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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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生的一天從清晨早讀開始,而這往往是最無序的時候,老師還沒來,只有課代表在講臺領讀,補作業的補作業,睡覺的睡覺,讀書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實驗班亦是如此。 張默就屬于早讀補作業的那類,他轉過身拿起后桌的數學卷端詳良久,問:“你最后一題怎么算的根號2,我咋看不懂呢?” 謝云嘗正趴在桌上小憩,沒應。 “喂,別睡了,問你題呢!”張默搖了搖他胳膊,試圖把人喚醒,然而對方只是簡單掃開他作亂的手,眼皮也沒抬。 “你他媽——昨晚蹦迪去了?”張默不滿皺眉,啪地把卷子扔回桌上,“行啊,不教就算,我自己也能想出來,切?!?/br> 抓耳撓腮幾分鐘過后,張默灰溜溜地再次拿起謝云嘗的試卷,討好地說:“嘗哥,我還是做不出來,你這到底咋解的嘛?教教我唄?!?/br> “……”謝云嘗緩緩抬眸,瞥了一眼題目,“設未知數,代入?!?/br> “這個我知道啊,然后呢?你這一步是怎么來的?” “利用奇函數的性質?!?/br> “哪來的奇函數?題目沒寫啊?!?/br> “這條式子化簡?!敝x云嘗指了指題面一串等式。 “噢,原來這條件是這么用的,我草?!睆埬腥淮笪?,隨即抽出另一本練習冊擺在他面前,“還有物理,這道題你也看看?!?/br> “……” “喂,你怎么又睡了??!” “靠!”得不到回應的張默又飆了句粗口,嘟囔道,“我就奇了怪了,渝汐meimei平時是怎么喊得動你這塊木頭的?” “難道是——”他一頓,隨即捏著嗓子尖聲叫喚,“哥哥~” “giegie~” “教人家做題嘛~好不好嘛!” “你再叫?!迸孔浪哪橙速咳惶ь^,朝嘰歪的那位掃去一記陰鷙的目光,“大早上發什么瘋?” 張默立馬噤聲,改口試探:“那,弟弟?” “……” “又不爽?那我要咋叫你才肯教我嘛?!?/br> “晚點寫給你,現在先閉嘴?!闭f罷,謝云嘗再次甩開他的手,趴回桌上,陷入沉睡。 “現在是早讀時間,老子怎么閉嘴?!睆埬粦押靡獾匦π?,把語文課本擺到后排,隨便翻開一頁,對著某人耳朵開始大聲朗讀,“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語文課代表看不下去了,走到桌前,卷起課本給他腦殼來了一棒槌:“張默,現在在讀《琵琶行》,你搗什么亂!” “《琵琶行》我早會背了,還讀個啥?!睆埬碇睔鈮训刂噶酥钢x云嘗,“這人早讀睡大覺你不管,你管我這個認真讀書的干嘛!” 課代表:“人家睡覺又沒影響早讀,你讀不一樣的會影響到別人?!?/br> 張默一秒趴桌:“那我也睡!” 課代表:“不行?!?/br> “憑啥雙標!”他怒而捶桌。 “你和人家能比嗎?每次都是你拖平均分,次次被老師點名,睡得著么你!” 課代表又打算拿課本敲他腦殼,這次張默迅速擋了下來:“成績差也是被你敲傻的?!?/br> 男生不情不愿地翻到《琵琶行》讀了起來,并轉過身朝熟睡的后桌哼了一記白眼。 ***** 早讀結束的課間,謝渝汐抱著練習冊穿過熙攘的走廊,來到高二博學樓。 昨晚寫作業,不小心把哥哥的一本書收進了自己書包,趁離第一節課開始還有十分鐘,特地前來歸還。 這是她第一次來高中部,氛圍和初中有所不同,課間雖也喧囂,但更多的是仍埋首書本刷題的學生,書籍堆成一摞摞小山,幾乎把腦袋全都遮住。 在高二一班門口站定,謝渝汐往教室望了望,一眼在烏泱泱人群中鎖定謝云嘗的后腦勺。 但他趴桌睡著了,腦袋枕在腕骨上,一動未動。 前排男生轉身在他桌上翻找著什么,她才發現前桌那位是張默,于是伸手朝他揮了揮。張默一愣,隨即快步小跑到門口:“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謝渝汐將練習冊遞他手里:“幫我把這本書還給我哥,謝謝?!?/br> 張默接過書一看,這正是他找半天找不到的那本物理練習冊:“老謝的書咋跑到你這了?” “他昨天教我功課,我收拾書包時拿錯了?!?