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8.另一種重逢III
度亞特主教與貝爾戈里四世相比,是個毫無任何特色的男人。 貝爾戈里四世高大英俊,談吐之中總帶有一絲天生的傲慢與威嚴。而度亞特主教則是那個站在眾主教之中并不會太過起眼的男人——他看起來太普通了,有著與年齡相符的外貌與身材,頭發是夾雜著白色的淺金色。大概是在貝爾戈里四世手下太久了,他說話時總帶有一絲諂媚的謙卑。當然,也有擁護他的人認為那是他的至善與美德。 事實上,林賽并不喜歡接觸這個油滑的男人,他習慣用一種打量物品的眼神審視她,直勾勾的盯著林賽的臉蛋,隨后沿著下頜、脖頸、胸廓一路向下,往復兩叁回,大概是心里有了定數,便收回那種審視的目光,笑瞇瞇的說,“朗尼卡小姐——哦不,或許,我應該稱呼您為未來的朗尼卡公爵?” 林賽靠坐在紅絲絨椅高高的椅背之中,她緊抿著雙唇,不動聲色的盯著在場的幾個人。 維克聽聞度亞特主教的話后輕輕的笑了,轉眼看向林賽。 林賽抿了抿嘴唇,“度亞特主教,您還是不要說這種聽起來很荒謬的話了?!?/br> “荒謬?我認為它很合理?!本S克卻攤手說到,他起身,拿著桌上的酒杯,跨坐到桌上,同度亞特主教一同看向林賽的方向——“林賽jiejie,我們認為這世道也應該給您這樣年輕有為的女性一些贊賞,而洛倫佐家的那個男人年紀輕輕就可以獲得公爵的爵位,你又為何不可呢?” 林賽看了維克一眼,又將眼神看向度亞特主教,“我這次來并不是要談這件事的,度亞特主教,我們需要來自教廷的力量?!彼_誠布公,面容堅毅。 只是那種來自年輕女性的稚嫩與隱藏在表象背后的慌張逃不過度亞特主教的眼睛,他并未馬上應允林賽提及的任何,只是笑吟吟的,拿起手邊的鈴鐺搖了搖鈴。 年輕英俊的侍從從一旁的雕花門中進來,端來了水和飲品。 林賽掃了侍從一眼,心中劃過一絲不適——她是知道發生在胡楊木小道的真相的,那些骯臟且污穢的丑聞在艾利瑪已經不是秘密,她本以為教廷會因此而收斂,可是似乎并未如此。 度亞特主教笑瞇瞇的從侍從手中接過水杯,“我聽到了什么——天啊,我聽到了什么?貴族竟然需要教廷的幫助?” 林賽看了一眼維克,她有些費解,明明在來之前,維克同她保證過他已經打點好一切——而,教廷希望獲得大貴族集團的保證。 她往前錯了錯身,由于她的丈夫剛剛去世,臉色蒼白而沒有絲毫紅暈。她高挑的身子被黑裙包裹著,周身一片肅穆。 度亞特主教屏退了侍從,隨后問,“所以,你的誠意呢?” 林賽挑眉,“保護教廷在艾利瑪的一切地位和待遇?!?/br> 度亞特主教緩緩的摸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可是你不過是一個公爵家的女兒,我又憑什么相信你?!?/br> 林賽一時語塞,看向維克,她剛想開口表示自己在貴族聯盟之中的地位,可是卻看見維克回頭沖著度亞特主教說,“不用擔心,我的主教大人。她很快就會成為朗尼卡公爵——而我,也即將繼承富美爾公爵的爵位?!?/br> 度亞特主教輕輕的“哦?”了一聲。 維克沒有再說些什么,卻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爛漫的笑看著他。 年輕的洛倫佐公爵、圣殿騎士團團長大人切薩雷·洛倫佐是在叁天前恢復了每日主持作戰會議的事情的,對此,奈菲爾長吁了一口氣,跟他說,“作戰會議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兒?!?/br> 大抵是切薩雷長期生活在戰場上的緣故,他身體恢復得很快,斷掉的骨頭也都長好了。待到奈菲爾給他檢查的時候,情不自禁調侃到,“說真的,你這個身體的恢復能力,好像頭健壯的騾子?!?/br> 切薩雷看了自己同母異父的弟弟一眼,對方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趕緊換了個話題提及紅蝎團近期的事,切薩雷卻搖搖頭,同一旁的小隊長們說,“還有多久我們能把艾利瑪全部拿下?” 風狼小隊的隊長喬尼連忙說,“團長大人,戰事已經快要到達尾聲了——貴族軍不成氣候,而那些雇傭兵們被我們打得一敗涂地?!?/br> 切薩雷盯著艾利瑪的沙盤看了一陣,隨后指著大貴族最后聚集的大本營,“可是這里,至今還是無法攻入?!?/br> 幾個小隊長面面相覷,欲言又止,奈菲爾看了眾人一眼,隨后開口,“那里是皇城中大貴族宅邸區,若是進攻了那里……切薩雷,我的意思是,我們真的要和他們撕破臉嗎?” 年輕的洛倫佐公爵好似聽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話一樣盯著自己的弟弟,他并未開口,只是沉默的看著他,奈菲爾攤手,“好吧,當我是在說夢話,我們已經和他們撕破了臉?!?/br> 切薩雷轉過頭去,盯著窗外的斷壁殘垣。 奈菲爾沿著他的眼神往外看去,滿目瘡痍,慘不忍睹,他情不自禁輕聲念到,“快要結束了,快點結束吧……” 可是曲拂兒卻不知所措的盯著那個失而復得的、在她人生二十多來年中突然出現的父親——他有一雙和她格外相似的眼睛,狀若桃花,滿目含情。