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原來如此”,莫揚呢喃,不敢再問。 長瀾在郡王府居住已有數月,起居有人照顧,出行也無束縛,府中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郡王未有納入的侍寵。 說來也因郡王對流言亂語全然不顧,以致心有揣測之人皆不能尋探究竟,又因懼怕惹火上身,紛紛只敢心中揣摩,不敢肆意宣揚。 “公子,為何我來府中過了三日,都不見郡王身影?”莫揚撐傘遮住兩人,徐徐問道。 巷墻濕濘,細雨搖葉,街道行人寥寥,隨眼望去,才知多是跑入茶樓一邊避雨,一邊聽說書人評書說戲,好不熱鬧。 長瀾將視線收回,足中濕冷,不由嘆息起來:“郡王居于宮中本就不歸,見不著自是應當” “倒是奇怪,宮外有住宅卻不居住,著實暴殄天物。若是換了我,我定要每間房都住上一日”,莫揚倒不掩藏思緒,直來直往,“對了公子,你今日為何有興致冒雨出行?” “走動一番才能叫他少些鬧騰”,長瀾看著腹部,無奈嘆道,心緒恍惚,“若是不動,他便要動”。下雨時人人避而不出,街上清冷,自然再好不過。 “公子就不怕淋雨受寒,傷了胎氣?” 長瀾淡笑:“早時我挨過鞭也墜過崖,可他次次頑固留下,區區風寒又怎傷他”,細想那些種種,自己也覺不可思議——想來真是他命該出世,不然又怎兜兜轉轉數回后,仍在他腹中安然無恙。 “難怪公子臉上掛有細淺舊痕” 長瀾一愣,無奈笑問:“這痕跡當真顯而易見?”同時腦中浮現什么,嘆氣接道:“以前有個人還安慰我,說我反正樣貌普通,無人在意,有也比做無” “倒不是明顯,不過湊巧看見……這人如此出言不遜,難不成是公子仇人?” 長瀾噗嗤笑出聲,心間早是坦然,無悲無喜:“恰恰相反” “那是什么?難不成是公子近親?” “親算不上,只不過與我有幾年姻緣” “原來是公子的相公”,莫揚見他提起時神情平靜,毫不在意,不禁笑嘆:“他對公子倒是沒心沒肺” 長瀾淡笑,剛要開口卻忽然身子一顫,停下腳步,眉心皺緊,半靠在他臂前,手撫隆起的腹,不敢動彈。卻不是疼的。 “……公子這是怎么了?” 長瀾不自知地抓緊男人衣角,緩了半晌才覺腹中鬧騰漸有平息。想著腹中小人方才掙動之大,不由笑出聲,打趣道:“這小人是聽不得別人訓說他阿爹”,頓了頓,笑意更深 ,“他被束縛在這一隅之地,心有不愿卻只能來教訓我” 小人作鬧并非一次兩次,方才卻是最激烈的,拳打腳踢,好似在里處撼天動地?!鞍パ?,他又踢我” 莫揚眼前一亮,躍躍欲試:“可否讓我摸摸”,頓了頓,“冒犯了” 說罷手剛觸上他腹部,頓覺掌心隔著寬厚衣物與什么相擊,驚得他手掌一顫,觸電般下意識地收回。 “怎么了?”長瀾見他愣住,不由笑問,“可是被嚇到?”小人初次掙動時也叫他如此驚訝,甚至懼怕——想來生育真是奇妙,在這腹中竟能從無到有。 “我還是初次見識這等……”莫揚略有失神地笑,許是覺到奇妙,又將掌心撫上他前隆的腹,只是這次那小人只微微動彈一下,再無動靜。 一時有些驚愕:“……他怎不動了?” 長瀾見他神情隱有失落,不免失笑,繼續行走?!皯抢哿?,他不動倒好,一動便叫我有苦難言。許是陰雨天叫他同樣煩惱,這幾晚動彈的尤其頻繁,叫我難以入眠”,說罷眼眸低垂,苦笑低語:“也不知隨了誰人,凈來折磨我” 六月雨水頗多,院中池塘水已是溢滿上岸,好在橋廊高出許多,叫人行過也不濕鞋。 長瀾走了一日已是精疲力盡,早早用了膳食安睡。 昨日展護從宮中來信,說他一切安好。若是郡王未有何打算,確是一切安好——展護如今被郡王安排在宮中做御醫,雖是半道入途卻也算個官位,錦衣玉食,前程似錦…… “公子” 長瀾微有清醒,靜聽半晌才知窗外淅淅作響,又有落雨。 許是聽錯。長瀾不由睡意重生,只是恍惚中好似又見床前站有一人,身形修長高挑,看不清面容。長瀾雙目微睜,思緒模糊,也不知是醒是睡。 來人彎腰坐下,掀開被褥后解他衣物。抬眼見他神情恍惚,半夢半醒,索性更有大膽地俯身親吻,動作輕緩,有意避開腹部。 長瀾瞇著眼,腦中昏沉,忍不住從鼻中哼出呻吟,與來人十指緊扣。身軀著火般guntang,耳邊氣息粗重,可拾起片刻意識后細聽,又覺獨有窗外落雨,綿綿不息。 “嗯……” 長瀾一連幾日因腹中小人未在夜間作鬧,跟著睡了幾晚好覺。今日見屋外陰雨不歇,索性待在屋中繼續抄寫書籍,聊以作趣。 “公子”,莫揚進來將暖衣披在他身上,道:“下雨天濕氣重,公子注意保暖才是” 長瀾淡笑,思緒想起什么,遲疑一番后問:“這幾晚可有誰人進我屋中?” 莫揚一愣,略有驚怕:“公子這幾日皆是早早歇息,我見無事可做便都跟著偷懶回房,未有見著……可是出了什么事?” “倒是未有,許是近來雨多心煩,做了好幾日浮夢” 長瀾笑著也不再多想,倒是想起還未給展護回信,連忙叫他拿來信紙,提筆著墨。只是落下短短數字后又思緒成結,半日不見再動。 莫揚望著紙上“展護親啟”四字,又見他神情掙扎,無從下筆,不禁問道:“公子為何停下?” 長瀾嘆息:“不知作何言語”。亦或心有千言,難有述盡。 他們一個在宮內,一個在離宮門不過數里的郡王府,相距何近卻再未逢面。說來郡王雖不許他們相見,卻也準他們書信來往,不過看似通情達理,卻是好叫他們確知對方平安,從而心有顧慮牽絆,不敢自顧逃脫。 “若是無話可說,那何苦寫來,實在不行,公子就告訴他一切皆好,莫有掛念,何須愁眉苦臉著勉強” “愁眉苦臉……”長瀾失笑,“我當真有愁?” “公子的愁都快叫這筆墨跟著作苦……公子是有心事?” 長瀾無奈嘆氣,神情自嘲地笑:“心事算不上,不過是有個許久未見的人夜夜來我夢中作亂,害我又想起他來” “公子所說之人是誰?” 長瀾見他興致勃勃,不禁無奈道:“不過是個風流無心的薄情郎”,說著忽然想起什么,視線落在紙上,胸口發緊,勉強接道:“來年他便要與郡主結成連理”。這本是他求之不得,可事后想來又難免傷懷,同時暗嘆自己口是心非,死性不改。 長瀾又想起什么,神情痛苦——只怕這便是郡王囚他之由,想以他從中作梗,就算不能毀壞兩人姻緣,也能叫那人成眾矢之的,顏面盡失,受千夫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