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矛盾
天氣晴朗,花池邊—— 那時的他坐在草地上,苦惱的對她說:『有些時候,我真是弄不懂環兒的性子,我覺得一個大男人就是要能夠包容自己心愛的女人,我給了她時間,只是不曉得她會不會愿意陪我等到那一天……』 下朝回來,他官服未換,手捧著一紅色長型的碎鑽箱子就來找她—— 他興高采烈的問著:『快看!國主御賜的雪紗錦緞,你快幫我想想,做成什么款式環兒會喜歡?』 以及某夜的膳后間聊—— 『今日晚膳的菜餚環兒都喜歡吃,真是多虧了你!日后可還要再多拜託拜託你了!』 每當他說出烎環的好、問著與烎環有關的事,觀無暝的心就會一點一點的抽痛。只有他一臉愉悅和滿足的笑容是她唯一的療傷藥,唯一的慰藉。 哪怕從一開始他對她的真誠感激,到后來只是例行一句的簡短道謝,只要能夠幫上他的忙,即便是一小點的忙,對她來說都是無比的快樂…… 而當他憂愁著烎環或其他事,臉上露出悶悶不樂的神情時,這便會使得她難受,難過得無以復加。 她其實非常矛盾。 看著他的婚姻美滿,生活的好,她不開心。但是看他過得不好,為這憂愁為那煩心的,她卻是更加難受。這樣要命的「喜歡」,到底該怎么停止啊……一直想不出答案的她曾經自我厭惡過一段時間。 在下人和烎環看不見的地方,他常與她把酒言歡,暢聊心中鬱悶煩躁。 好比說最近三叔公生意失敗,又讓他出去收些爛攤子;又好比,大姨母為了嫁女兒,千方百計的去拉攏權貴;再來,三姨母和五姨母日日針鋒相對,今天終于大打出手了,幾個奴才砲灰把命送去,李府又多了幾筆血債冤孽…… 諸如此類的,還有好多、好多。 一個男人肯把自己的脆弱讓給一個女人知道,觀無暝不曉得這是怎樣意味,但是換個角度想,觀無暝自己就做不到。所以,把這些自然而然的當作是「信任」的表現,她一點都沒有感到突兀。 她喜歡看著心上人眉開眼笑,而不是愁眉苦臉。 三叔公的生意她稍信請娘親的娘家多看顧些,她娘親是商賈千金。 大姨母的女兒皮薄,喜歡哪城哪家公子哥都不敢說,她就苦口婆心的開導,終于讓大姨母知道女兒的心意,趕緊處理婚事。 三姨母和五姨母的勾心斗角,觀無暝不懂得收拾,但是做了一晚黑衣鬼差。 她首先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樣,面上東涂西抹弄得五顏六色,炸看下詭異得很。接著施展輕功一一的溜到他們房里,告訴他們若不好好相處,那些被當作砲灰的丫鬟奴才們,遲早都會將他們拖下那可怕的地獄! 甚至還拿那些吞千根針和開腸剖肚的故事做嚇唬,唬得他們一愣一愣的,最后怕他們一覺醒來以為只是場夢,不信,還特地在他們脖爪上留了個血紅印圈,之后再打昏他們…… 很多很多事,她都像這樣暗地里幫他悄悄擺平。 烎環是李府的好女主人,但缺點就在于無關她事或重大要事的,她一概都不管。 三叔公生意再怎么敗,李府還撐得起就不予理會。大姨母再怎么因為想嫁女兒而得罪其他權勢,只要李府站得住腳,不會倒就沒關係。 家宅內亂她本就不想管,雖然面上她是隻溫順的貓,但一旦碰觸到她的底線,尤其事關最護短的丫鬟觀無暝,她再狠的事也做得出。 大家心知肚明,所以也沒怎么敢惹李大夫人和針對觀無暝。久而久之,看見兩方相安無事的烎環也并不怎么理會那些家宅破事。 但這些都在李烙無心的透露下,讓觀無暝頂著烎環的名義悄悄解決了。只因為,只有在李烙聽到「烎環」的名字時,他才會真正開心,真正快樂起來。 可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原來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她。他一直把她當賊防,當眼中釘,rou中刺…… 為什么? 不甘,非常的不甘! 「李烙,我從沒對你做過任何一件壞事,你怎能就這般對我!」觀無暝一刀撞在他的劍鋒上,恨恨道。 「你的存在對我來說就是個威脅!讓你待在環兒的身邊,我只會更加煩躁!」 