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周淵雖為鏢頭稚子,可做事有條有理,絲毫不亞哪位老鏢師,一番打理下便將兩日后的出行事宜準備妥當。 “瀾哥”,周淵又復從外處折回,將一紙包遞與他,“我知瀾哥常受夜夢襲擾,聽聞吃這東西能助眠安穩” 長瀾打開一看,竟是一團桑葚干。此地不產此物,此時又非結果之季,定是費力尋來。 長瀾收下謝道:“多謝你” “瀾哥真要謝我的話,不說這生疏之語便是”,周淵笑道,坦然率直,叫人說不出不喜歡。 長瀾待他走后拿起一個送入口中,酸甜帶涼,欲罷不能。 只是半夜仍從夢中驚起,周身發涼,氣息微喘,思緒難平——這噩夢先前早有,卻比以往頻繁許多。 凝神半晌,終覺睡意全無,索性著衣外出透氣,清這煩夢愁思。此時三月中旬,早春之伐,冷寒不去,萬物待生,走出屋門不過幾步便覺寒意襲身,叫人頭腦清爽,想暖求熱。 走至鏢局大院,清月耀地,夜深人乏的時辰卻與一人撞見,四目相對,叫他驚愕發愣。 長瀾回過神來見他衣裳整齊,神情平靜,連忙握拳作禮道:“見過駙馬”,頓了頓,“不知駙馬深夜至此是為哪般” 此處雖是大院卻屬鏢師住所,駙馬貴為尊客怎會現身此地,除非…… 長瀾心中一怔,頗覺好笑——除非他特意前來。 “你何時也愛行這虛禮”,裴凜玉將視線落在他身上,雙目灼熱,唇角上揚,哼笑接道:“我倒想知道你為何在此地”。說罷停頓半晌,忽然補充道:“早知你在此處,我便不應輕渡所言前來” 長瀾一愣,思緒發沉。遲疑半晌:“……你并非沖我而來?” “你我又無瓜葛,我為何因你而來”,裴凜玉并無護他薄面之意地笑,同時恍然大悟什么,言語竟有譏嘲:“難不成你今日出面是以為我要你現身?” 長瀾已是明白什么,有隱隱酸楚竄入胸前叫他喘不過氣,只是覺到好笑難堪的同時竟有釋懷——白日時確是怕他因自己不現身而為難總鏢頭,不然也不會出頭做那第八人,只是未想竟是自己將他愛折騰人的做法錯認,一廂情愿,乃至自作多情,造成現今尷尬處境。只怕這人在心中已不知嘲笑他多少次。 長瀾雙目躲閃,側臉不敢看他,干笑道:“是我自以為是”。他知裴凜玉向來心高氣傲,懶有作謊,所言便是為真——說來裴凜玉確是難有緣由來尋他。 裴凜玉笑:“我反倒要多謝你,謝你叫我明白輕渡為何叫我來此地” 長瀾聽罷想起一月前在路途遇見的官人車馬,忽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斂容問:“……難不成是公主有意要你尋我” 公主那日確是遣人詢問鏢局名稱,可她因何如此? “輕渡下落不明,自然難知其因”,裴凜玉道,“她失蹤前也只與我說過可到此地尋一鏢局” “公主……”長瀾無奈,知曉再如何思索也是枉然。公主失蹤,眼下自然尋人為重,更何況她還身懷六甲。 長瀾似是想起什么,強壓心口酸意,問:“……你到伏安是為何事?” 裴凜玉也不隱瞞道:“伏安受太子掌管,公主興許在那” “即是太子所在,何來兇險?”太子乃公主親兄,又怎加害親妹夫?不過……裴凜玉一說分明是太子將親妹擄走,欲予加害。 “兇險是我編來騙鏢頭,不過倒是怕太子知我來尋,有意阻攔”,說著轉身將視線落在他處,四下流落,若有所思:“眼下四月臨近,輕渡將產,只怕太子對那孩子不利” 長瀾脫口而出:“不應是六月?” 裴凜玉一愣,未料他有記念,哼笑問:“誰說輕渡是與我成親后有孕?” 長瀾見他雙目堅定,言語認真,這才明了他們為何要提前完婚。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裴凜玉倒是想起什么:“……那孩子正受裴漠竹照料”,許是忽覺言多無意,輕哼又道,“與你說這做甚” 長瀾心底發沉,不敢多知那小人如何。 兩人正有沉默,忽有一人出現,驚訝笑問:“瀾哥你怎在此……”奔來靠近時這才瞧見他身側還有一人,斂容禮道:“見過駙馬” 周淵記掛白日之事,雖對駙馬禮儀俱到,隨后卻也故意旁若無人,自顧與長瀾道:“我知瀾哥今日定又驚醒,所以特意熬了熱湯,為你撫神安緒”,說著又拉他往房中去,絲毫不在意身后那人。 長瀾回身去望,見裴凜玉眉心微鎖,似有不悅,不禁生出無奈,側臉看身側人,笑問:“你就不怕駙馬怒你不敬,心生報復?” 周淵懷中揣著小小湯罐,不以為然道地笑:“若真如此,瀾哥可要替我求情申冤” 長瀾見他擺出哭訴模樣,頓時噗嗤笑出聲,道:“那我可要盡力而為,不負你對我事事關切之心” “瀾哥有此等覺悟,當真不凡” “不過你就不怕我是見人說人話,編來敷衍你” “瀾哥重情重義,又怎會真棄小弟于不顧” 周淵打開湯罐,香味轉瞬在房中飄蕩,叫人垂涎欲滴。房中添了炭木,更覺周身發暖。 長瀾見他又從懷中掏出包好的湯勺,心口暖意更甚:“你我非親非故,這般相待著實有愧” “瀾哥怎生此等念頭,萬般事由皆我所好,豈是親故成因。瀾哥你且嘗嘗這湯,我也回房不多打擾” “我確是過意不去” “瀾哥真覺過意不去?”周淵本是要走,聽他所言當即轉身笑問,“那我向瀾哥討要回禮,可好?”許是怕他不允,說著又趕忙接道:“并非什么,我想要的是瀾哥一顆心” 長瀾愣住,隨即失笑,似未當真:“人無心怎活,難不成要我刨出與你?”言語雖是說笑,心口卻染上不解與遲疑——這分明示表歡情,周淵如何生得,他又哪里應得。 “瀾哥知我何意,怎這般揶揄我”,周淵卻是神情認真,雙目灼熱堅定,一片赤誠坦然,叫人不知所措。 周淵又道,百般認真:“我雖是平人也無過人長處,卻也算個好人,年紀也只比瀾哥你小上四歲……”許是覺到若要自夸著實不妥,停頓半響又開門見山道:“瀾哥你說自己孤身一人便是未有婚配,那我向你討要熱心可是能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