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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書 印象中那個男孩總是身陷書堆之中,然而他并不愛讀書。 他是一個不愛念書的男孩,這一點,在他至今認識的五百六十八人中,只有我知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初次見面時,他同其他人一般反射性低聲吟起那首在我耳里已是陳腔濫調的詩句,可當下我非但不覺得厭煩,反而打從心底認為這是我所聽過最美的一首詩。 「你懂這首詩的意思嗎?」我興奮的盯著他,熱切的問道,那時彼此都是國中一年級。 本以為他會像吟詩般行云流水的道出當時李白讚賞楊貴妃的美貌,結果只見他露出苦思的神情,思索了會,搖搖頭。 「我看你唸得挺順的,還以為你知道意思呢?!刮矣行┦孽酒鹈碱^,說。 「對、對不起啦,清平調我雖然整首都會背,可是沒去細讀過解釋?!?/br> 「那你會背其他首嗎?」看著他臉上寫著滿臉的不好意思,我也不愿多發責備,隨口將話題延伸。 「哦,我媽逼著我背了滿多首,比較有名的大都背得出來唷?!顾哪樕暇`放出喜悅的笑,可對我來說,背而不明白其中含意比甚么都要來得可惜。 「……好厲害哦?!?/br> 他與我想像中的不大一樣,既笨拙又無法讀懂他人心思,又或者是我對他莫名抱持太多期待。照常理發展,我應該不會再與他有過于密切的交集,但自他眉宇間吐露出的溫柔與真誠,使我看見了不一樣的世界,也讓我們這一聊就是六年。 他不愛讀書,卻會因為我的幾句推薦認真去翻閱并給予心得;他不能立即讀懂我習慣性的話中有話,卻會絞盡腦汁然后滿臉笑容的給我也許相差甚遠卻讓人不禁會心一笑的答案;他的功課很好,人卻傻里傻氣的。這樣溫和良善的個性讓他在班上與每個人都能和平相處,卻也稱不上親近,甚至在某些時候顯得特別疏遠。 國一下學期末時,班上有同學提出要在暑假時舉辦班游,經過一番熱烈討論后終于拍板定案,負責人于是在臺上詢問不參加的名單,「有人不參加嗎?現在舉手,之后就不能反悔囉?!顾沁@么問的。 那時對班級好不容易有了些歸屬感,加上屬于記名投票,臺下頓時悄然無聲,誰也不想冒著被質疑「不合群」的風險舉起右手,包括我。 然而在靜默三秒后,一隻白晰的手緩慢而顫抖的微微舉起。 是他。 不僅是我,教室內其他人一瞬間全瞪大了雙眼,有些人更是直接脫口而出為甚么三個字。 「我……我……我……」只見他坐在位子上,支支吾吾許久,遲遲發不出「我」以外的第二個音。眾人的焦點全聚集在他身上了,他戰戰兢兢的模樣令人恨不得出手幫他一把,卻不知該如何幫。 半晌,他幾乎是眼眶泛著淚說出「要和家人出國」這個答案,見他這副明明甚么也沒做就已狼狽不堪的樣子,誰也不敢再多問。 他沒有參與班游這件事就這樣草草了結,再一次被提起便是在國三準備考高中時,我與他約好周末在學校圖書館讀書。圖書館九點才開,我倆不約而同提早約莫十五分鐘抵達,等待的時刻,我沒來由的想起那件事。 「欸,為甚么國一討論班游的時候你會那么不知所措???不能去是很尷尬沒錯,可是……用不著那樣吧,搞得好像你是被逼的?!故虑橐堰^了快要兩年,我便不再避諱的,不經意的提問道。 「誒?你、你還記得呀?!?/br> 「歷歷在目?!?/br> 「啊……現在說應該也沒有關係了吧?!怪灰娝P躇了會,眼珠子轉了幾圈,最后肩一聳,如釋負重的呼出一口氣?!肝以诟缰?,行程全拍板定案前就有問過我媽了,她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就立馬否決,語氣堅定得完全沒有商量的馀地……她還說這些東西都只是在浪費時間,趁大家出去玩的時候加緊讀書比較實際?!?/br> 我沉默了會,沒有答話。關于他的母親,從與他的言談之間約略能聽得出來是個嚴格且十分看重成績的人。而他雖然也為此感到困擾,仍會乖乖聽從母親的話。我認為人生本就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走,也就甚么都不說了。 「那么照理來說,她應該不會讓你現在和我一起出來吧?」 他搖搖頭,「她說如果是你的話就沒關係,因為你功課好人又靠得住,她很喜歡你呢?!勾鸬阶詈髸r,又再一次露出了初次見面時那不好意思又帶了點喜悅的神色。 聽見這樣的話,再看看他的笑,這次我不再為他感到可惜,隨他輕輕笑了。 倘若因為如此能讓我們比別人親近些,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升高中那場大考考得并不好,卻也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可他并沒有顯露出失望的模樣,依然在畢業后興沖沖的與我討論要填哪個志愿。 「你不覺得遺憾嗎?」 「還好啦,如果去了升學率很好的高中大概又要不停念書了吧。雖然被我媽狠狠念了一頓,但其實我還滿慶幸沒有考太好呵呵,唯一遺憾的是得和你分道揚鑣了?!?/br> ! 衝著他那句遺憾,我放棄原來絕對會上榜的第一志愿,與他填了同一所學校。他曉得以后連忙不可思議的追問我為甚么,我只隨便找了個這樣未來比較容易繁星免試上大學的理由塘塞他,反正他必定會信以為真。 「喜歡」二字如同一條魚被我安然豢養于心中,因為我從不害怕,甚至可以說我極度確信我們不會有走向殊途的那一日——我會和他在一起。 上了高中,他的母親似乎不再管那么嚴,他與班上的距離感也隨之散去??匆娝Φ帽纫郧案_懷,我十分替他開心,內心一角卻又不明所以的燃起了失落,或許是意識到他的世界將不再處處沾染著自己的氣息了。 有些亂了陣腳的自己,在一次的交談中,忍不住這么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問你哦,在你眼里我像甚么?」 這是個含糊的問題,連問話的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該從哪方面著手回答才是正確的,不過要是知道的話,就沒有詢問的必要了。 「你嗎?我想想……像一本書吧??偸前察o的躺在一旁,翻開來之后發現像席慕蓉的詩一樣,既隱晦又浪漫,而且很溫柔?!顾仁穷D了頓,認真思考一番后,像是靈光一閃般突然瞪大雙眼,欣喜的答道。 書啊……「可是你不是最討厭讀書了嗎?」我開玩笑的又問。 這一回,他如我所想的那樣面露驚慌?!覆?、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因為你的關係,我現在沒有那么討厭書了哦,甚至覺得挺有趣的呢?!乖谝淮艁y后,接在后頭的是一張令人融化的笑臉。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好了。當時的我是這么想的,如果他能因為自己而有了甚么改變,那比甚么都要珍貴。然而在日后他開始在學校圖書館工讀一舉動證明了他所言并不假,我也時常會走進館內,趁他空間之時與他聊聊天。 直至今日,每每踏進圖書館,我仍會想起那天他說的那番話。 我不會忘記。 ——在成群成堆的書籍中,希望你能找到我,并且讀懂我,終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