/br> “他最近晚上都在教你做功課?難怪這b競賽班都翹了,也不跟我打球,草?!边@話聲量大了些,班上幾個同學目光都投了過來。 “嗯……他說競賽班可以不去的啊?!敝x渝汐臉上一紅,小聲補充,“是哥哥自己說要教我的,他說放學有空?!?/br> “對你當然風雨無阻地有空啦,meimei和狗是不一樣的,我懂?!睆埬瑪[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又問,“那你們豈不是每天都搞到很晚?老謝最近白天老犯困,我懷疑他晚上壓根沒睡覺?!?/br> 謝渝汐怔住,思索片刻說:“我一般十點半寫完就回房睡覺了,不太清楚他幾點睡?!?/br> “你看,他又要教你,又要寫作業,下周還有物理數學兩個聯賽,還要寫競賽題,這起碼凌晨兩點起步,早上六七點又要起床,不猝死都萬幸了?!?/br> “可是他教我也沒有很久啊,我遇到不會的才問……”說到后面她越說越虛,想到哥哥每晚都輔導自己寫題,還幫劃重點,心中愧意頓生,轉言道,“好吧,確實是我占用了他的時間……下次不會了?!?/br> 張默愣了愣,他原本只是想調侃一下,沒想到這小妮子居然認真反省了起來,不禁噗嗤笑了聲,揉了揉她頭發道:“和你開玩笑的啦,別在意,這樣挺好的,你哥多牛逼啊,班排第一,年級前十,白嫖大神輔導功課不香嗎,我也經常問他題目,嘿嘿?!?/br> 說罷,張默揚眉,揮了揮手中的物理練習冊,還未等他嘚瑟完,后面傳來一句冰涼涼的問候:“你作業補完了?很閑?” 張默嚇了一跳,轉身發現謝云嘗不知何時已經站他身后:“臥槽,你什么時候醒的?” 他沒回應,冷定的目光停留在撫摸少女頭頂的那只手上,張默見勢不妙,趕忙把手縮了回去:“好吧,沒補完,馬上滾?!辟慷涣餆煾Z進教室,進門前揮揮手說:“渝汐meimei,以后常來哦?!?/br> 這一幕瞬息萬變,謝渝汐怔愣片晌,眼看謝云嘗走到自己跟前。 男生雙手插兜,惺忪眉眼透著一股慵懶,面龐尚有校服枕出來的淺印,額前碎發稍顯凌亂,多了一絲平時未曾有過的雅痞。 轉眸對上他的眼神,謝渝汐心跳莫名漏半拍,下意識伸手撥了撥揉亂的頭發:“哥?!?/br> “怎么過來這里?” “你有一本練習冊在我那,剛讓張默幫忙拿進去了?!?/br>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br> 謝云嘗抬手看了眼手表:“那你早點回去,快上課了?!?/br> 少女一怔,小眼神幽怨了起來:“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趕我走?!?/br> 本來想走的,被他催后,反倒不愿立刻走了。 “不是?!彼?,解釋道,“怕你上課遲到而已?!?/br> “哦,遲到就遲到?!?/br> “別,那我送你回去?!?/br> 她搖頭:“不要,這樣你就遲到了?!?/br> 謝云嘗原話奉還:“遲到就遲到?!?/br> 說不過他,謝渝汐懊惱地剜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從校服衣袋里抓出一把薄荷糖,放進他手里:“你困的話就吃一顆,提神?!?/br> 溫熱的指尖輕輕劃過掌心,像被貓咪撓了一下,男生微微一頓,手指收攏,將糖放進兜里:“好?!?/br> “那我先走了?!?/br> “嗯,放學等我一起?!?/br> 謝渝汐停住腳步,說:“要不我還是自己回去吧,今天作業少,我自己也能搞定?!?/br> 聯賽在即,事關高考,她不想再添麻煩。 “確定?” “嗯?!睘榱俗屗判?,她點頭如搗蒜。 “那你有不懂的,隨時打電話問我?!敝x云嘗不再堅持,叮囑道,“早點回家,別留太晚?!?/br> “知道了,我走啦?!?/br> 離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教室,注意到一道格外漂亮的卷發背影,那女生剛好轉過臉來,墨色的眼瞳與她隔空對視了數秒。 白璐。 謝渝汐恍神須臾,收回視線,快步離開高二樓。 ***** 夜深人寂,剛做完功課,謝渝汐放下手中的筆,伸了個懶腰,鬧鐘指針指向11點,不早但也不算太晚。 