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關心
姚春娘離開逢春家,穿過小河橋,朝著家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后,又突然放慢腳步停了下來。 她回頭看向身后通往集市的岔路口,猶豫片刻后,掉頭去了集市。 今天不趕集,市上只寥寥幾個攤販出了攤,姚春娘沒打算買東西,徑直去了街上的書信館。 信館里今日也沒幾個人,姚春娘一進門,就只瞧見兩張桌子三個人。 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個戴了頭巾的女人,她坐在靠里的桌子前,頭巾擋住了臉,看不清容貌。 信館里的一名小先生坐在桌后,正為她讀收到的信。 小先生瞧見有客進門,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信中的內容還是一句接一句地傳進了姚春娘耳朵里。 “……你說的爹娘都明白,但誰家的姑娘不是這么過來的呢。你好好地跟他說,別老像在家里似的橫,他是個能過日子的,肯定能聽進去……” 他語氣平平,并未模仿寄信人的語調,聽起來有種說不上來的平靜和怪異。 姚春娘看了那只默默聽著不說話的姑娘看了一眼,見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張桌子后,一個清癯的小老頭彎腰駝背地吊著腦袋靠在椅子里打瞌睡,鼾聲正響。 姚春娘走過去,伸手輕輕敲響桌子,悶聲道:“我要寫信?!?/br> 姚春娘識字,但寫不好,只會畫大字,一個字畫半頁紙,一張紙撐死了也只能裝四個字,要寄信只能找人代筆。 那打鼾的小老頭兒突然被姚春娘叫醒,身體一顫,睜開眼含糊不清地哼了兩聲。 他抬頭看向站在桌邊的姚春娘一眼,指了指面前的凳子示意她坐,清了清嗓子道:“姑娘要寫信???寫去哪???” 姚春娘拉開凳子坐下來:“柳河村姚二東吳柳香家?!?/br> 小老頭瞇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了她一眼,道:“寫回娘家???” 姚春娘從鼻子里嗯了聲。 小老頭從地上撿了張廢紙舔開干凝的筆頭,蘸了墨,又從抽屜里抽出張信紙,道:“說吧姑娘,要寫什么?” 姚春娘想了一路的話此刻突然有點說不出口,她捏了捏衣角,道:“兩句話?!?/br> 小老頭笑笑:“好好,請說?!?/br> 姚春娘抿了抿發干的唇,像是覺得要說的話會惹他笑話,垂下眼眸,醞釀了好半天才小聲開口。 “爹,娘,這兒的人欺負我是個寡婦?!?/br> 筆尖潤入信紙,小老頭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看了看眉間帶著愁緒的姚春娘,輕輕嘆息了一口氣,一字一字清晰而又謹慎地寫了下來。 姚春娘看他寫完停了筆,又道:“我不想一個人住在梨水村了,我想回來?!?/br> 館內,姚春娘聲音落下,那念信的年輕先生的話又語氣平平地傳入了耳朵。 “……你這才嫁過去一年就要離,回來了又能怎么辦,還不是要嫁人,我們又上哪給你攢嫁妝。你也要為家里想想,你弟弟都十七了,婚事也還沒個著落,你不肯過了只管鬧著要回娘家,背后得有多少人嚼舌根子,你想過我和你娘得背多少閑話。我們年紀大了,被人說兩句也就算了,可你弟弟呢,家里住著一個離了的姑子,以后哪家姑娘敢嫁給他?!?/br> 那小先生念著念著,看了面前的女人一眼,見她還是低著腦袋不吭聲,繼續道:“男人哪有不動手的,你忍忍,等有了孩子,他肯定就改了,當初我和你娘不也是這樣過來的……” “行了到這兒吧,再寫要加錢了,你以后也別老動不動就寫信回來,免得你婆婆公公多心?!?/br> 小先生放下信紙,道:“姑娘,沒了?!?/br> 那女人聽見這話,像是終于忍不住,掩面坐在凳子里小聲地哭,姚春娘抬起頭看她,瞧見她抹淚的手背上一道淤青。 “姑娘,姑娘——” 小老頭裝好信正準備封口,見姚春娘出神地看著別的地方,喚了兩聲。 姚春娘回過神,她看了眼他手里的信,等他要粘上信口的時候,突然反悔了:“別,別封了?!?/br> 小老頭停下來:“怎么了?” 姚春娘道:“算了,不寄了?!?/br> 她搶似的把信從他手里拿回來,折了好幾折藏進了自己的衣兜里,把信摁到衣兜底才罷休。 小老頭沒多嘴問一句為什么突然不寄了,他在這兒替人寫了二十多年的信,見多了嫁得不好受了委屈的女人愁眉苦臉來這里寫信。 她們這輩子除了婆家就是娘家,在婆家受難,只能寫給爹娘訴苦,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起碼一半的人都收不到回信。 有些收到回信了,也多是勸她好好過日子,別瞎想,說什么過著過著就好了。 這些女人大多連字都不識一個,他有時候幫她們讀信,他們就像館里正哭的這個一樣,聽著聽著就開始偷偷摸摸地抹眼淚。 看著,倒是可憐。 外嫁的女兒看命,嫁得好是老天保佑,嫁的不好后半輩子就沒了家,哪哪都是這樣。 小老頭聽著背后的哭聲,搖搖頭嘆了口氣,對姚春娘說:“雖然信沒寄出去,但是代筆的錢和紙錢還是要給?!?/br> 姚春娘說:“我曉得的?!?/br> 她從懷里掏出錢放在桌上,揣著信站起身,像來時一樣,安安靜靜地離開了。 姚春娘在外邊奔波半天,飯也沒顧得上吃,到家已經是下午了。 她胃小吃得少,餓得也快,少吃一頓都頭暈。 等走到家門口,她已經餓得頭暈目眩,扶墻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齊聲恰巧正從地里回來,他見姚春娘面色發白地站在門口,扶墻喘著氣。想也沒想就快步朝她走了過去。 姚春娘沒聽見身后的腳步聲,她回來的路上走得急,許是累著了,此刻耳朵里好似有鳴蟲拖長了聲音在惱人亂叫。 她伸手在兜里掏了掏,掏出兩顆糖剝開扔進嘴里,又把糖紙塞回了衣兜。 手指碰到兜里的信紙,她正想拿出來,下一刻就見身前的墻壁上突然投下道高大的影子。 姚春娘回過頭,看見齊聲皺眉站在她身后,面色擔憂地看著她。 幾根頭發汗濕了貼著她的臉頰,往日粉潤的唇此刻又白又干,看起來像是病了。 姚春娘見這影子像個男人的就猜到是齊聲,除了他,也沒哪個男人會不顧名聲往她家走。 她嘴里包著糖,含糊道:“你怎么走路都沒聲的,像鬼一樣?!?/br> 齊聲沒心思理會她的玩笑話,他道:“你病、病了?” 姚春娘“啊”了聲,道:“沒有,就是沒吃中飯,有點暈?!?/br> 她說話有氣無力,低著腦袋無精打采,像掛在藤上被曬干了的焉茄子似的。 齊聲眉頭沒松,問:“你想吃、吃什么?” 姚春娘撅了下嘴,像覺得這話很沒意思,她道:“你問這干什么?你又不給我做?!?/br> 她心情不好,隨口一說的話都帶著刺,沒想齊聲竟然“嗯”了一聲。 姚春娘聽他答應下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看,見齊聲神色認真,半點不像在開玩笑,心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自從嫁了人,就沒人給她做過飯了,也沒人關心過她吃過飯沒有,肚子餓不餓。 她問齊聲:“真的?” 齊聲看著她,還是點頭。 姚春娘咬碎嘴里的糖,低頭看著鞋尖,想了好一會兒,說:“我想吃面?!?/br> 面做起來簡單,燒開水下鍋一煮就好了。好不容易有人說要做飯給她吃,還是不要出難題把人嚇跑了。 “好、好?!饼R聲應下:“你進、進去,坐著等一、一會兒?!?/br> 他說著,像是不放心,伸手探了下她的額頭,沒覺得發燙,才松開手離開。 他動作很快,姚春娘都有些沒反應過來,她抬手摸了摸他手背貼過的地方,望著他的背影,直到齊聲進門了才挪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