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連數日,裴凜玉皆是窩在院中未曾出門,就連裴家祭典也是借口疾患來閃避。 裴凜玉不出門倒叫長瀾多了歡喜。 “你這筆記已是整理完畢,我想若是不能考取功名也能到集成院做一等一的夫子”。長瀾看著手中賬目,腦中忽想起什么地看向正逗弄蛐蛐的人。 他這話倒不是有意奉承。他識裴凜玉多年自是知曉他的聰慧,以他學識定不亞于集成院的人。這倒是陽人之貌。 裴凜玉卻是輕笑,漫不經心:“你怎又如此勸誡我,難不成又是誰人與你談論?不過我是何模樣倒無需你cao心” 長瀾不惱也不辯駁否認,只低著頭繼續對賬,口中重復他話:“我確是無需cao心”。眉眼含笑。 裴凜玉見身前蛐蛐懶散貪睡毫無斗意,一時心生無趣,忽然想起什么:“你來裴家幾年了?” 長瀾遲疑著抬眼望他,見他依舊看著身前蛐蛐,神情平淡,不禁又望了眼門外光景,微微嘆氣:“等冬日過盡已是八年” “八年,”裴凜玉笑道,“這八年倒叫人感悟頗多,只可惜我非戀舊之人也非值得托付的良人” 長瀾心中一動,一目了然?!拔颐靼住?,頓了頓,“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我好替你物色打理,也算我功德圓滿” “你倒是大度不哭不鬧” “我只是盡量做些分內事” 沒過幾日,裴凜玉又復往常尋花問柳,夜不歸宿。 各院有各院的賬目,每月各院的掌事都需將賬目送至大總管手中方便核對。裴凜玉自是不顧這些瑣事。 大總管住處。 “長瀾,你若有些閑心便管管十七弟,聽聞他又是閑置數日課業,那般放縱只怕惹出禍端”,大總管一邊埋頭整理賬目,一邊輕聲勸誡,“他年紀已非懵懂少年,既是成家也該想想如何謀活,當初在書院的同窗都已結業,誰人如他仍在書院虛度年月,他總不能全靠家中過活”。言語雖是嚴肅,語調卻平和近人,叫人生不起厭。 “大哥說得極是”。長瀾神情微閃,思慮再三遲疑再三:“……我想替他找位賢妻”。 大總管微微一愣,聽他語氣淡然便知他是認真。沉默一番:“他那般只怕尋不到” “以他天資若能改換性子也不是不可,”長瀾知他顧慮,淡笑道:“況且他多是因我才這般……待我走后他興許愿歸正途,亡羊補牢” “……那你有何打算?” 長瀾一愣,微微搖頭——打算倒是還未想清,興許會草草選個裴凜玉不中意的后抽身離去。長瀾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不免嘴角掛笑,只是笑不達眼——若是那般只怕裴凜玉愈加不愿歸家。 想罷又是心底發沉,無奈嘆氣。 “對了,”大總管忽然想起什么,“前幾日和我交好的于大人告訴我……” 入夜。 長瀾坐在房中等他。只是夜深人靜,油枯燈竭,依舊不見那人歸來。本以為裴凜玉又是夜不歸宿,剛想作罷忽聽房門一響,有人走進。 長瀾抬眼便見那人皺著眉頭,神情不耐,似是不滿在此見到他。 “你在這作甚?難不成也學深閨怨婦來興師問罪?”裴凜玉雖是外頭鬼混數日,此時卻是一身舒爽,神清氣暢。 長瀾淡然笑道:“我是來勸你收斂一二,莫再叫人擔憂發愁” 裴凜玉哼笑著在屏風后解下外衣,除落一身寒意?!拔疫€以為你是嫉妒那些娼人,前來求些寵愛” 長瀾聽他所言卻也不惱,只是淡笑包容。起身走至門口,見外邊不知何時又落起雪,心中不禁一動,百般滋味?!