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凜玉……”輕渡神情歡喜,欲言又止。遲疑一番終于問出心間雀躍:“……你當真想我留在這里?” 裴凜玉雖有愣住卻反應極快,從容道:“輕渡你能留下自然是好,可我細想許久又覺過于自私。你貴為郡主,總不能狹居此地礙了前程……郡主切勿被我一時昏頭的言語影響” 輕渡若有所思,神情轉瞬浮出隱隱失落。 “我若是留下呢?” “……倒是極好” 裴凜玉回到裴家雖是巳時卻見府內各院仍有人走動,多為各院裴家子嗣聚集賭博,高談闊論,滿嘴大話,不忍離去。 裴凜玉皺著眉不愿多看,只是行至花園忽被一人攔下。來人眉宇溫善,可舉手投足又有施壓之意,盡顯家長風范。似是等候多時。 裴凜玉心間本有怒氣,便愈加不屑看他,側著臉一言不發。 “凜玉”,裴漠竹笑道,毫不在意他如何無禮:“我想與你談談” 裴凜玉嗤笑:“我與你有何好談,是見長瀾勸說無果,故又親自來勸?” 裴漠竹嘆息:“是長瀾叫我來與你談” 裴凜玉一愣,更有氣惱——長瀾何來膽量去尋這人來?他果真自以為是?!笆裁词履荏@動你來出面,難道他啞巴了不能親自說?” “若換他人前來只怕你更不愿聽進,而長瀾又已離去,自然只能我來與……” “離去?”裴凜玉皺緊眉心,出聲打斷他,同時恍然大悟什么的徑直越過他往院中去。胸中怒意更甚,腦海皆是今夜發生之事——什么廟會什么城湖,原不過是他要走。難不成連他所想的撮合,其實是他為離去所做的打算? 裴凜玉心生嘲意,想他長瀾著實多此一舉,若真要離去,直接走便是,他又不留他。難不成他是自作多情以為他會不肯,以為他會阻攔而找尋時機?裴凜玉眼中嘲意更濃——他憑何去攔,因何去攔?為日夜歡好,為片刻虛情? 可笑。 “夫人呢?” 守夜的下人見自家少爺臉色陰沉,一回來便怒意nongnong問著,不由戰戰兢兢道:“……夫人半個時辰前便離去……他說在少爺房中放了東西,讓少爺你……” 裴凜玉頭也不回徑直推開房門,果真見書案上放著什么,拿起細看卻是一愣,久久不能回神。臉上怒意斂去,譏嘲更濃。 這有裴家長輩落款的,竟是當年成親前長瀾所立和離書——長瀾來裴家時他不過十三虛齡,裴家是到他十八歲才叫他們拜堂成婚,這和離書便是三年前長瀾主動寫下,為的是向他保證自己不會長留——原以為是為叫他能出面婚宴而寫下的虛言,不想他竟有留存。 和離上早有他裴凜玉在當年寫下的落款,而當初為保長瀾臉面,在眾長輩見證后他并未叫長瀾簽字,只道與他些留在裴家的權利——說是權利其實全叫長瀾說了算,他若心有不甘,不肯離去,大可將其撕毀,反正和離在他手中,有誰人敢說是有是無。 只是此刻和離書上確是落著長瀾的名——他裴凜玉再厭棄也懶得理會割舍的糾纏,單因那短短二字斷的一干二凈。他所做自會離去的承諾原是當真。 和離書因存放許久略有模糊,內容也不過客套虛禮,說什么夫妻情斷全無恩愛,如今兩方自由各尋良緣。 裴凜玉又看書案,卻見除這一紙和離竟無其他——筆墨紙硯規整放落,似不曾動過。 難不成連一封書信也未留他?裴凜玉想到此等念頭甚是好笑。視線忽落在紙簍中,眼見其中放有紙團,猶豫再三終于耐不住好奇撿起。 只是這紙上干凈,獨有一個凜字落在開頭,再無其它——短短一字,多他一筆都不肯。 裴凜玉哼笑,腦中皆是那人提筆欲言又止模樣——他是無話可留還是言多難述?裴凜玉將紙揉碎扔棄,扭頭去了他處。 在書房靜坐的人似知他會來,直接將一聘書遞與他。 “這是何意?” 