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徬徨
徬徨,這應該就是我現在的心情了。 過去我一直沒體會過這種感覺,我雖然活著,但是我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算是活著。 一直以來,除了和迪瑟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外,毫無例外地,只有戰斗、實驗以及訓練;我是個優秀的實驗體,這是從科學家口中聽來的,而我確實也沒碰過真正在純粹的戰斗中能夠與我匹敵的生物。 自從有意識以來,我便是一直聽著命令,接著不帶感情地執行;在很多時候我甚至不認為自己有感情這種東西,那是人類才有的感覺,而我并不是人類。 只要軍部下令屠殺,那我就把那個區域的生物全部屠滅,一個不留;只要身為隊長的迪瑟下令,那我就不計生死地發起衝鋒;只要任務需要,我可以一路衝殺到敵將面前取其首級;可以說,路維亞這個生物根本就無法和命令分離。 路維亞生存在這世界上,大約有十七年之久,因為一場戰役,被捲入了巨大的能量漩渦中,或許是因為這股巨大的能量讓原本不可能的事成真了,我來到了神秘的魔源時代,一個深受魔法所影響的神奇國度,也是這十多年來我第一次遠離了『命令』。 在這里,我可以決定大多數的事情,沒有任何一個必須服從的人,若以書中的說法來講的話,應該就是我『自由』了吧。 我閱讀了很多書籍,因為我的腦中并沒有任何晶片來代替我記住知識;在書中,自由是愉快的、是令人雀躍且嚮往的,雖然我從來就不渴望得到它,但此時此刻我確實是無法覺得愉快。 簡單地說,路維亞這個生物,并不具有自己的決斷能力,當她執行任務時,她能夠判斷最快捷且有利的執行手段;但是,當她沒有被任何東西所束縛時,她的存在就沒有任何意義。 沒錯,我必須不斷告訴自己,我還存在著、我是個戰士、我必須隨時為了國家著想、我必須為國家帶來最大的利益,我必須善加收集情報,以備任何時候、當戰爭爆發時做到最有力的打擊。 然而,縱使我不愿意去想,我也漸漸無法說服自己了;即使當初沒有遇見白德宗,我仍然有無數種方法能夠存活下來,但是現在我卻已經漸漸找不到自己該做什么了,或許現在的我就像是一把鋒銳的刀刃;這把刀刃雖然銳利,但卻沒有能夠駕御它的人,那它就只是毫無存在意義的道具而已。 「小亞姊姊……你睡著了嗎?」懷中的小樺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問道。 「……還沒……」 「是我吵到小亞姊姊了嗎?」 「不是……」 「可是小亞姊姊平常都很快就睡著了,但是又好像都沒睡著……」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失眠,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么,總覺得一直以來理所當然的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層迷霧,令人看不清方向。 「小亞姊姊……」 「什么……事……?」 「嗯……沒事,小亞姊姊晚安?!?/br> 「嗯?!孤犚娢业幕卮鸷笮逵滞业膽牙镨嵙髓嵵蟛怕o下來。 …… …… 雙眼一睜,該醒了,我一如往常地離開棉被,并沒有吵醒小樺。 就跟平日一樣,我踏著平穩的步伐離開房間后來到客廳,客廳內已經白德宗的身影正有些懶散地坐著;以往一直是從廚房開始的早晨不久之前改到了客廳。 鈴鈴 鈴鈴 「今天也來了呀……」白德宗有些疲憊似地起身前往玄關。 這就是白德宗會在客廳的原因了,自從那天以來趙揚和溫森每天都會出現,溫森是那老人的名字,這是他第六次出現在白德宗家的時候才知道的。 「抱歉讓兩位大老遠來到寒舍,但我還是不能答應?!惯@是白德宗開了門后的第一句話。 「德宗別拒絕得這么快嘛,再考慮考慮不好嗎?」溫森放軟了語氣說道,其實我不清楚他為何會跟著趙揚過來,至今他除了偶爾開口勸白德宗幾句之外的時間都在和趙揚斗嘴;根據目前得到的情報來看,趙揚和溫森以及法蒂拉三人曾經是同學,而且溫森曾經是個孩子王。 「抱歉,唯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能讓步?!拱椎伦趫詻Q地說道。 「可這是為了整個灰星啊,這種榮譽可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不只是小亞,你們全家都能因此揚名立萬的!」趙揚有些激動地說道。 「榮譽?你要我為了名譽讓自己的女兒去送死?這種事我絕對不會答應!」白德宗毫不退讓。 「不,依照小亞的實力就算法蒂拉親自出手也不一定殺得了她的!」 「那又怎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戰爭不是只有正面衝鋒而已!」 