頓時一陣痛。 「夫人怎么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夫人雖然身子骨弱,但奴婢一定…」 她還沒說完,卻被美人的眼神給硬生生打了住。 如此溫柔,如此悲傷,潤澤如靜止的湖水,仿佛看透一切世間紅塵似的,清澈透亮。 美人見孟蓮怔怔的望著自己,笑著輕嘆了一聲,「其實我一直放不下尚兒,我和這孩子一直都沒有很交心,他又是那么一個性子…」 她垂下眸,「我一直待在這紫云閣,和他感情不像一般母子…」 美人突然握住孟蓮擱在腿上的素手,孟蓮嚇了一跳,抬眼看她。 「孟蓮,雖然和你相識的時日不算長,但我知曉你的性子,我信任你,答應我,幫幫尚兒,我知道你能夠幫助他走出來?!?/br> 孟蓮稍稍驚了一會兒,以為夫人早知道她和崔尚之間的事,但隨即在心里搖了搖頭,夫人從未出過紫云閣,又怎么會知道這種事呢? 她緩緩笑了一下,抬起另一隻手覆上美人握緊她的手背。 「夫人儘管放心,一切奴婢自會盡心盡力?!?/br> 忍了一整天肩頸的疼痛,孟蓮揉了揉酸疼的脖子,不禁齜牙咧嘴一番。 沒好氣的推開東院書房的門板,她一腳跨了進去,瞪了坐在榻上的崔尚一眼,后者正挑起一邊俊眉看著她。 「怎么?」崔尚雙手環胸,開口道。 孟蓮瞪著亮晶晶的眸子,沒有開口,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見她因憤怒而格外晶亮的雙眼,崔尚悶聲笑了笑,「托福,昨晚睡的不錯?!?/br> 孟蓮被他的悶笑給笑的沒了輒,只是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僵直著脖子站在他面前,不肯就這么坐到他身旁。 「坐下?!勾奚信牧伺乃磉叺奈蛔?,對她倔強的偏過頭,確因此傷到了受傷的脖頸,痛的直咬嘴唇的模樣,皺起了眉,一把將她扯到自己懷里。 修長而粗糙的十指輕撩開她的發絲,他拿了放在一旁的軟膏,抹了一點在指腹,輕輕柔柔的擦在她的頸上。 孟蓮被他這么一扯,全然枕在他膝上,就好似昨夜他睡在她懷里的情景,感覺他的大掌正覆在自己的發上,勃頸因為藥膏的關係而涼絲絲的,她稍稍垂了眼睫,視線正巧落在他腰上的玉佩環帶,只消一吸氣,便能聞到屬于他身上的味道。 涂完了藥,崔尚把她從自己懷里扶了起來,牽著她下了臥榻,走到書房中央的案頭邊。 深色的木製案頭上擺了筆墨紙硯,一張宣紙放在正中央,上頭是他俐落的筆跡。 「知道這是什么字么?」耳邊,他輕聲問道。 孟蓮吸了口氣,「我還沒傻到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得?!?/br> 那張宣紙上,正是一個「蓮」字,她雖然認得的字不多,但至少自己的名兒是會寫的。 她垂下眼,身子往后一仰便輕靠在他懷中,「你可會教我怎么寫你的『尚』?」 他一手環緊了她的腰,另一手執起她的掌心,然后食指在她掌上寫了他的名字,「記住這個字,以后寫信會用到?!?/br> 聞言,她笑了起來,「你又知曉我會寫信給你?」 那雙黑沉的眸子正望著她,透著隱隱的情緒,在她看清之前,那抹情緒便又消失不見。 「如果不想寫信也行,你就一直住在這兒好了?!?/br> 她怔了一下,隨即紅著臉笑罵道,「你這是要毀我清譽!我可還是冰清玉潔的待嫁閨女來著?!?/br> 「待嫁?」崔尚黯著眸子,語氣里多了絲威脅,「姑娘可看上了哪位公子,我定會去『打探』一下的?!?/br> 孟蓮笑了起來,連手指都跟著發顫,伸手便抬起他的掌,在他的掌心上寫了他剛教她的字,「這是他的名字,你儘管去『打探』沒關係?!?/br> 崔尚收起了手,轉而拖住她的下巴,閉上眼,把他的答覆吻了回去。 她在他掌心里寫的那個「尚」字似乎正隱隱發著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