皠C玉” “別喊我名” 長瀾微微失笑:“你且再縱容我些時日吧”,說著忽到門外伸手去接落下的雪,“凜玉,再有半年便是科考時節,若是考取到功名也是為裴家添光……”話音剛落,身后忽然響起房門關合的聲音。 長瀾一愣,還未回過神忽覺掌心一涼,低頭一看才知手中落雪已是融化。寒意籠罩,深夜寂靜無音宛如死水。天地仿佛唯他一人的思緒不免叫他心口涌些酸意:“凜玉……”開口喊著卻未回頭去看那緊閉的房門,只音調提高:“這幾日你且留在府中莫要再去尋樂”,頓了頓,語氣輕盈些許,“我想與你共度些時日再走” 裴凜玉似是未聽見,轉瞬滅了房中燭火去歇息——自是聽見,不過是懶有回應。 長瀾望著昏黑的天際,思緒發沉,久久不能回神。 以為裴凜玉會有所收斂,不想他在房中閉門不出地睡了一日后又入花樓快活,毫不在意書院經文已擱置許久。 “這位公子看著面生,可是頭次……” 長瀾不愿聽這龜公多言,遣些銀兩后便問:“裴公子在哪里?” “不知公子說的是哪位裴公子,這里來客雖多,姓氏卻不過這么幾個,也不知公子……” 長瀾笑著打斷他:“裴凜玉” 龜公上下打量他一番便引他入樓內雅間,雖是多少猜到什么卻也拘謹引路?!斑@邊請,里頭這間便是” “這不是裴凜玉的童養媳嗎?” 長瀾一愣,回頭只見身后站著幾個紈绔公子,華冠麗服,臉上掛著嘲意地看他。 長瀾未見過他們,不愿多糾纏便打算視而不見,只是一人又道:“怎么,咱裴少爺的媳婦終于耐不住寂寞來找夫君了?” 另一人應和:“裴凜玉是個廢物,沒想到童養媳倒是厲害,居然敢來花樓尋人” 長瀾打量著他們,神情毫無慍色甚至禮笑:“我見公子們風度翩翩器宇不凡,也不像是既要在這尋歡又要砸人生意的惡俗卑劣之輩”。 男人聽出他話中譏諷,再看四周已有看客掩面而笑,當即惱羞成怒:“倒是伶牙俐齒,只怕你這等拙劣貨色討不到裴凜玉歡心,不然他也不會夜夜在此留宿” “這位公子倒是有心,散盡無數銀財入這高樓華閣竟只關心凜玉如何……當真是重情重義” “你!”男人忿然作色,脖粗耳紅,拿過身側銀壺便不顧顏面地向他砸去?!拔医心闱缮嗳缁?!” 長瀾雙目無驚,閃身躲避。見這臂粗的銀壺險些砸中他人,長瀾又斂容勸道:“公子怎因心中不快遷怒于人,若是出些事端只怕害府上蒙羞” “我見你是身子無人撫慰而寂寞發癢!看我不撕碎你!” 龜公恐惹出事端,連忙叫人將那幾人哄弄走,只是方才那人氣不過又將身側茶壺一拳砸碎,拿起碎片便沖這叫他折面的人劃去。 眾人驚呼。長瀾反應機敏,轉身抬手閃避,那人是怒火攻心要將面子拾回,發了狠地連番進攻,只是他慣于用眼識人,哪里料到這清瘦之人竟能連連躲避了事。 長瀾不愿與他糾纏,閃躲中見他下盤不穩,索性趁他不備襲他要害。下手倒是不重,不過一時劇痛恐難以站立。 “你!”男人捂住襠部倒地不起,雙目著火恨不能吃他血rou,可抬眼卻見方才同伴早恐丟盡顏面離他而去。 長瀾無奈嘆氣,轉身算了結了此等鬧劇。剛走至裴凜玉房門口,緊閉的門忽然打開,長瀾定睛一看只見裴凜玉站在門后,衣衫微亂。 房內還有一女子從里望他,衣裳華麗齊整,面容清秀姣好,見著他不忘點頭微笑,叫人猜不透何意。 裴凜玉看著他卻是眉毛一揚,頗有不耐:“你來作甚?” 長瀾淡笑:“我來尋你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