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收留
馬平離開,周圍看熱鬧的人也仿佛覺得沒了意思,走了兩三人。齊聲依舊躲在梨樹后沒出聲,打算等人散干凈了再回家。 逢春趴在河邊,吐了一地的水,水里摻著黃沙,周圍的人皺著眉頭往后退了兩步,既覺得惡心,又覺得她可憐。 冷寒的天,逢春渾身已經濕透了,她哆哆嗦嗦地哭著從地上爬起來,抱著手臂不停地在顫抖。 模糊月光下,眾人看見她細瘦的脖子上有半圈猙獰的青紅痕跡,茫然無措的臉上還有兩道鮮明紅腫的巴掌印,不知道是被她爹掐著脖子揍的還是被她娘扇的巴掌。 可這都還算不得什么,再往下,她身上的薄褲子都磨破了,膝蓋上血淋淋一片,rou都磨爛了。有人看著她被馬平一路從家里拖到的這河邊上,但也沒想到這么慘。 她一身的傷,卻沒喊個疼,像是被嚇傻了還沒緩過神來。周圍的人唏噓不已,搖了搖頭小聲道:“可憐哦,被打成這樣?!?/br> “是啊,也不曉得她今晚咋個過,看她爹那醉鬼樣,回去怕是還要接著挨打,說不定要被打死?!?/br> “打死還不是得回去,總不能大晚上在外面逛,姑娘家多危險啊?!?/br> 議論聲小,逢春卻像是聽見了,也聽懂了,她扯了下衣角,眼里包著淚,無助又羞恥地看著周圍站得離她遠遠的人。 一道道不清不明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仿佛一顆顆釘子死死釘在她的骨頭上,叫她又疼又難受。 她忍著哭聲,垂下腦袋,雜草般的亂發擋住了臉,她像是想把自己縮起來蜷成一塊岸邊的石頭,滾進河底藏起來,從此再也不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見不得好端端的姑娘成了這樣,同她道:“回去吧逢春,你娘呢?回去找你娘吧,你爹如果還打你,求你娘攔著點,?!?/br> 另一個男人道:“哪個女人拉得住自家發瘋的男人。她娘要能護著她,她能讓他爹在這大晚上從家里拖一路拖到河邊來?我看她娘多半自己都管不了,指不定也被馬平打了,正在家里抱著兒子哭呢?!?/br> 那女人聽見這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最后千言萬語,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悠悠嘆了口氣。 各人有各人的苦,不是別人能顧得過來的。她自知沒這個本事,也不再看了,攏了攏衣服回去了。 河邊剩下的人出著主意,問逢春認不認識別人,先厚著臉皮去敲門住一晚,其他的明天再說,說不定她爹明天氣就消了。 可無論她們說什么,逢春都沒說話,就只是哭,畏畏縮縮地低著頭,哭得眼睛都腫了。 “鬧騰什么?鬧騰什么?這大晚上的要不要人睡了!”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突然惱怒地從眾人身后傳來。 這聲音耳熟,幾人看過去,一個男人給戲子捧場似的吆喝了一聲,笑瞇著眼看向來人,吊兒郎當道:“周寡婦,這是扔下哪個爺們兒不伺候,獨自跑出來了?” 周梅梅披著件桃紅的衣裳,頭發松松垮垮綁在腦后,里面那件衣服的衣領扣子沒系,鎖骨上幾道紅印,的確像是剛從哪個男人身上爬起來。 周梅梅沒好氣道:“扔下了你那七老八十的親爹,和你死了八百年前的祖宗,滿意了嗎?” 男人沒皮沒臉地笑起來:“我爹十年前就入土了,他要是在地下知道活著還能上你那香床,那怕得再撐個二十來年?!?/br> 周梅梅白他一眼,沒再搭理他。 有妻有子的男人無緣無故和寡婦搭話,在哪兒都遭人嫌棄,旁邊站著的兩個女人轉著眼珠子厭惡地看了男人和周梅梅一眼,像是覺得晦氣,拉著自己的男人離開了。 周梅梅拉攏衣領,氣勢洶洶好站到逢春面前,蹙著眉頭不耐煩地掃了她兩眼。 來看戲的都是住在這附近的人家,和周梅梅是近鄰,隔三差五地聽她和人吵架,對她那狗脾氣清楚得很。 幾人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又要動她那張利嘴戳人心肝,不曾想她看見逢春那滿身傷又失魂落魄的樣,竟然把到嘴的臟話咽了回去,扔出一句:“小丫頭大晚上亂嚎什么?以為這附近的人都跟你一樣不用睡覺嗎?” 逢春對關心她的人都說不出話,對著周梅梅自然是繼續當啞巴。