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妥協
退散的零星酒意又慢慢浮現出來,季星野背靠著門滑坐在地,屋內昏暗,微弱夜光從半掩的窗簾縫隙中溜進來橫切在他的臉上,明暗涇渭分明。 他握拳抵住額頭用突起的關節敲擊眉心,季書何談起那個男人的羞澀樣子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理智也被拉扯成兩派,一個揣著歲月靜好的小臉讓他尊重祝福,一個頭上冒著小火苗面目猙獰地罵他優柔寡斷,應該立刻拆散他們??! 雖然心中煩悶不爽,但他還是一下戳中問題的本質——理由。接受他們在一起好像是順其自然的事情,但阻止,他憑什么?他沒有理由。 不喜歡可以當作理由嗎?季星野搖搖頭,他永遠不會因為討厭一個人而去做不理智的事情。 在找不到痛苦源頭的時候,他選擇了妥協。 妥協的第一步便是刺探敵情。 要了解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季星野找了蔣百柊幫忙,一個小時后,他收到了一份詳實記錄了李承柏半輩子的資料,還附帶了不少照片,看水印是從他的社交平臺上搜刮來的。 十幾頁的資料被季星野翻來覆去地看,他不信李承柏身上沒有一個污點。 半個小時后,資料被暴力揉搓成團扔進了垃圾桶里,季星野皺著眉瀏覽著他的社交帳號,眼球被映得綠油油的,“cao!”他暗罵一聲,把手機扣在了枕頭上。 李承柏這人,除了喜歡季書何之外,里里外外的沒有任何問題。初高中是個透明乖乖仔,大學時期突飛猛進是個成績好顏值高的佼佼者,有眾多追求者卻依然義無反顧地暗戀季書何,甚至在季書何結婚時悄悄去了現場,從此封心鎖愛,直到和季書何重逢前都沒有過感情生活。 脾氣好,感情專一,還有臉有錢,季星野佝僂著脊背坐在床邊,輕輕嘆了口氣,心想,他給蔣百柊做線人時都沒這么累,偏偏是這種溫吞、單調又無聊的性格擺出一副無懈可擊的樣子讓他咬牙切齒卻也暫時無從下手。 想的事情太多,太過焦慮,季星野成功失眠了,睜眼到天亮,直到外面響起油煙機的隆隆噪音,他才頂著脹痛的腦袋起了床。 經過昨夜的交談,沒有秘密一身輕的季書何rou眼可見的開心,他給季星野夾了個煎蛋,笑瞇瞇地交代今天的行程:和李承柏約會。 季星野動作一頓,剛塞進嘴里的煎蛋突然油膩到讓他想吐。 “他會介意我跟著嗎?”季書何臨出門前,季星野突然來了這么一句,可謂驚天動地。 “……應該不會,”他有些僵硬地笑了下,“承柏他,一直都很想和你認識一下,跟我提過好幾次想和你一起吃個飯,但是,星野啊,你不用為了我勉強自己的?!?/br> “不會,”季星野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確實應該好好認識一下,明天就開學了,我可沒那么多時間慢慢和他認識?!?/br> 這倆男人終歸是要碰一塊,晚碰不如早碰,說不定,今天接觸下來,季星野可以減少對李承柏的抵觸情緒。季書何打電話給李承柏說明了情況,對方聲音聽著有點激動和緊張,像撥浪鼓一樣表達自己很期待和星野見面。 聲音不大不小,季星野站在季書何身邊剛好能夠聽到電話里傳來的男聲,“看來你們昨晚交談得很好,星野這是愿意試著接受我了嗎?” 并沒有,季星野無聲嗤笑,他只是單純的不爽,想搞砸他們今天的約會。 于是,從三人碰面開始,季星野就像塊牛皮糖一樣黏在季書何身邊,以身高優勢把兩人隔開,他不主動說話,但只要男人想要試圖和他交談或者同他爸談話,他就會立刻東扯西扯地帶走季書何的注意力。 上午他們去參觀了一個攝影藝術展,展廳內為了凸現藝術性,通道設計得九曲十八彎。 李承柏似乎很喜歡攝影,即便他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他也還是時不時地小聲發表一下感受。 這場展覽的主題為“被圈禁的生命”,為了配合攝影照片所表達出來的意義,整個展廳做了二次吊頂,用灰色隔板在視覺上降低了天花板的高度,帶給人一種被壓縮進鐵盒子里的不適感,仿佛被圈禁的生命就是游客自己一樣。 