倀鬼(二十三)踩到尾巴的貓
葉念念拉著小白連跑帶跳,她對這塊地形的熟悉程度簡直讓白潯以為自己見到了實際生活中的跑酷,這邊翻個墻那邊拐個彎,繞得他沒過多久就開始閉上眼睛。 看久了頭暈。 顯然被繞暈的不止白潯一個,他們身后的追兵每過一個彎道就能甩飛好幾個,等到白潯終于適應了跳動的環境回頭望,后面就只有幾個追兵還在跌跌撞撞地跟著。 白潯親眼見著剩下的幾個“撲通”“撲通”,接連撞上拐角的墻壁,不免對旁邊的葉念念肅然起敬。 不愧是你,jiejie,連鬼也要找外援對付的靚仔! 等到兩人終于回到原本的小屋,天色比之前亮了些許,甚至能從原本漆黑一片的天空中看到一點朦朧的光。 鬼域自然是沒有太陽的,天色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黎明,還是已經完全抵達了白晝。 葉念念喘著氣脫下一身的裝備,粗糙得能看見紋理的衣服已經看不太清原本的顏色,但少女的身體依舊纖長漂亮,像是春天里伸展開的植物。 纖細的身體和并不與之匹配的力量在她身上構成了一種矛盾的美麗。 察覺到白潯的目光,葉念念大大方方地笑: “不錯嘛,你也從那鬼地方挺過來了?我就說……” 她看到白潯指著嘴比劃的動作,停下手上的動作,聲音戛然而止。 再次出口的時候聲調提升了許多: “不是吧不是吧?才幾天不見啊吳封,你拉跨成這樣啦?” 別罵了別罵了。 白潯沒忘記自己還頂著吳封的殼子,就算再想把整張臉的無關都擠在一起,也只擺出吳封款的垮起個批臉。 很快,葉念念發出了下一個靈魂拷問: “也就是說,你連夜宵都沒吃咯?” 夜宵這個梗不能放過去嗎! 白潯惱怒,我在減肥,吃不下了! 但是經過葉念念一打岔,他心頭的郁悶消減許多,也逐漸整理出一些頭緒,掐掉自己被搞來搞去的那段,認真給葉念念比劃起來。 “……你是說,你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被改造成紙的只有嘴巴?” 葉念念奇道,“鬼還在最后夸我了?” 白潯伸出兩根手指,向下彎曲,表示贊同。 葉念念拉開椅背坐下: “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從來到了這里,我感覺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暢快了很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現在能做到了,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現在敢做了,就像一場夢一樣?!?/br> 從進入這個副本開始,白潯還是第一次聽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面前少女的影子,似乎正一點點和他記憶中的樣子重合。 然后他就看見印象中的文弱少女徒手把不知道什么金屬磨成了粉。 粉一把一把吹到白潯臉上。 “我厲害多了,對吧!”葉念念笑著,沾滿粉末的手拍拍白潯的臉蛋子。 “雖然不知道我的變化是因為什么,但是這種感覺挺好的,簡直像是里忽然接受了什么上古大佬傳承的主角,如果現在讓我變成以前的樣子,我可能還會不習慣?!?/br> 白潯看著她,心里隱約有個猜測。 葉念念還不知道這里是鬼域,也不知道她現在的狀態是魂魄離體,也就是說,她現在的力量可能是作為魂魄時候的力量? 也就是和自己一樣,在當鬼之后變強了? 但是,元謀和魏境為什么又沒有展現出什么特殊的能力呢?這種能力的觸發是有條件的嗎? 他悄悄看了眼葉念念姣好的側臉。 總不能是看臉決定的吧? 這樣想著,白潯也就手舞足蹈地努力比劃起來,但涉及更加復雜的內容,兩人之前良好交流的氛圍簡直像是從未出現過,完全是毫無默契的隊友玩你畫我猜,這邊比個鳳凰那邊毫不猶豫說山雞。 白潯沒轍,只得沾點水在布滿灰塵的桌子上寫字。 不過沾水寫字這種方法原始又粗糙,就算白潯和吳封的字跡天差地別,一筆一劃沾水寫就完全模糊了這種差異,至少葉念念完全沒看出來。 白潯斟酌用詞,只是含糊地說這種力量來自葉念念的靈魂,另外簡單地說了點鬼域的狀況。 寫好之后,他擦擦手在原地站著,像是上黑板寫完例題等著老師檢查的小學生。 葉念念看來看去,眉皺在一起: “嗯……所以我那時候覺得特別舒服特別爽是因為魂魄離體?” 白潯豎起兩根指頭,只彎一根,表示他也不知道。 就在思路一籌莫展的時候,他忽然靈光一閃,拉住葉念念,慌忙地在桌子上寫下四個大字。 葉念念一臉嚴肅地低頭看過去,尷尬地笑開了: “那個,那個……” 她搓搓手: “首先,我不能對不起斐斐,再說吧,就算你真的強烈要求,我也沒這功能?這條件簡陋的我就算現做一根給你也不現實……咱做不好措施……也怕細菌感染對吧?” 