「小亞現在是我們的秘密武器!不管怎么說我們都會全力保護她的!」 砰! 「你說……小亞是武器?」敲擊墻壁的聲音之后是白德宗咬牙切齒的聲音,他的理智似乎已經有斷裂的現象了,連我也知道趙揚并不是那個意思。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聽出話中隱含著劇烈憤怒的趙揚急忙解釋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白德宗咄咄逼人地問道,語氣中已經沒有平日的敬重。 「我只是想說,小亞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我們所有人,包括法蒂拉都會全力保護她的安全?!?/br> 「很重要的棋子嗎?你們口口聲聲說會保護她的安全,把一個小女孩推上戰場就是你們的保護方式嗎?」 「這……」趙揚也語塞了。 「呼……不用再說了,不管怎樣,只要我白德宗還活著的一天,我絕不會任由你們把小亞推上殘酷的戰場的!即使有天要直接面對王上也一樣?!拱椎伦谏陨岳潇o后勉強地說道。 「呼……今天我們就先回去了,請再考慮一下吧?!冠w揚明顯有些垂頭喪氣,但他也很理智地不再吵下去,決定打道回府了。 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接下來白德宗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但是他的面容變得更加蒼老了些。 「小亞,別擔心,我們會保護你的?!拱椎伦趫远ǖ卣f道。 「……嗯?!刮易詈筮€是只能夠點頭做為回應。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開口幫助任何一邊,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者應該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要怎么做。 …… …… 天很快就黑了,離開輝城學院回到白德宗的家中;煩躁,這是我一整天下來的感覺,我發覺自己似乎越來越像個『人類』了,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至少這給我的感覺非常不好。 一如往常地熄了燈,今天三個孩子全擠在這張不大的單人床上,雖然有點擁擠,不過三個孩子對此并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很開心似的。 一直到三個孩子從細聲嬉笑到安靜下來并沒有花費太多時間,今天我也直勾勾地盯著黑暗,執行從前絕對不會出現在我身上的體驗;失眠。 身為實驗體,我看過非常多和自己類似的同類嚮往著自由,雖然他們被稱為失敗品,但他們似乎都能看見我所無法理解的世界,而且似乎不會對追求自由感到迷惘,即使冒著犧牲的危險也奮不顧身地想從實驗室脫逃;我至今還是無法理解這種行為,因為我并不渴望自由。 我沒辦法給趙揚或白德宗自己的答案,因為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命令,如果兩人的共識是讓我上戰場,那么我愿意成為一把最鋒利的武器第他們切碎所有眼前的敵人。 如果是單純的命令優先順序,那么我肯定會先聽從白德宗的指揮;但我是一名戰士,只為擊殺敵人而存在的道具,我很清楚,一把不再具有殺傷力的武器終究會被銷毀、廢棄。 更何況其實兩人都是完全不具有對我的命令權的,我完全沒有必要聽從任何一人的指揮;但是如果我現在是以在將來可能敵對的國家當臥底的身分做出判斷,我應該暫時歸代表國家決定的趙揚所指揮,也就是替他們擊敗地球人。 過去我聽從指令,只要命令我殺,我就殺,命令我活捉,我就讓目標失去行動能力再抓,而手段不外乎是砍斷手腳;我相信自己是個合格的戰士,這句話也從來沒人反對過,但我從來沒當過指揮官,即使是指揮不到十人的小隊也從來沒有過;擔任戰略型無人機動兵部隊指揮官時我也只需要將上頭的命令原原本本地輸入機械的控制主腦就行了,簡單地說,除了戰斗之外我毫無用處。 我不懂,這遠比機械或能量理論要困難得多了,這種時候我到底應該怎么做?如果是迪瑟或緹紗對于這個問題或許根本連思考的時間都不必要吧;我們的差別究竟是哪里?因為我不是人類嗎?抑或是……我才是人們口中的失敗品嗎? 我不懂…… 這是第一次,我想伸出手求救,我想不顧一切地叫喊,不再思考這些問題,就像一個道具一樣,只要聽,然后做就夠了…… 或許,內心深處我一直都在期盼著,那雙曾經拉著我到處跑的手,是不是能再次出現、拯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