以前如果是自己做,一道數學題可以卡半個小時,經過哥哥一段時間的輔導后,做題效率明顯有了進步。 走出房間,見到謝云嘗房門縫隙還透著燈光,想到張默今天上午說的話,難免有些在意,便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敲了一段時間,里面沒反應,推門進來一看,他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屏幕還亮著,桌上放著成堆的書本試卷,謝渝汐走近瞧了瞧,有寫著密密麻麻算式的草稿紙,還有半杯涼掉的咖啡,和她上午給的綠色薄荷糖。 在南州生活那段時間,董雁常常加班到深夜歸宿,總是隨身攜帶薄荷糖,方便提神醒腦,偶爾給幾顆給她吃,后來她也吃習慣了,也開始隨身兜薄荷糖,犯困的時候就摸出一顆吃。 謝渝汐站著看了他好一會,想到夜晚趴著睡容易著涼,環顧了一下四周,將衣架上的校服外套取下,輕輕披在謝云嘗肩上。 忽然,電腦傳來“咔嗒”的消息提示音,她目光轉向屏幕,看到右下角的微信符號在跳動著,盯了數秒后,鬼使神差地摸起鼠標,指針移到閃爍的圖標上。 提示框顯示“白璐”,她一愣,腦海里又映入那張清麗如水墨畫般的臉龐。 恍惚之間,又傳來“咔嗒”的消息音,謝渝汐條件反射般低頭,只見男生指節微動,緩緩揉眼抬頭,她連忙把覆在鼠標上的手縮了回去。 謝云嘗見她站在身旁,瞳仁中露出少許訝異。 “怎么,有不會的題?” 謝渝汐搖頭,沉默數秒,問:“哥,你最近都很晚睡嗎?” 謝云嘗不置可否,轉眸看了眼墻上的掛鐘:“11點了,早點回去睡覺?!?/br> “那你幾點睡?” “寫完這些就睡?!彼噶酥缸郎蠑傞_的幾張試卷。 “這要寫多久,明天再寫吧?!?/br> “明天有明天的事?!闭f罷,謝云嘗已經重新提筆寫了起來。 微信圖標還在閃爍,他只是埋頭寫題,并未點開回復,對面也再沒有發新消息過來。 房間里很靜,只聽得見紙筆摩擦的沙沙聲,男生目光專注于試卷,一邊看題一邊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短短五分鐘便寫完一道大題。 謝渝汐坐在一旁,怔怔地看著他寫完一行又一行,哥哥寫題速度飛快,和教自己做題時一筆一劃的慢條斯理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慢下來給她講題,他或許就不用熬這么晚了。想到這里,她又開始愧疚了。 “很晚了,你快回去睡覺?!币粡堅嚲韺懲?,謝云嘗稍作停筆,余光瞥了她一眼。 “我不困?!敝x渝汐搖頭。 說不困是假的,她只是想知道他每天到底幾點才睡覺。 甚至在心里暗暗發誓,今晚只要哥哥不睡,她就不睡。 像他之前陪自己寫作業一樣,陪他到底。 謝云嘗放下筆轉過頭,問:“真的不困?” 漆黑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探究。 “嗯,不困?!?/br> 他沉默蹙眉,卻也不再勸阻,翻出第二張試卷,提筆繼續寫題。 安靜的房間里,少年低頭專注地做題,一旁的少女歪著頭,手肘撐著臉頰,默默看著他寫完一題又一題。 時間緩慢地流逝,少女眼神逐漸飄忽,腦袋時不時低垂碰到桌面,又強忍著撐了起來。 第三張試卷寫完已將近一點,謝云嘗放下筆起身:“餓嗎?煮面給你?!?/br> “嗯?”謝渝汐懵了一瞬,連忙擺手,“不餓,哥你不用管我,快做題!” 下一秒,不知何處傳來咕咕的聲音,謝云嘗目光往下看,謝渝汐臉頰瞬時紅了。 又想起上次偷吃宵夜被抓包的經歷,她不禁尷尬得腳趾抓地。 他輕聲一笑:“我餓了,煮一點吃,好不好?” “……好吧?!?/br> 待謝云嘗離開后,謝渝汐不禁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臉。 在他面前總是這樣,口是心非還要臺階下,真是別扭死了! …… 鍋里的面條在沸湯中翻滾,冒著騰騰的熱氣,香氣四溢。 謝云嘗將煮熟的面撈出,盛到碗里,隨后端著面回到房間前。 喊人沒應,便推開虛掩的房門。 只見少女腦袋枕著手肘,趴在他的書桌上,均勻地呼吸,睡得香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