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正月初八,郡主攜一聘書親臨裴府,隨后與裴家約定好她與裴凜玉這門親。許是兩情相悅又或想躋身仕途,向來不顧裴家意愿的裴凜玉竟答應下來。 想來裴家雖富可敵國但到底未有官位,如今被高權聘入便是幸事,何況被聘為郡主儀賓,將來太子登了皇位更是高人一頭。 一時間人人皆知這太子女兒將于明年來春與心儀郎君結為姻緣,成后世佳話。 正月初十,裴凜玉隨郡主暗中前往結城,調查官商勾結私泄禁藥一事。 路途行了兩日,車馬緩慢,路途顛簸無趣,裴凜玉便與郡主騎馬先至結城。兩人一路快馬加鞭,在驛站停歇半日又日以繼夜,終于在第四日大雪封路難行前抵達結城一處客棧。 郡主要來兩間房,下樓見裴凜玉盯著街上行人看的認真,不禁心生好奇:“凜玉,你可是見到什么新奇之物?” 裴凜玉將手中熱茶飲盡,滿眼笑意:“算不得新奇,只是未想到能在此處見到熟臉” 郡主一愣,再看街上不由心中一沉,只是細看許久也只見到一藍衣男子手持紙筆寫著什么,不時與身前從馬車上卸貨的幾人交談,眉宇溫善,神情認真。 再看裴凜玉,他確是將視線落在男子身上。 裴凜玉見男子點完貨便進了旁邊的醫館,便道:“天色不早,輕渡你先回房歇息,不用顧我”,說著徑直往醫館去。 “展護你將貨物清點完畢便回去歇著吧,其他的明日再辦” 展護高聲應好,遣幾人將東西搬入后便拿賬目去暖爐邊比對。細對一番瞥見身側有人站立,以為是工人便頭也不抬地問:“可是有什么不懂?” “不懂之處倒未有,只是想來尋醫師看病” “稍等,可是哪里不適?”展護未有多想,起身剛要接待,卻在看清來人時忽然愣住。反應過來已作揖行禮:“見過裴公子” 裴凜玉倒也客氣回禮,滿眼笑意:“之前在醫館未見到醫師時還覺奇怪,原是另謀高就” “高就倒不是,只是依叔父所囑到這處歷練”,展護雖心緒簡單卻不遲鈍,心知這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不會平白來套近乎,遲疑一番索性直言:“裴公子若是為長瀾前來,可能是要有所落空”,停頓著又補充道:“他并不在此地” 裴凜玉卻笑:“你怎知我是為他?” 展護嘆息:“我見裴公子臉色紅潤,聲音洪亮,不似染疾,故有所猜測,若有冒犯還請寬恕” “那他去了何處?” “……我也不知,先前我邀他與我同來結城,他將我拒后也未說打算”,頓了頓,“半月前他與我作別,之后我便未有見過他” 展護嘆息,又問:“裴公子可還要看???” 裴凜玉剛出醫館便見有雪落在肩頭。街上行人眼見落雪紛紛往家中趕,裴凜玉望了又望卻生出走動的念頭,索性向客棧討來把傘,自顧在附近巡看。 他來前聽聞結城有一寶塔,里頭埋著一位得道高僧,游人路此皆會去燒香求一吉簽以求心安。 那塔倒不用刻意去尋,抬眼一望便能見到。裴凜玉走近便見有人為避風雪躲入廟中,而廟對面是一小食館。食館外設有帳幕遮擋風雪,幕下坐有押送犯人的解差在停歇相談,裴凜玉細聽才知他們押著幾個犯人要到流放地,路途遙遠,也不知何時能回任交差。 裴凜玉不信佛鬼神一說,在廟外看了眼便撐傘離去,并未留意到有一雙目正灼熱地看他。 回到客棧見郡主在等他,以為有急事便問:“可是有禁藥消息?” 郡主搖頭笑道:“不過是想在今日多見你幾眼” “郡主可真折煞我”,裴凜玉干笑,尋了借口要回房。 “明日是上元節,你我初來乍到,對此地頗有新鮮,何不借此游玩熟悉一番?” 裴凜玉知她何意,可他并非有心與她,只得尋些水土不服,官務要緊爾爾來推脫。 展護囑托藥童要將門窗鎖好后才披上斗篷離開。眼見街上已無幾人游蕩,展護也快步趕回住處。推門見屋內燈火通明,臉上笑意不由更濃。 進到屋中見那人趴在桌上睡去,一時不忍打擾,便輕手將斗篷脫下,自顧要去廚房做些吃食。 長瀾卻在他開門要走時忽然清醒,見他回來難免有些慚愧:“你回來怎不叫醒我?” 展護反倒有些羞意,笑道:“不忍叫你……你可有想吃什么?我去做來” 長瀾搖頭,笑道:“有也只怕難以下咽”,頓了頓,“不如我們去外頭吃?這幾日你多有勞累,又怎次次叫你下廚” 展護滿眼笑意地應好。兩人剛出門,展護忽想起什么,卻遲疑一番才道:“今日我見著裴公子了” 長瀾知他顧慮,便笑:“見著便是見著,提來作甚”。只怕裴凜玉是為公事到此,如今他與郡主訂有婚約,想來也能名正言順與她做事。 “是我多言”,展護笑著,與他到一小館坐下,點來幾份吃食后又與他同坐,道:“這對面是寺廟,人們都說店里的素食會受佛祖保佑,吃了能延年益壽”,說著臉上又浮出可惜,問:“你當真不肯留在此地?” 長瀾無奈嘆息一聲,笑道:“我不過路過此地來探看你,順帶蹭住幾日,你怎又要留我。若真把我留下,只怕叫你后悔上幾年” 長瀾并非遲鈍難悟之人,可展護尚且年輕有大好前途,將來也不知要遇上多少好人,他何苦叫他在自己身上蹉跎虛度?!皼r且我可還懷著別人的孩子” 展護一愣,見他從容帶笑,心口壓抑著卻忽有釋懷——若是這人想法,他又如何干涉。他知長瀾心有打算,想必也無從介入。 “那你……如何打算?” “我從未出過遠門,所見不過是裴家那一隅之地,日后倒想跟個商隊去見見世面”,不過在此前許是先將腹中孩兒流去。孩子向來不該出現,他也并非會多情帶善乃至心緒不清。 “如此也好”,展護若有所思,終未將孩子如何打算的詢問道出。 回去時雪已停歇,寒風四起,兩人拉緊衣物有說有笑地往家中趕,只是剛進院門卻見房門大開,接著身后忽跳出數人,手拿刀劍,滿臉戾氣。其中竟有身著解差官服的人。 長瀾還未看清又見昏暗房中走出一人,頓時心中一緊,下意識將展護護在身后。 “少夫人,幾日不見就將裴少爺舍棄了?” “周離你怎在這?”長瀾望著這臉上落有刑犯刺青的女子,一時驚惶不已。按理說周家人早被流放亦或充軍,她怎會在此地。 “自然是來敘舊”,周離獰笑,“說來也巧,今日剛見過裴凜玉就又遇見夫人你,當真是天意” “你想作甚?” “我想作甚?”周離大笑著向他靠近,“夫人你可知裴凜玉害得我有多慘?這次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救你” 周離摸上他發白的臉,甚是得意:“今日果真是好日子,不單將解差殺盡,得這自由,還能報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