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亭柳3
“叢玉!” …… 剎那間天旋地轉,周遭一切事物都變得扭曲,刺耳尖銳的喊聲不絕于耳,下一刻她就莫名沉入水里,溺水之人被水水草纏住,冰水漫入鼻腔嘴巴,叢玉感覺喉嚨嗆起血水的腥味,難受至極。 她四肢亂撲騰,想要往光亮處游去,腳部的水草纏住她的勁兒卻越發的狠,頭重腳重,身體被灌了鉛一樣,就要狠狠往深淵墜入。 深黑幽曠的水淵又響起羅剎低吟,惡鬼來催她的命。 “你跑不了的?!?/br> …… 周圍是她熟悉的房間布置,窗臺那兒擺著她養著的鈴蘭。微風透過窗戶吹得植株吊墜懶懶地晃。 是夢。 發生在靈筠山的一切,是真是假她都分不清了。她去摸身側的玉佩,已經沒了蹤影,拿去了還是……到底就不存在那只狐貍? 甚至是…… 恍然間她又急忙扒開自己胸前,那一道深色的紅疤赫赫顯現。她拼命地回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楞楞地,坐在床上直了眼。 她記得。 她的心突然脹大了,擠得她透不過氣來,耳朵里聽見屋外綿延不斷的春雨,叫了一春天的聲音,像耳鳴一樣。以前的一切都回來了,不是一件件的來,統統一齊來。她望著窗戶,就在那澄透明鏡上的反光里,栗色上浮著淡白的模糊的一幕,一個面影,一片凄慘的尖叫,喧囂的雷聲陣陣,像開了閘似的直奔了她來。 …… 清晨,玄清觀早規戒訓,修道之人例行靜心修禪一個時辰。叢霽無意望向平日角落里的那處,空蕩無人。 他收回視線,閉上眼,心里嘆氣。 叢霽回想起十年前自己還是少年時,曾見過一只令人印象深刻白色的小貓,被困在了那棵翠綠老槐上,陽光透過層層迭迭的枝椏,將金色投影在小貓的身上,一片闌珊光影。美景之下掩蓋不住貓尾的搖曳,還有一陣又一陣的慘叫。 他難得心軟,艱難地爬上樹,攬過貓身將它放到地面。 后來,同樣經過那片花園時,老槐樹又困住了一個小女孩,她大約是為了摘下枝尖處掛著的風箏,然后爬到高處才發現手腳已經抖得厲害,慌亂的不知所措。 可惜那天黃昏時分,余暉已散,天色暗淡下來。 陰影恰好蓋在那個小女孩身上,然后是一陣風拂過。 同行著的叢嵐走在叢霽前頭,嘴里咕噥著白天的瑣事。 恰好,叢影就站在橋對岸,他們都自幼所屬同一師門,一起長大,都是玄清觀張天師的弟子。她在不遠處看見了叢霽,也淺淺笑著朝著他們走來。 無人在意那一處窘迫的動靜。 談笑之中,湖面被帶起一陣陣漣漪,小荷尖角穩不住蜻蜓,那顆老槐樹也未能托起那個女孩。太陽徹底被青山遮擋,蟬鳴愈發聒噪,庭院里的的老人在紅墻下,點亮了第一盞燈。 下一刻,翠林里一群鳥兒驚起,淡黃的槐花落了她滿頭,還是未能蓋住她那張急促羞紅了的臉。叢影隨著叢霽的目光看去,看見湖對岸正好倉皇逃跑的女孩,眼神變得有些不明。隨后,她笑笑說,貓兒罷了。 真像只貓兒,他想。 后來的日子里,他無意中知道,那個女孩是伙夫盧求從老家揚州撿來的孩子,說是撿來其實是救了那孩子一命。 叢玉的命又貴又賤,她是當地有名望族宋氏旁系的孩子,可是她的母親卻是府上一個身份卑微的洗衣婢女,不過是有錢老爺喝醉了酒起了色心強暴女人的產物。 生母的出身卑微,順帶牽連了她的可有可無。 那一年南方洪水泛濫,許多農民莊稼被淹,一點沒有收成。人如螞蟻一般,大片大片被這橫來的天災踩死,路邊死骨堆積成山,流民四處逃竄,將瘟疫帶開,叢玉的母親不幸染疫,也沒能熬過這場天災?;锓虮R求其實私下與叢玉生母有情,兩人從小青梅竹馬,但一直未能表露心跡,臨死受托,照看叢玉。 盧求初見叢玉,像禁不住風吹拂著的細柳,孱弱得隨時都要摔倒。一身嫩黃襦裙和專屬女兒家所扎的飛仙髻,一顰一蹙間都是水一般的柔情。 這倒一點倒不像叢玉的母親。 只是少女久未出門曬過太陽,近乎蒼白的死人臉色有些讓人望卻止步。 八歲那年她和其他同族小孩玩鬧無意落水,大夫們擺頭都說不能救活。府上的大多數人本就不在意這個孩子,自從落水染病過后,叢玉病臥在床,不開口講話也不討人歡喜,睜眼都是死人枯槁模樣,大家都心照不宣,只當那個孩子死了。 伙夫盧求重情義,決心帶著那孩子出逃求醫。 就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一道黑影竄進叢玉所居住的小宅院,地面荒蕪的雜草被雨澆濕,擺放在角落的大水缸結起蛛絲,詭異瘆人。 又是一道重重的天雷,轟鳴作響,震醒了暈睡著的叢玉,她好幾天沒吃過飽飯,已經餓的嘴唇發白,面前突然出現個影子,她都以為是幻覺作祟。 那人影窸窸窣窣半天,從懷里避著偷吹進屋里的大風,微微顫顫,點起了火折子,紅光照亮了來者人臉。 她看見是平日里難得對她施舍善意的伙夫盧求,叫他一聲。 盧求看起來慌張不已,點著的火光抖動,影子搖曳在斑駁墻壁上,雨聲人聲同時作響,他直率發問:“現在盧伯伯要帶你走,去外面給你找能治好你癆病的大夫,你跟我不跟?” 盧求未成家,也沒有跟這么小的女兒說過話,他不知道自己這番言辭,在他本身貧窮低賤的身份上根本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基礎,況且他面對的,還是一個未涉事的天真幼女。 也許他只是哄騙著她,再將她轉手賣給販子,進了丐窩窯窩,也能掙上一大筆。 叢玉聽完,沒有絲毫猶豫就掀開被子,眼神異常堅定的說:“盧伯伯,我現在就跟你走?!?/br> 她賭了一把,她相信眼前這個男人。 去哪里都好,只要快點離開這里,她很早就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