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玄機》
翌日清晨,東方的朝暾冉冉而起,將潔白的云霞染上了金絲。 孟蓮從臥榻上撐身而起,撩開被褥,下了床。 一頭烏黑如緞的秀發傾瀉而下,她走到窗邊,看向被初陽俯照的崔王府。 那雙晶亮的眸子映著陽光,顯出一片清澈如琉璃般的淺褐。 孟蓮對著窗子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蓮花香。 輕輕勾起淡朱色的唇角,她走到衣柜前,伸手打了開,取出那件熟悉的淡紫色碟袖袍子,換上了身。 前幾天崔尚差人送來一個木製的小盒子,表面的雕刻還十分典雅,里頭盡是女孩子的耳墜雅釵,晶瑩的光澤看了倒是討人喜歡。 她雖沒戴過這等裝飾,但索性揀了一個雅致的珠釵,綴入秀發間。 對著銅鏡理了理發絲,她方站起身,準備去寫寫毛筆字時,房門口傳來兩聲敲響。 「何事?」孟蓮朝門口望去,稍稍提高音量。 「姑娘,少主子請您過去一趟?!归T外,小廝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傳了進來。 孟蓮愣了愣,心底一陣莫名的鼓噪,卻也不好多做推辭,只是站起身,匆匆穿上鞋,「我一會兒就來!」 踏進東院一處寬敞的書房,熟悉的書卷香氣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背對著她的修長背影。 「主子,孟姑娘來了?!挂慌缘男P通報了一聲,朝正在臨字的崔尚彎了彎腰桿子。 崔尚沒回頭,亦沒放下手中的毛筆,蘸了蘸墨,「恩」了一聲。 孟蓮看著身前的小廝退了出去,才抬腳跨入內房。 房內頓時一片寂靜,耳邊不時掠過毛筆疾馳在宣紙上的沙沙聲。 她頓了頓,不是他叫自己過來一趟的么,怎么一進門反而把她當空氣了? 「不知崔公子找我有何要事?」 她稍稍向前走了一步,盡量放輕聲音問道。 崔尚放下毛筆,轉身看她,敞開的木窗灑進幾許光線,映的他身后一片刺眼的亮。 淡漠的眸子里一如往常的透著鄙睨的氣息,他就這么看著她,沉沉的開口,「你上回給我換的是甚么藥?」 孟蓮一聽,雙眼稍稍瞠大,藏在長袖中的手握成拳狀,「那藥是跟你府里的丫鬟要來的?!?/br> 聞言,崔尚稍稍皺起了眉,眼神透著明顯的懷疑。 「怎么,你要是不信大可去一個一個問啊?!?/br> 孟蓮微微退了一步,聲線有些發顫。 那天的醫藥盒子的確是和府里的丫鬟要來的,里頭的藥雖不曉得來源,但她也瞧過,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那她在怕什么?既然她是清白的,她又何必這樣抖的厲害? 孟蓮望入他的眼神,表面上雖是懷疑,但眼底卻藏著另一絲波瀾,似是在逼出她心底的另一個答案。 她忽然像是明白什么似的怔了怔,莫非…他發現那日她來替他換藥只是個幌子,其實她只是想再次窺探他身上的傷么? 不可能…這么細微的洞察力…… 孟蓮握在身側的拳頭緊了緊,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迎上他欲侵入人心的目光,眼神染上一絲佯裝的無畏。 崔尚看著她方才略略顯出驚惶的雙眸,才不一會兒功夫便回望他,眼中還帶著一絲挑釁。 他淡然的移開視線,薄唇輕啟,「上次的藥涂了涼的緊,下次換一種來?!?/br> 待他語畢,周遭的凝滯氛圍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孟蓮松了一口氣,覺得額上滲出了冷汗,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實是讓她喘不過氣來,握緊的雙拳驀地松了開。 她不能讓崔尚知道她私底下在打探崔王府,絕對不能。 不管她是出于好奇還是純粹不怕死,她都不能有半點破綻。 既然她都住進崔王府了,那這里的一切自然也和她脫離不了干係,是吧? 她有些怯生生的抬眸看向崔尚,只見他正盯著自己的秀發發頂,這才想起她頭上正綴著他差人送過來的發釵,忙走上前道了聲謝。 「有勞崔公子送來的發飾?!?/br> 崔尚稍稍掃了她一眼,淡淡的「恩」了一聲。 孟蓮見他似乎也沒話要交代,便開口道,「若公子沒有別的要事,我就先告退了?!?/br> 崔尚輕皺眉頭,看著她撫上房門的門緣,「等等?!?/br> 孟蓮回過頭來,心里免不了一絲心驚rou跳,「公子還有事吩咐?」 「往后…別喚我公子?!?/br> 「什么?」 「我說往后別喚我公子?!顾f完便瞧見孟蓮不可思議的表情,有些羞惱了起來,「一天到晚公子公子的,繞口的很,我聽得也不舒服!」 