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長瀾親自替先生尋了家干凈的小院,隨后又喚人整理打掃,前前后后花了不過兩個時辰。 回到裴府已是巳時。府中院落多數熄燈歇息,長瀾路過某院還能窺聽到連綿呻吟,此起彼伏。 半日折騰下來也是精疲力盡,長瀾脫下外衣便要睡去,扭頭卻見裴凜玉到他房中,拿起架上物品把玩,神情淡然:“為何要讓先生住外頭?” 長瀾一愣,不免覺些好笑。他知裴凜玉恨不能日日與先生一起,可先生心思畢竟在妻兒身上,若真入住只怕他會時時嫉恨,事事燥惱。與其自尋不悅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各自安生。 只是這萬般考慮只做一句出口:“先生若在只怕你不自在” 裴凜玉放下手中物件扭頭看他,見他坦然大方地與自己對視,不免也覺好笑?!澳闳绱耸率聻槲抑胗帜艿檬裁春锰??” “當初裴家向我父親慷慨解囊已是最大的好處” “即使沒過幾日你父親便舉家搬遷,獨獨留你一人在裴家?” “……陳年舊事過去了便無需提起,”說著搖了搖頭,將視線移至他處,“你早些回房安睡吧,放火之人……許是跟蹤的那些人” 裴凜玉卻笑:“我與你一起睡”,同時在他床榻一躺,鞋襪衣物未解絲毫。 “你這……”長瀾無語,見他任性將腳留在外頭,只得替他脫下?!澳惆岩挛镆步饬恕?。他與他成親八年,這場景卻比初夜時生疏。 裴凜玉不應,四肢呈大字展開,笑道:“你是我妻,解衣寬帶應是你分內事” 長瀾嘆氣將他衣物脫下,站在床前望著薄衣遮蔽的人,遲疑一番卻道:“我尋個他處休歇吧,你也早些安睡” 說罷轉身要走,不想裴凜玉彈坐起來將他拉到床上。這床為容納夫妻行事足有一人半寬,就是躺上五人也綽綽有余。 “你這是做甚?”長瀾見他眼眸深邃揣摩不透,話落頓覺這問題有些多余。 裴凜玉似看出他想法,旋即拉過被褥,輕笑道:“我又非日日想行那事,不必多慮”。話落又挪動身子尋了舒服姿勢,閉上眼不再言語。 冬月十三日,裴府因裴老爺過壽而熱鬧起來。各院側室不單能得賞錢還能借此向裴老爺討好獻媚,只為能有時機讓裴家添丁好換得半生無憂。 裴老爺請了雜技班子解悶,無奈天公不作美忽然落起大雪,只得作罷。 長瀾知曉先生今日要走便許裴凜玉獨自外出,不想從白日等至暮夜也不見他歸來。 想及兩日前有人跟蹤,長瀾頗有擔憂,只是尋遍各處繁華地也不見他身影,倒是城門一處茶攤言道早晨見過他送別友人。思忖間長瀾想起一處小居,旋即遣散跟隨的人獨自去往。 城內有一天然巨湖,冬季鮮有結冰,湖中船居無數,個頭紛大宛若地上房屋,一應俱全。里頭便有一處是裴凜玉曾為討花樓佳人歡喜所置購。 長瀾坐船靠近外頭掛有裴字的船居,上去一看果真見他躺在直接鋪在船板上的虎皮暖裘中,手持書籍,身側置有桌椅,燈盞通明,船壁還有數個暖爐燃著炭木,掀開里頭擋風布簾更覺熱意撲面而來。 裴凜玉望他一眼后又移開視線,知湖風寒冷便拍了拍身側空位,漫不經心:“獎賞你尋到我的” 長瀾也不猶豫,解了落有飄雪的外衣在他身側坐下,周身溫暖。 “先生早晨坐馬車離去,你在此處待到至今?”長瀾遲疑問道。 裴凜玉卻是答非所問:“先生不會再回此地” “……為何?” “城中紙醉金迷之人眾多,長住久居也只怕沾染一身污……你可知那放火的并非沖我,而是因那女子曾是王宮中被豢養的陰人” “你怎知……” “我與郡主有些交情,也是我托她護送先生離開” 長瀾一愣,心底微微發沉——與王宮牽連便注定悲哀,更何況還是陰人……先生卻是平人,平人與陰人……原不過是王宮權富的玩物。 長瀾垂眸,沉默許久張開口又說不出一句話,如鯁在喉——陰人是這世間最苦之人,只能暗幸她總歸尋了個好去處。 裴凜玉怎不知這道理,恨妒之余便是無奈,道這世間頗有不公,順心之人一帆風順,家世良人應有盡有,而緣慳命蹇之人十磨九難,能于重重壓迫獲一縷生機已是萬幸。 長瀾望了眼船外飄雪,斂容嘆息:“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人各有歸,萬般皆命” 裴凜玉將目光放至書中,思緒卻在書中之外,“陰人受盡不公,陽人也遭盡嘲弄嫉恨”。生而無用便嘲弄其踐踏這陽人血脈,可有幸得些天賦也難逃不過仗著血脈爾爾的挖苦。 “凜玉……”長瀾輕聲喊他,心底發沉,不知說些什么好——裴家子嗣眾多,裴凜玉雖是陽人卻抵不過其他兄長所得寵愛,裴老爺對他的唯一關愛也不過尋個童養媳顧他,不想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同齡取笑挖苦的把柄,叫他日漸厭學,無心向上。 長瀾見他不應,又喊道:“凜玉”,停頓著將他手中書本拿去,手臂支在他身側,雙目灼熱地看著他:“你可有想過日后?” 四目相對,裴凜玉忽然臉上帶笑,“比如如你所愿考個功名,得個官位?”卻是嘲弄。 長瀾搖頭,“那般只是眾人常求,并非便要,”說著視線落在他散開鋪落于暖墊的青絲上,“我在裴家不覺過去八年,秋去冬來,冬走春近,蹉跎年歲眨眼便到毫無所求的年紀”??梢f無求又偶爾盼他能停留片刻。 這般癡情思緒倒是好笑。他道人各有歸卻是不甘,何況牽牽絆絆間又是歲聿云暮,心間思緒不知如何做說——興許人生在世便要求而不得,徒增悲喜。 長瀾見他神情無動,似是未聽,不禁心間一沉,許是惆悵作祟,恍惚間竟低頭想親吻他的面容。 裴凜玉仰著頭見他神情黯然,言語可憐,不知是何心境地哼笑一聲主動伸手攬過他的脖頸向下,同時抬頭將嘴唇與他的相觸。 長瀾一愣,回過神來只覺心跳加快,有什么從眼眶泛起?;馃岬纳嗵饺胨谥屑m纏,粗熱氣息撲面而來,胸前起伏劇烈宛若窒息,嗓間呻吟呼之欲出。纏于脖頸的手渾然有力,不與他絲毫逃脫時機。 長瀾心尖發顫,怔愣間視線模糊著閉起雙目,張口回應起他。湖風擊于船身似有微微搖晃,宛若纏綿的唇相互觸碰裹含,熱烈而窒息。 纏綿間兩人氣息粗重,全身發熱,眼底欲望漸濃。長瀾直起腰看他,唇齒微啟著低聲喘息,見他模樣微有失神不免覺些奢侈。 遲疑一番伸手撫上這人面容,指腹摩擦間又有恍惚躍上心頭,悲喜不是。指尖從他臉側滑至胸前,茫然間將他衣衫解開,輕聲開口:“你先前問我若是有欲是何解決……”許是這般做些春夢聊以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