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角荷16
在這紛亂而混熱的下午,一場簡樸詭異的祭祀開始了。一個年邁老人身著五彩破布巫裳,女聲響起,為祭天之舞做致語: “出此三物,以詛爾斯譯!” 血淋淋的豬頭、狗頭、雞頭被擺上祭祀桌。 “彼何人斯?胡逝我陳?我聞其聲,不見其身。不愧于人?” 舞者蒙頭執劍,排作一個噬獸陣…… 主跳者到中心躍起——同樣不見臉,一個金藍怒彩的木刻面具,頂部刻有蛇形,銳鼻突眼,下顎吊垂,形象丑陋邪魅。 “祗攪我心。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br> 以邪治邪——歪道巫師最愛用的伎倆。 主持者從一旁的人箱子里拽出一個小孩,約莫才三歲,是那寡婦的兒子。他的小臉驚恐而紫漲,眼珠子不動,沒有瞑目?;也家律焉蠒為_了殷紅的血汁,似有微溫。小小的尸體,無辜地攤臥在地面上,沒能逃掉毒手,落得凄慘下場。 老巫師用黑墨點住男孩的額頭,突然原本死掉了人僵直坐起來,看著老巫師,老巫師不見奇怪,沉眉低聲對他道:“你指?!?/br> —— 起先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村口那個整天神神叨叨的李寡婦居然也死了。 被挖了心,頂著駭人的血色大窟窿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樹,小杏好奇心大過畏懼,憑著小巧個子擠到人群最前面,同村的調皮少年二牛也在這兒,看見她畏頭畏腦鉆進來,還被人卡在卡住在胳肢窩下動彈不了,眼疾手快將她提過來,問: “你敢看?” 二牛真的壯如牛,一手提著她不喘氣,曬得黑黝黝的皮膚裹著粗實的臂膀,比同齡人更早熟,也更像個男人。小杏一貫對他沒有好臉色,怒氣上來,板著身子就懟他:“我憑什么不敢?” 聽到這里二牛爽朗大笑,直腦筋隨手就扔下小雞仔,說:“你這大嗓門,同你那啞巴jiejie反過來,果然不是親的!” 小杏沒好氣一聲哼:“我jiejie可不是啞巴!她單單不搭理你,你趁早死了心!”話里諷刺意思明顯,她拍拍衣服上的灰,麻利爬起來,用眼神惡心他那齷齪心思。雖然不是親jiejie,蘇小宜待她的好都銘記在心里,她給予自己滿滿的安心,耐心包容著她幼稚的一切,溫柔著愛著她,彌補了自己親生父母在親情上未能填補的空白。即便只有短短的三個月。 二牛冷笑一聲,瞥她一眼,道:“誰稀罕那死女人?” “你嘴巴放干凈點!” 二牛接著嘲諷道:“你不曉得現在村里都懷疑蘇小宜是吃人的妖女?你可知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就上趕著貼她一個外來人?!彼葱⌒拥难凵裣窨瓷底?,充滿嘲弄又夾雜可憐意味,他自己原本也不信,那神叨叨的巫師折騰一遭后讓那死人竟然坐起來說話了,啞口三個字,他看清楚對著念口型:蘇小宜。 死人不會說謊。 剎那間他像被雷劈了一樣震驚,怎么會是她?蘇小宜看起來柔柔弱弱,慣愛穿白裙子,三個月前北下逃難到了青竹村,可能是后來的緣故,她性子也孤僻不愛交際,同村人接觸也少,他見色起意去惹也沒得個回話,除了白的像鬼似乎跟妖怪鬼魅沒有任何聯系——不對! 透骨涼意從腳底灌至頭頂。 自她來到這一個月后,就開始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而她因為經常上山采藥連著幾天不著家,她之前具體的經歷無人得知,漸漸地,腦海中那抹白色倩影轉化為猙獰的鬼影,不斷地猜忌和推測使矛頭直指一個人,媽的,除了她還有誰? 想到這,二牛撓頭狠狠地跺腳,一陣脊背發涼,為之前的行為懊悔不已,怎么他媽的這么晦氣?他心想。 小杏被他話愣住,立在原地。 二??此泊糇∞D身走了,丟下一句:“你仔細想想吧!” 小杏看著眼前高高掛著的慘像,腦子暈漲,像漿糊攪動,不知不覺人群已散。她木木地扭頭回了家,沿著一條野草叢生的小徑走。 暮色從遠山外暗襲而來,她見到炊煙。炊煙漸飛漸高漸薄,漸冉。 太陽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