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咬鉤
臨近傍晚,外面忽然起了朔風,長風刮過柑樹林,新生的綠葉簌簌作響。 姚春娘正在廚房做飯,聽見外面的風聲,放下鍋鏟,往灶里添了根干柴,忙端著盆跑出去收院子里被風吹得飄飛的衣服。 這陣妖風起得大,碎發飛進眼里,姚春娘抬手把鬢邊的頭發順在耳后,抓起晾衣桿的衣服就往盆里扔,衣服皺巴巴堆在盆中,她也顧不上迭。 收完衣服,姚春娘打算回屋,可走了兩步,余光中忽然瞥見隔壁棚子下齊聲堆著的木頭上掛著一抹粉白粉白的亮色。 姚春娘覺得有點眼熟,走過去一看,梨花白的底色,蓮粉的桃花繡,竟然是她的小衣, 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風吹飛了出去,落在了齊聲的寶貝木頭上。 這小衣的料子可比尋常的衣服精貴,是姚春娘出嫁前去集市上跑了幾家店挑的布料,親手回家繡的。 她撿起來,心疼地抖了抖衣服上沾上的灰屑,迭得齊整放進了衣盆里。 她轉身往家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眼剛剛撿起衣服的地方。 頃刻后,她像是腦中又起了什么主意,望了望四周,見沒什么人,大步走回去,把小衣從盆里拿出來,留在了齊聲的木頭上。 小衣上兩根細繩垂在木頭邊一搖一晃,明晃晃地掛著,姚春娘盯著瞧了瞧,幾分心虛地轉過身,像是害怕被人發現,端著盆快步跑著進了門。 齊聲從地里回來時風已經停了,姚春娘家的門半掩著,沒看見她的身影,房頂上煙囪濃煙滾滾,想來是在做飯。 他收回目光,抬腿往家里走,腳步沉緩,悶得像他這個人。 他眼尖,一進院子就看見了木頭上那件姚春娘留下來的衣服。因此前起了陣風,他也沒多想,以為是唐安洗了掛屋檐下的衣服被風吹掉了。 可當他撿起來后抬頭一看,卻見屋檐下空空蕩蕩,并沒晾有衣服。 齊聲愣了下,扭頭看向了姚春娘的院子里同樣空蕩蕩的衣桿,他清楚地記得他出門的時候那桿子上還晾著幾件衣裳。 齊聲猜到這小衣屬于誰,忽然覺得手里的衣服有點燙手。 他低頭看了看,見料子上沾上了一小塊灰黑色的污痕,拎著小小一片薄料子抖了兩下,拿手輕輕拍了拍。見沒拍掉,他又用指腹搓了搓。 粗糙的指腹蹭過細滑的布料,那污跡不僅沒消,還暈染成了一小片。污漬浸透了紗,得用水洗才能干凈。 門前保不齊什么時候就有人路過,齊聲站在院壩里,耳根子有點熱,他看了看姚春娘家緊閉的窗戶,拿著衣服進了門。 唐英正坐在桌前擇青菜,聽見門口響起的腳步聲,溫和道:“小聲回來了?” 屋里沒點燈,雖然知道唐英看不見,可齊聲卻還是下意識地將手里的衣服往身后藏了藏,“嗯”了一聲,鉆進了廚房。 舀水聲響起,也不知道是準備做飯,還是準備洗衣。 夜里,月掛半空。 沐過澡,姚春娘坐在鏡子前用帕子絞發,她動作慢慢悠悠,像是在等什么人。 擦得半干后,她又抹了點茉莉花香的頭油在發上,用篦子梳了梳。 床邊油燈明亮,燈芯輕晃,姚春娘一邊梳發,一邊時不時瞥著窗戶。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從窗前經過,夜半三更,靜悄悄地來登寡婦的門。 沒一會兒,敲門聲響起,姚春娘放下篦子,起身去開門。 齊聲背對月色,安靜地站在門口,見門打開,將手里握著的小衣遞給了姚春娘。 “齊聲?你怎么來了?”姚春娘假裝不知情,她扶著半扇門,低頭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疑惑道:“什么東西?” 不怪姚春娘裝看不出來,齊聲像是覺得自己拿著姚春娘的小衣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把她的衣服揉成了一團抓在掌中,捂得嚴嚴實實。 姑娘貼身穿的衣裳本就薄,他手又大,這一抓,姚春娘只看見幾小塊沒捏住的布料和從他指縫里垂下的半條細帶。 齊聲緩緩張開手,低聲道:“衣、衣服?!?/br> 他耳根子雖然發熱,神色卻自若,語氣一如以往的平緩,好像心靜似水,今天下午心不在焉地盯著姚春娘房門瞧的人壓根不是他。 姚春娘看了看他沉穩的臉色,心里突然有點打鼓,腹誹道:該不會這招沒用吧。 她昨晚睡前想了好久才想出這樣厲害的一招呢。 但戲既然開場了就得作全,姚春娘問他:“送給我的?” “不是,我撿、撿的?!饼R聲道:“你的衣、衣服,吹院、院子里了?!?/br> “噢?!币Υ耗锷焓纸舆^,但不想入手卻一片濕意,她奇怪地皺了下眉,問道:“怎么是濕的?” 齊聲抿了下唇:“臟、臟了,洗了洗?!?/br> 姚春娘挑起眼尾狐疑地瞧著他:“你洗的?” 齊聲聲音更低:“……嗯?!?/br> 一個大男人撿到了寡婦的衣服不立馬還回去,還拿回家給人洗干凈了,這事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可惜姚春娘暫時沒想到這一層,她心里正惱齊聲為什么看著像個沒事人,為什么吃了她的餌食卻不上她的鉤。 她抖開衣裳,當著齊聲的面前后仔細檢查了的一番,好像在看他洗得干不干凈。 齊聲并沒離開,就這么站在她門口,等著她細細檢查。 她剛洗過澡,身上穿得薄,只一件寬松舒適的里衣,里面什么也沒穿。 披在身上的烏發打濕了衣裳,齊聲一垂眼,就能看見她衣服下的白皙細潤的肌膚。 挺翹的乳撐著布料,顯現出飽滿的弧度,連頂上的紅都隱約瞧得清楚。 齊聲咽了咽喉嚨,偏頭避開了目光,可沒一會兒,他又看了回來。 視線落在她臉上,黑色的眸底映現出她的面容,姚春娘一時沒察覺到,抬頭猛地就撞進了他的目光里。 今晚月色很亮,他的眼睛卻漆黑。 這眼神昨日姚春娘已經見識過,并不新奇。他昨天拿這眼神看過她卻什么也沒做,姚春娘覺得他今天也做不了什么。 她問他:“你不回去睡覺嗎?” 齊聲沒動,他眼珠子微微動了動,盯著她看了好半晌,像要看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動了動唇,緩慢道:“你今、今天……” 他聲音沉得發啞,卻也清晰分明,說了半句又停了下來。 姚春娘看著他,以為他或許會問“你今天去見了誰”這種話。 可沒想他頓了頓后,卻是猶豫著問出了一句:“需、需要我幫、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