孟蓮看著他不自然的側臉,心里蕩起笑意,胸口跟著不自覺的鼓噪起來。 「我知道了?!?/br> 說完,她趕緊踏出書房,在身后闔上房門,身子靠在上頭,輕輕的喘著氣。 這是怎么回事,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胸口悶的抽痛,心臟鼓噪的讓人透不過氣。 孟蓮抬起一隻素手輕捂在心口上。 雪白的頰上是同剛剛崔尚臉上一樣的淡紅色。 *** 此時艷日當空,正所謂日上三竿的時辰,雖然入了秋,但還是難減夏日氣燄,曬的人連心頭都是一陣悶熱。 孟蓮踩著繡花小鞋,輕踏在一處院里的嫩草上。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百花的甜美香氣濃郁撲鼻,甚是心醉。 其中,一股輕雅而脫俗的香味隱藏其中,那香味是那樣淡雅,不同于其他花朵的俗艷,而是醉人的幽香。 那是蓮花特有的香氣。 她在玉華山多年,幾乎可以說是採集藥草在過日子,嗅覺也較常人還要靈敏,幾乎可以清楚辨認每一種花草的氣味。 孟蓮在院中轉了數圈,伸手輕輕撩開每一處花叢,尋找著那屬于蓮花的倩影。 那一日,當她和崔尚在院里時,她問過他,你們府里有種蓮花嗎? 那時崔尚別過臉,幾乎是矢口否認的回絕她,沒有,我們府里沒有種蓮花。 那時的他,否認得如此之快,幾乎快的令人起疑。 明明整個崔王府中都瀰漫著蓮花的香氣,為何要掩藏呢?這其中又是為了什么? 心里的懷疑漸漸升起,孟蓮狐疑的在花園里百轉千轉,雙眼滴溜溜的四處張望。 不可否認的,這偌大崔王府活像是個迷宮,眾多的廳堂,加上數以千計的花園…她得小心翼翼才不會迷失方向。 等到孟蓮回過神時,已經是夕陽西沉的時刻,彩霞上橘紅一片。 她洩氣似的鼓了鼓腮幫子,背上已有些汗濕,身心皆已具俱疲。 憤憤的扭過頭,她已走到整座花園的盡頭了,卻還是一無所獲,正準備灰溜溜的踏回房間時,一個丫鬟的身影掠過她的眼角。 她挺直身子,望著遠處的丫鬟,對方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視線,手中還端著一個木盒子。 孟蓮看著那身影,心里有些疑惑,那丫鬟走的方向她今早也去過,可……那地方是死路,是個沒有出口的轉角。 那她為何要往那里走? 孟蓮輕輕撩起紫袍裙襬,偷偷跟了上去。 只見那丫鬟走到一處被柳樹枝葉遮蓋的密實的草墻前,停下了腳步,竟是伸出手來撩開擋住草墻的柳樹枝條。 那竟是一個出口。 孟蓮驚訝的張大嘴,然后趕緊伸手摀住口,退到一旁的草叢,仔細的盯著方才丫鬟走進去的入口。 那是一個用石頭鑿出來的洞口,旁邊的柳樹垂著枝條,輕輕一撥便可把這地方遮的嚴嚴實實,也難怪她找了大半天也沒發現這個地方。 她盯著那入口,可惜現在的光線不是很充足,她看不清里面到底是怎么個情況。 微風輕吹,長長的柳條隨著輕擺,淡淡的飄香傳了出來,孟蓮嗅了嗅,隨即大驚。 是蓮花香! 這些天來,一直瀰漫整個崔王府的蓮花香氣竟是從這兒飄出來的! 孟蓮欲往前走,但下一刻,方才走進去的丫鬟卻踏了出來,讓她又退到了草叢中。 丫鬟穩穩的走著,手中依然捧著一個木盒子,孟蓮忍不住彎身走出草叢,頓時一陣窸碎聲,讓那丫鬟驚了一跳。 「不好意思,請問……」孟蓮笑了一下,開口道。 「??!孟…孟姑娘……奴婢……」那丫鬟一見是她,雙眼登時瞠大,盈滿了恐懼,有些慌亂的結巴道,「姑…姑娘饒奴婢一命吧!求求您!千萬別和少主子說您看到的……求求您!」 孟蓮看著她哭喊的樣子,心里也有些慌了起來,只是愣愣的任由對方跪在她腳邊,拉扯著她的紫袍裙襬。 「你先起來…好好跟我說這是怎么回事?!?/br> 丫鬟見她趕忙站起了身,雙眼還是充滿恐慌,抓著她的手依然抖的厲害,「請您千萬忘掉今兒個的事??!算奴婢哀求您了…夫人她……」 「夫人,什么夫人?」 丫鬟忙摀住自己的嘴,煞白的臉色更是慘白的徹底,「請姑娘原諒奴婢!請姑娘放過奴婢!」 一喊完,她便含著淚水,匆匆的跑了開,手中的木盒子散落在青草地上。 孟蓮看著她跑開的背影,心里也是一片亂糟糟,蹲下身來,只見那木盒子里頭裝的全是一些藥品。 她皺著眉,撿起木盒子,走向前去,站在那有些昏暗的入口前。 為何剛剛那個丫鬟要如此驚惶?這里頭究竟藏著甚么玄機? 而方才她提到的夫人…… 孟蓮垂下首,腦里晃過崔尚微紅的俊逸側臉,胸口傳來一陣緊縮。 幽黑的入口內,飄來幾許涼絲絲的微風,帶著強烈的蓮花香氣,拂上她的臉頰。 抿了抿唇,孟蓮深吸了一口氣,抬腳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