他說話的時候彬彬有禮,精神飽滿的讓她挽住他的胳膊,一同走在富美爾家的花園中。 富美爾家的侍女們將她臟污的衣服剝得一干二凈,將她皮膚上每一寸都清洗得干干凈凈。她們自然而然忽視她身上的傷痕、粗糙的手指,還有許久未曾清理的頭發。 她們把她帶到寬敞而明亮的浴室之中,讓她坐在那里,只是抬手就可以了,清洗完畢之后,又在她身上涂抹了厚厚的精油——是從東方明夏大陸搞來的高級貨,氣味古樸而典雅。 有人拿來了精美的束胸衣和裙撐,已經理順的長發被優雅得梳好成髻,在那上面,別了一朵時下艾利瑪大城貴族婦女最愛的珍珠發飾——口唇上點了一抹紅,她被妝點得像明夏大陸進口的白瓷娃娃。 富美爾公爵幾欲哭泣,他看見記憶中的女人向他走來時,情不自禁老淚縱橫,而這些年來被情欲掏空的rou體似乎被莫名治愈了似的,他就像是個失而復得的小伙子,小心翼翼拉著自己女兒的手,“拂兒、拂兒,這個名字真好聽,是她給你取的嗎?” 他看向拂兒光裸的肩頭,隨后朝著侍女說,“給小姐拿一條披肩來?!?/br> 拂兒受寵若驚的看著那個男人為她裹上披肩,又絮絮叨叨的囑咐,“小心生病?!?/br> 她連忙拉著自己肩膀上的小皮子披肩,輕聲回答,“是的,是她給我起的名字?!?/br> 富美爾公爵停在一片玫瑰花叢前,隨后坐在長椅上,拂兒也跟著坐了下來,他盯著拂兒的臉,企圖從這個少女的臉上找到當年那個女孩的影子——一寸一寸,分毫不肯錯過似的。 “你能給我說一說她的事嗎?”他像是個乞求女神主保佑的可憐人一樣,同拂兒說。 拂兒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咬了咬嘴唇,只能說,“她生下我之后就去世了……” 縱然富美爾公爵早已經有所準備,只是當這些話從拂兒口中親口說出來,他依然心中難以平復?!拔覒摪涯莻€女人趕出家門的,是她害了茉莉。拂兒,我的孩子,你會怨我嗎?你的母親會怨我嗎?” 拂兒看向那個男人,“我也不知道,先生?!彼跒樽约耗贻p時的怯懦找借口,拂兒想,而屋里那個已經被軟禁的公爵夫人……她其實恨不起來他們。 “我是你的父親,拂兒,你應該叫我父親?!备幻罓柟粲靡环N乞求的口吻說到。 拂兒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大抵是經歷了太多,在她這兩年里幾乎沒有一絲一毫平靜的時刻,她只覺得累,種種事端如同海潮洶涌一般向她不斷侵襲著。 “我很愛你的母親,她也是,拂兒,你很像她?!备幻罓柟羯焓洲哿宿鄯鲀憾叺乃榘l,“我的女兒,你能夠回到我的身邊,是我最大的榮幸了?!?/br> 曲拂兒卻緊緊拉著自己肩頭的小皮子披肩,她只覺得一陣風吹進了那些縫隙里。 冷意依然刺骨。 她不知自己應該去往何方,命運卻一而再再而叁的將她推向莫名的方向。她想要離開艾利瑪的時候,卻又好似造化弄人一般,將她帶回艾利瑪。 曲拂兒站在自己的臥室之中,盯著窗外那些零星燈火,遲遲無法入睡。 她對皇城并不陌生,甚至她短暫二十來年人生中最為苦痛的日子,也是在這皇城之中經歷的。 她甚至能看見那座房子的屋頂——此刻的艾利瑪大城,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偶爾會有零星燈火,卻也無濟于事。 侍女給她講了很多,關于富美爾家,關于富美爾公爵和公爵夫人,連貌合神離都懶得表演,而在失去兒子之后,公爵夫人徹底失去了理智。 侍女又告訴她艾利瑪為何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她聽到侍女提及那個弒父者·切薩雷·洛倫佐的時候,心中好似被人用手緊緊攥痛了一般——傳說早已經被傳得走樣,大貴族們連同其家眷的版本是那個弒父者的野心作祟,他貪圖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貪圖整個艾利瑪的統治權力。 可是曲拂兒卻捂住嘴,拼命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淚,將那些脆弱的玩意兒咽進到肚子里。 “——不久前那次戰斗里,防衛塔爆炸的時候傷到了他,有傳聞說洛倫佐公爵重傷,但是他又在幾天之后出現在教皇廳的露臺上,身后的侍從還抱著他和龍族女王的孩子?!?/br> 孩子。 孩子…… 曲拂兒情不自禁捂住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經也孕育著他同她的孩子,可是是她的錯,是她的怯懦,她沒有能保護住他們的孩子。 她咬住自己的拳頭,好讓自己不至于哭出聲來。 臥室太大了,她從來沒有住過那樣大的臥室,豪華而富麗堂皇,卻又空蕩蕩的。 午夜時分她會聽見來自這座大宅之中,某個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可是那又與她有何關系呢? 不過也是個失去孩子的可憐母親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