別說白潯現在不能說話,就算能說話他也要保持沉默,以前和別人嘮嗑只有他讓別人說點點點的份,沒想到現在,出現了更大的對手。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桌子,簡直以為自己手不聽使喚寫了什么虎狼之詞。 但這沒問題啊,他要說的就是這四個字: ——捅個對穿。 這是鬼之前說的話,葉念念差點把他的鬼域捅穿了。 白潯本來只是想問她那時候到底做了什么才讓鬼那么驚慌失措,沒想到到這四個大字一寫,兩個人面面相覷,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好說歹說,葉念念終于從小臉通黃中回過神來: “啊,那次啊……我差點炸了一棟樓?算嗎?” 白潯想到葉念念救自己的時候那驚天動地的爆炸,總算明白為什么鬼把葉念念視為頭號敵人,但是他更不明白的是,材料是從哪里來的? 一般情況下,鬼域是鬼所掌控的空間,這種掌控是全方位的,自然包括了鬼域里的所有資源。沒理由這邊葉念念都琢磨怎么拆家了,那邊還傻乎乎地提供原材料吧? “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br> 葉念念再次搓手,“這些東西都是自己憑空出現的,有點像許愿池,有些時候會應驗,有些時候不會,但是最近靈光了很多——” 她二話不說,從空無一物的桌子底下掏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你看,來了?!?/br> 白潯瞪大了眼,寫字的手恨不得飛起來。 看清楚白潯寫的一連串問號,葉念念忍不住笑了: “其實我也考慮過許愿很多錢,或者立刻賜我一個武力值報表能帶我出去的大腿什么的,總之奇奇怪怪我什么都試過,但是吧,只有炸藥和一些武器應驗了,還不是什么航空母艦狙擊槍,出現的只有匕首和黑火藥?!?/br> 她歪歪頭: “可能得我知道這東西是由什么組成的才行?或者說只能比較簡單的?” “至于是什么時候出現的……”葉念念臉上的笑淡了很多,語速也變慢了,“是我被那些東西弄進去的那天,我不知道你在里面經歷了什么,但我遇見了非常令人作嘔的事情,他們一邊說愛我,一邊說我鼻子不夠挺,說我腿不夠細長,胸不夠大,腰上還有小時候受傷留下的疤……說真的我蠻生氣的,但是逃不掉,被他們抓著一遍一遍重復,如果不是我在心里一直念著退一步卵巢囊腫進一步乳腺增生,我他媽的就被那些東西洗腦了?!?/br> 白潯拍拍葉念念的背,認真聽她說。 “然后,我就想著他媽炸了,把這地方炸了就好了,可能也就是這時候吧,我摸到了什么東西,丟出去的時候,那里的的確確就炸開花了?!?/br> 她睫毛垂下,不算濃密,但是很長: “我看到那些樓里出來的人,大概能猜到他們都是被那些東西洗腦的……其實吧,就算我真的胸大腿長,他們也能從別的方面找到毛病,所以我一開始就沒信那些東西說愛的話,開玩笑,我要是喜歡誰,我肯定覺得他只要會呼吸都可愛,那些說著愛你卻動不動逼逼賴賴雞蛋里挑骨頭的人,鬼知道他們腦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葉念念認真道: “修修補補改改,要你馴服要你溫順要你改變你的外貌去屈從的眼光,從來看的都不是你這個人,而是在居高臨下地看向自己的所有物?!?/br> 白潯自然知道葉念念的意思,又或者說,他已經親身體驗過了。 又恐懼,又順從,作為作品被人掐住喉嚨的感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白潯幾乎失了神,直到他感覺到自己胸口越來越燙,像是挨著烙鐵。 那是——紙人所在的位置。 在這樣的熱度下,他感覺到整個人都暈暈乎乎起來,像是有一層熱氣將他和葉念念隔開,葉念念的嘴還在一張一合,但是聲音完全無法到達。 幾乎讓人覺得窒息的悶熱里,祁笙的聲音響起,像是裹了百年的風雪,冷得像冰。 他少見地動了真火: “她該閉嘴……連人都不是的下等東西……” 白潯很少聽祁笙說起過去的事情,但這個時刻終于到來的時候,依舊只有只言片語: “……族老敬我,族人畏我,他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族中發展……!我是那一代唯一也是最后的天驕,家族沒落至此……他們對我寄予厚望也是理所應當!什么都不懂也敢大放厥詞!這種東西哪里知道要如何才能在那樣的境地里求生……” 白潯沒有想到祁笙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葉念念說的話很驚世駭俗嗎?白潯想,也沒有啊,是實話,也是真話,沒錯的。 那為什么,祁笙表現得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