季星野并沒有什么藝術細胞,對于這種攝影展覽也欣賞不來,瞧著季書何悄默聲地打了個哈欠,他便伸手攬著他直接去往了出口,撇下了一臉認真品味藝術的李承柏。 一路上沒有什么能入眼的作品,但是臨到出口的拐角處掛著的一幅作品讓他停下來看了兩眼。 倒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照片的色彩過于飽滿艷麗,給人帶來很強烈的視覺沖擊。 雖說展覽的主題是“被圈禁的生命”,可這幅作品展現的卻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生命體,而是兩個挨在一起被攝影者主觀賦予生命意義的大號俄羅斯套娃,一個紅色紋路,一個藍色紋路,它們的胸前皆被鑿開了個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小號套娃。只不過紅色娃娃肚子里裝著小號藍色娃娃,藍色娃娃肚子里裝著小號紅色娃娃,紅藍雙方互相囚禁著對方的心臟。 不過,這也不一定是囚禁,也可以是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嘛。想罷,他沒再停留攬著人離開了展廳。 “你明明不喜歡為什么還要來看?”倆人來到了休息區,季星野問道。 季書何卻道:“因為是他喜歡的嘛,他太了解我,但是我一點都不了解他,所以才想著陪他一塊去做他喜歡的事情,這樣能了解他也能增進感情?!?/br> “…………” “書何!”李承柏從出口跑了出來,滿臉愧疚地站在倆人跟前道歉,“抱歉,我看得太入迷了,你們應該覺得很無聊吧?” “其實還蠻有意思的?!奔緯涡χ釉?。 李承柏討好笑著看向季星野,“事先不知道星野會來,今天安排的活動都挺無聊的,年輕人應該都不太喜歡,現在時間還早,要不去看場電影?” 季星野冷冷不說話,季書何便用胳膊肘一下下地戳他肋骨,他只好拋出一句:“隨便?!?/br> 也是趕巧得很,在今天所有排片的電影里,還有位置的、場次時間最近的只有這一部重映電影。 講述的是一位單身父親不畏懼世俗眼光勇敢追求非凡人生的故事。 電影中的父親李程爾在退休后迷戀上了女裝,每天都會精心搭配服飾戴上假發去大街上溜達,這使他在這個包容性很小的小鎮上引起了大家的談論,被視為異類、精神病。兒子受不了小鎮上的流言蜚語,多次和李程爾吵架甚至要和他斷絕父子關系,只求他能正常點,不要再做這種奇怪的事情。為了顧及家人的顏面,李程爾只好放棄了喜好,生活似乎重歸平靜,但這一切在艾頓的出現后被打破。艾頓是一名攝影師,他偶然在網絡上看到了李程爾的女裝照片,被他身上的精致與粗礦的完美結合所打動,跨越了二百多公里來到小鎮上見他。兩人一見如故,被人欣賞的受寵若驚讓李程爾重新穿上女裝做了艾頓的專屬模特,在藝術的交流中,年齡差著20歲的倆人互相愛上了對方。而李程爾經常和一個外國的年輕男人私下里呆在一個屋子里的消息傳遍了小鎮,掀起了比之前還要高的輿論浪潮。兒子徹底和他斷絕了關系,鎮上的人避他如蛇蝎,編排了各種故事消遣他。但李程爾面對現實沒有退縮,而是義無反顧地跟隨艾頓離開了這個拋棄他的地方,開啟了屬于他自己的人生。 在電影結尾,李程爾穿著一襲紅裙和艾頓站在沙灘上看海,鏡頭慢慢拉遠,兩人看向對方,相視一笑吻在了一起。 這部電影當年上映后連續一周霸榜了微博熱搜,關于電影內容所延伸出來的諸如親子關系,個人身份,社會包容,家庭角色等等話題的談論更是開創了國內電影史的新高度。 談論最多的當是個人身份與家庭角色,還由此產生了一段很出圈的話: 父、母是生活賦予個人的家庭角色,這個角色代表了愛、希望與責任,但它并不等同于個人,任何角色都不應該束縛角色之下的個人,任何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權利,這種權利是個人與生俱有的且是不可剝削的。 季星野面無表情地坐在兩人中間,電影已經開始放映,他現在有理由懷疑李承柏這廝是故意的,暗諷他是電影中剝奪父親追求人生的權利的兒子,在這給他放教育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