兩人刀劍分開,觀無暝大喊:「我從沒有想過要傷害烎環!她是你發妻,也是我的好友!是我的姊妹!」 「可她在乎你卻勝過我、勝過小胖胖!我原以為她有了我們的孩子會快樂些,但她卻把小胖胖都推給了你,她居然一心只想讓你快樂!你知不知道你這兩年阻擋在我們的中間很是礙眼?你讓我們因你產生間隙,因你筑起了高墻,你到底知不知道?」李烙憤怒吼著:「如此妨礙他人家庭的『好友』、『姊妹』,這話你也敢說出口?你好大的臉皮!」 妨礙家庭……觀無暝臉上的血色退去,她急了:「沒有!我沒有!我只是想在一旁看著你們!烎環不愿我離去,所以她默許我待在李府……她知道我喜歡你,所以以此挽留我,不是我妨礙你們,我沒有……」 她忽然間神智錯亂,急著辯解,但說出口的話卻是前后矛盾,毫無道理可言。 什么叫做烎環不愿自己離開?什么又是默許自己待在李府?到底世上……有哪個女人會默許一個喜歡自己丈夫的女人,留在府中呢…… 就算不愛這位丈夫,但烎環卻是積極的留住她…… 突然間靈光一閃,觀無暝想起每次烎環看著自己的那種寵溺的、心憐的眼神……那真是愧疚的表現嗎?她以前如此認為,可現在卻察覺異樣。 烎環不接受李烙,到底是為了她自己,還是觀無暝? 想著這個糾結,就是這么失神的一瞬,李烙一掌拍飛了觀無暝。 她于空中調整好身型落地,狼狽退至幾尺。她往地板吐了口血水,怔怔的看著李烙,痛心說:「你居然傷我……」 雖然一開始氣在頭上先出刀的是她,可是她并沒有多認真較量,不然以自己修煉整整十年的武功和李烙這般半吊子水平的比,他怎可能閃過她的快刀…… 李烙此刻已站在無意識的烎環旁邊,一臉高傲:「你不是要回家?那就快滾回你的家,不要再出現打擾我們的平靜了!」 看著眼前一對美好的才子佳人,觀無暝眼眶泛酸,心里一股不甘襲上。 「李烙!我為你做了這么多!我如此盡心盡力為你,你不回頭看我一眼就罷了,為何還反這樣對我?不公平!這不公平!」觀無暝撫著傷處,理智盡失,忽然發起狂的大喊。 「我從前就說過,我不可能接受你,更何來公平之說!」 他一字一字的說,觀無暝的心也一點一點的涼。 到底要多么愛你,你才會注意我?到底要多么卑微,你才能接受我…… 李烙再說:「等等,我改主意了!讓你就這么簡單回去只會造成我李府后患無窮。你一方面口口聲聲說你是環兒的姊妹,但我親眼見到你竟想殺她!或許你說你喜歡我也是假的,這些年就只是想找個留在李府的理由,暗中為人賣命、傳遞消息!」 耳邊聽著這些捏造的、不實的虛偽故事,觀無暝原來對李烙僅存的情意,似乎都飄散了……到底得痛到怎么樣的極致,才能放棄這份「喜歡」? 可能,由愛轉恨嗎?從這樣的一個瞬間…… 「我不能讓你輕易離開,你對李府心有覬覦!快說,你到底是哪方的人馬?司馬?伽藍?千方百計想接近我、勾引我,又是何目的?說出來了,我興許能看在環兒的面上留你一個全尸?!?/br> 他居然獅子大開口的要她的命……連點轉圜馀地都沒有。全尸?呵……全尸! 觀無暝往地上呸了口因憤怒襲上的瘀血,朗聲大笑,但眼角的淚卻是落了下來:「李烙,你不要太不知好歹了,以為給了我一掌我就應該敗給你嗎?你若要跟我至死方休,我就如你愿!可今日誰死誰活,難說!」 如果愛得深了,卻因為愛不到、得不到,那眼下對自己最好的解脫就是「恨」! 你有沒有這樣恨過一人? 像她這樣無怨無悔的付出,卻始終得不到心上人的溫柔一眼?有沒有因為失望了,沮喪了,受到打擊了,所以最后就這么放棄了?愛的反面就是恨,愛得深了,變質了,就是恨! 原來這么簡單。 提起單刀,她再一次的衝上前!李烙的劍術終沒有她的出刀快,他不再是認真的觀無暝的對手!僅是兩招,她就把李烙的劍給打飛!在一刀砍向他之前,她竟是……什么念頭都沒有。 全然純凈的,毫無念頭。 連剛剛才浮起的「恨」到哪兒去了,都沒個蹤影。 她扯著他的領子就是猛說:「李烙!你這個瞎子!看清楚一點!我怎么可能是別人派來的!我對你的情,對烎環的姊妹義,是這么的真、這么的誠!我從沒想過要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