裴漠竹嘆道:“你既與郡主兩情相悅,我身為兄長定會盡力”,頓了頓,“長瀾已道清許多,他說你們夫妻一場……” 裴凜玉打斷他,眉心微皺:“誰道我與郡主有情意,不過他自作多情想全然脫身,你若不想裴家牽扯太多就莫去招惹,我的事從不需你們做主”。數年前是他們自作主張,數年后竟又想干涉這等,當真可恥可笑。 “凜玉”,裴漠竹卻是嘆息,頗有無奈,“長瀾昨日便與父親道了和離一事,今日離去也得了應允。你老大不小又無子嗣,早晚是要再尋良緣,若是真心喜愛郡主,以裴家家世也不是不可” “這幾年有長瀾打理一切,你自是可以灑脫虛度,我知曉你總歸是有不舍,可他畢竟離去……” 裴凜玉冷笑,雙目灼熱地看他:“你若真知曉什么就不會叫禮晚去死,我的好大哥你怎還不明白,我厭的是你,是這處處想cao縱我的裴家”,而非那數年前獨身而來的長瀾。他從來都明白這些,這些年來他是遷怒長瀾,可若問有無愧意,是絕無一二。 提起禮晚,裴漠竹神色微變,片刻才恢復平靜。張了張口竟不知如何再勸戒這人。 “他去了何處?” 裴漠竹愣住,想這對何事都不關切的人竟會詢問,不免生些好笑。 裴凜玉見他搖頭,心中一沉,不愿再多與他口舌,轉身要走。 只是裴漠竹又叫住他,遲疑一番忽然釋懷什么地笑問:“我想知長瀾是使了什么法子,果真叫你整月不入花樓” 裴凜玉愣住,雙目疑惑,后知后覺什么:“是你叫他攔我?”眉心一時皺得更緊。 裴漠竹見他吃驚,恍然大悟什么,輕聲嘆道:“原是只要不告知你是我所囑”,說著又是嘆息,“一月前與我交好的于大人暗中告知我,京城遣人來查人口被販至花樓一事,想來若是為真,那樓中??捅阋軤窟B,你為裴家子嗣,自是不能對你置之不理,叫你受些刑苦” 前些時日郡主確是暗令嚴懲許多嫖客——裴凜玉哼笑,暗道難怪那人會突然求他,原以為是他寂寞難遣,想學人使些手段好與他糾纏,不想是這般原由。 只可惜他不知自己是為郡主謀事,所做勸阻不過多此一舉,勞費心力。 裴漠竹見他不為所動轉身又要走:“長瀾離去理應順了你意,你怎還任性不肯聽進什么?他也早有為你另尋妻子之意,也說你與郡主是為佳人才子,天作之合……就算你并非全然喜愛,但也該有考慮打算,若為郡主儀賓可謂大有好處,你……” “只怕是對裴家大有好處”,裴凜玉背對著他冷笑,“你自詡是我大哥,可你當真有半點大哥作為?裴漠竹你還是想想那日被你害死的親生骨rou吧” 裴凜玉離開后又想起近日來長瀾異常,想他原是早有打算,不禁生出嘲意——這世間只怕尋不到第二個如他般反復多變之人,一面悲傷多情地與自己討要歡好,叫他信以為真,舍了些憐愛,一面又處處謀算暗想離去,全然脫身。 裴凜玉站在院門前又想起兩個時辰前長瀾的情深意重,頓覺無名怒火又有升起——向來是他把玩這些虛情假意,他長瀾區區一個童養媳怎反倒敢來玩弄他! 裴凜玉正有怒火,忽有一個不知哪院的下人路過,那下人面容清秀,年歲不過十七,在見到他時先是一愣,視線旋即含羞側開,慌忙行禮。他嬌羞地急步離去,心口為這片刻對視砰砰作響。 不想剛走兩步,忽被人扼住手腕,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攔腰抱往院中。 “少爺……”下人受寵若驚,不敢抬眼看他,恍惚間只以為做夢。只是這夢著實真切,叫他似聽見那夢寐以求之人的胸前跳動。 不多時那院中主房便有陣陣低吟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