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此很多事情也能漫不經心地過去了
俞安在這個家里呆了幾天,似乎終于承認了江容青不會對他動手這件事,逐漸不再對他有敵意。六歲的小孩子本來不成熟,給顆糖就能開心的年紀。俞安也有和不對他施暴的人相處過,只是初到陌生的環境,心里的不安被放到最大,對周圍的人下意識用惡意去揣摩,現在終于稍稍冷靜下來,有一點“逃脫魔爪”的想法顫顫巍巍地在心里發了芽,只是還沒完全坐實,他不敢完全放松。在江容青偶爾不太熟練地跟他交談的時候,俞安還是會緊張好一會兒。 這個小孩習慣了被暴力對待的日子,現在正在努力適應友善的環境和正常的生活。 又一天,江容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出門。 江容青出門的時間并不規律,俞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這個男人告訴俞安他的名字,告訴俞安自己不會對他動手,告訴俞安吃的在哪里,垃圾扔哪里,江容青給了俞安一張屬于俞安自己的小床,甚至為俞安收拾出了一個房間,他也告訴俞安家里呆的無聊可以到外面找鄰居玩。 江容青還經常試圖和俞安交流,詢問他的想法。他大多數時間不在家,有幾次回來的時候還給俞安帶了一些拼圖和樂高積木,好像擔心他在家會無聊。江容青有時候長久地看著俞安,似乎總想和俞安說什么,然后表情很微妙地盯著俞安思索一會兒,然后還是算了。 俞安有一次察覺到什么,很小心地問他,“我要叫你爸爸嗎?” “……”江容青那張年紀不少卻頗有滄桑感的俊臉微微扭曲了一下,看著俞安忐忑試探的樣子,深深吸了口氣,委婉拒絕道,“我還沒有那個福氣?!闭Z氣里很是嫌棄。他告訴俞安他是他mama的弟弟,可以叫他舅舅。 俞安看出他不是很善于和自己相處,卻還是盡力會去照顧他的感受。只是……為什么? 俞安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被打,又想到之前養他的男人和女人。上一次女人被打得厲害,臉上都是血,從額角、嘴邊和鼻腔里流出來,手臂上全是淤青,很絕望地睜著眼睛,一直在哆嗦,然后又慢慢地不再動作了。男人像是瘋了一樣對她和俞安拳打腳踢地發泄,發泄完了從冰箱底翻出女人藏起來的錢,又跑出去了。俞安躺在地上,躺在女人的旁邊,玩她的手指。疼痛已經近乎麻木,恐懼和痛苦早就被長時間的虐待磨得淡去,他幾乎除了反胃和一點眩暈沒有特別強烈的情緒,甚至有一種酷刑結束,他又熬過一次苦難的輕松感。只是這苦難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到頭。俞安摸著女人尚溫熱的指腹摩挲,安靜地和女人對視。他的眼神平靜,眼角還有血漬,對上女人死寂的眼睛。俞安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女人已經死了。 鄰居照舊過來看熱鬧,看了半天才大呼小叫說沒氣啦!有人打了電話,警車就嗚嗚地開過來了。警察表情凝重,在周圍圍了警戒線,有一位溫柔的女警察牽著俞安出去,給他裹上毛毯,給他處理傷口,細聲細語地詢問他一些問題,告訴他他們已經抓住了他的父親。 只有俞安感到奇怪。 這并不是第一次報警啊,也不是警察第一次來,只是前幾次皆是重拿輕放的無果。女人和小孩身上的傷在來的人看來好像無傷大雅,只是什么小打小鬧。他們先是收了男人的煙,再和男人呵呵地聊上幾句天,事情就結束了。門被關起來,窗也被堵住,黑色的日子繼續下去。 原來只有人死了,才能證實他生前受到過的傷害,才能使一些事情被稱之為事情。 男人很快被捕,鋃鐺入獄。俞安卻沒人養了。不少所謂親戚來看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悲痛得馬上就要休克,不停地用慈愛憐憫的眼神和粗糙油膩的手掌撫摸俞安,俞安僵硬地任他們動作,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幸好他們抽空拜訪一趟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也好彰顯他們高貴的善意,并沒有什么額外的打算。 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來了又去。 俞安不知道自己會怎么樣,他以為他從一個惡魔的手里逃出來,很快要被送到另一個惡魔的手里。也許世界上每一個家庭都是那樣的,面上一副和祥的樣子,實際上充斥著哭聲和咒罵。 幾天以后,俞安被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領了回去。 門被敲響的時候,俞安還在發呆,給嚇了一跳,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他拖了個小板凳到門前,站上去湊上前,去看門上的貓眼。外面是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溫文爾雅的男孩子,低垂著眼睛,一副很禮貌的樣子。俞安其實不是很愿意開門。江容青沒有跟他說過有人要來呀。 “江叔叔,你在嗎?”那個男孩又敲了下門,“mama叫我給你拿一點柿子?!?/br> 湯聞柏很耐心地等了等,沒聽到門里頭傳來什么聲音,倒也了然。江容青本來工作時間不太固定,早上不一定什么時候出門,晚上不一定什么時候回來,這個時間段不在家里也很正常。 唔,湯聞柏又突然想到,幾天前的早晨,他出門上學,倒是看到江容青才從外面回來。湯聞柏還納悶到底是早早出去便回來了呢,還是一晚上沒回來。他剛要跟江容青打招呼,突然看到江容青牽著一個小小的孩子的手。 湯聞柏有點好奇,畢竟江容青沒有小孩。只是當他還想要看一眼的時候,兩人已經進門了。他只看到那個小孩子矮矮的,大概只五六歲,頭發很黑,有點長。 湯聞柏一邊出著神思考那個腦袋,一邊打算把柿子先拿回去,等晚一點再放到江容青門口的時候,門突然開了。從門里面探出來一個小小的腦袋,頭發很黑,比他以為的還要長一點。 湯聞柏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俞安警惕而冷淡地看著他。 “拿給我吧?!庇岚布傺b很鎮定地開口。 “啊……好?!睖劙鼗剡^神,愣愣地把柿子遞給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看俞安頗有些費力地拎過那個袋子,很快地關了門。 晚上江容青回來得早,俞安坐在沙發嘬著江容青給他買的兒童牛奶發呆,聽到敲門聲便跑去給他開門。江容青注意到他放在茶幾上沒喝完的牛奶盒,問他,“怎么不開電視看?” 俞安搖了搖頭。覺得沒什么好看的。 江容青把衣服放下,一轉頭看到放在門口鞋柜上的袋子,詫異地一挑眉,問,“哪來的柿子?” 俞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回答他說,“鄰居拿的?!?/br> 江容青了然,“小湯啊?!彼麜攘艘谎塾岚?,說,“也是個小屁孩。你倆沒聊聊???” 俞安微微皺著眉看他,有點無奈,覺得他好無聊。 “多找人說說話吧,一天到晚呆屋子里頭不嫌悶么?!苯萸嚯S口說。他心里沒有概念,覺得俞安到底只是個小孩,哪怕是幾年來受到的傷害也沒有那么難化解。放著放著也會自取所需了,散養個幾天也算聽話了,再養幾年保不定也能活潑開朗了呢。 江容青不愛小孩,養他只是出于可憐,和那一點還沒用透的愧疚,他自認養得算是用心,也有花了點時間和力氣,但沒真想過為俞安付出全部。 他過早地拿了個監護人的身份,還不能夠很徹底地從浪子的形象轉換過來。 但是俞安仍然感激他,江容青漫不經心地就給了他重新面對的生活的權利和很多勇氣。 好像很多事情也能漫不經心地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