一句話沒有,只有眼淚不要錢地往下掉 可周梅梅不是別人那好脾氣的性子,見逢春畏畏縮縮看她一眼卻不吭聲,直接上手推了她一把:“問你話呢?聾了???” 周梅梅沒用多大力氣,可逢春虛得厲害,這一下推得她腳下一個趔趄,仿佛沒立穩的掃帚往后倒,手晃了兩下,看著又要摔河里去。 “哎哎哎!”周梅梅一見她這沒用的樣,嚇得又伸手去抓她領子,逢春白了臉,腳下晃了兩步才勉強站住。 站穩后,她又害怕地看了周梅梅一眼,像是覺得周梅梅和她爹是一路人,一氣之下就會動手揍她。 旁邊的人道:“哎呀,這姑娘差點被他爹摁河里淹死了,周寡婦你能不能嘴上留點情,別動手動腳?” 周梅梅難得沒反駁。她上下打量了狼狽的逢春一眼,目光掃過她身上的傷、凍得發白的臉色,悠悠開了口:“你這爹可真不是東西,我爹好歹當初就只是把我賣了,沒毒到想我死?!?/br> 周梅梅抬腳踢了逢春一下,挎著臉,語氣尖酸道:“你今晚上哪兒都成,可千萬別死這河邊上了,我每天還得從這兒過呢?!?/br> 逢春跟塊石頭似的,被踢了也還是不吭聲,腦袋卻動了動,像是在應周梅梅的話:她不會死在這河邊礙她的眼。 周梅梅沒看見她那丁點兒大的動作,只當逢春還是不說話,“嘖”了一聲,作勢又要推她:“大傻姑,問你話呢?!?/br> 逢春這下總算有了反應,她害怕地往后躲了躲,慢吞吞道:“我、我不是大傻姑?!?/br> “行,小傻姑?!敝苊访犯牧丝?。她摸了摸頭發,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眾人:“這姑娘要在這兒待一晚可是死定了,誰來做個好心人,收留人家一晚,可別明早兒一過橋瞧見具尸體,多喪氣啊?!?/br> 她發完話就不管了,一扭頭,扭著屁股又回去了。 河邊剩下的幾人像是被這話點醒了,不約而同地互相看了幾眼。 其中一人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步跟上周梅梅腳步,也走了。這個信號一發出來,剩下幾個人也都爭著搶著往回走。 先前一句句話關切得緊,仿佛逢春是親生的,可如今又像是生怕沒處去的逢春纏上他們似的,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周梅梅聽見身后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沒想到幾個人串成串,兩步從身邊越過她,趕在她前頭跑了。 她再定睛一看,身后除了站在河邊發抖的逢春,哪里還有其他人。 周梅梅指著眾人的背影毫不留情地罵道:“我說你們這群王八蛋!平日里裝好人,這時候倒是跑得比誰都快?!?/br> 周梅梅也不想管這爛攤子,悶頭往前沖了幾步,可很快又心煩地停了下來。 她轉頭,看著低頭站在河邊半晌沒動的逢春,張嘴叫了一聲:“哎——傻姑?!?/br> 逢春愣了一下,抬頭看過來。 夜里的涼風吹拂過田野間的成片秧苗,周梅梅像是覺得冷,吸了吸鼻子,皺著眉頭道:“你要不上我那兒將就一晚?” 周梅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發什么瘋才問的這話,可能是因為逢春看著比她還慘,又或者因為她和逢春那揍她的爹睡過幾回心里過意不去。她想不清楚緣由。 逢春表情發懵地看著夜色里身影模糊的周梅梅,很長時間都沒做出回應。 她愣了好半天,周梅梅也就受冷著風站著等了她好半天,最后等得不耐煩了,丟下句:“要來自己就跟上來,別之后凍死了變成鬼來找我,怪我沒收留你?!?/br> 說完轉身自顧自走了。 逢春望著周梅梅的身影,恍惚之間,突然覺得這背影看著有些像姚春娘。 一樣的瘦,一樣的獨來獨往,身邊從來沒有第二個并肩同行的人。 就在那背影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一刻,逢春擦了擦腫痛的眼睛,挪著沉重的雙腿遲疑而緩慢地跟了上去。 河邊終于散了個清凈,齊聲手拿帽子,閉眼靠在樹下,把后面接連幾天要做的事都盤算了一遍,都快睡著了。 他站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沒了影,戴上帽子,這才朝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