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回去
邱夏下意識循著這股熟悉的氣息靠去,額頭抵在賀瀾安肩膀上,冰涼的手腳慢慢恢復溫度,腦子短暫失去思考能力,只是憑著直覺向強大可靠的熱源尋找庇佑。 賀瀾安耐心地輕拍小孩脊背,隔著冬季校服都能感受到掌心底下的伶骨。 瘦了。 憐惜地揉了揉小孩的后腦勺,邱夏不禁瑟縮一下。 “咳……”校長搓著手小聲打斷,從自己座位站起身,磕磕絆絆道,“這個、這個照片……” 邱夏都還沒來得及反應,賀瀾安就已經用眼尾冷淡一瞥,鋒利的寒氣比外面的天氣還冷。 校長收到警告立刻閉緊了嘴,抹抹額角的冷汗,飛快掃了眼還抱在一起的父子倆,心頭總覺得哪里有點奇怪但又抓不到苗頭,只好悻悻地立在角落暗惱怎么就出了這檔子事:半年多前邱夏辦入學時,局長打電話來囑咐,自己可是保證得好好的,現在卻…… 賀瀾安看著角落那人臉色變了又變,淡道:“王校長?”撫著小孩脊背的手移到耳朵邊,輕輕覆蓋上,暖暖的熱源融化凍僵的耳朵,又掩蓋掉外界的聲音。 邱夏愣了一愣,這個動作有點熟悉。 王輝連連應聲,舔了舔唇飛快道:“給您打完電話后我就立刻讓他們把校園論壇的網頁隱藏了!還有那些發了…帖子都讓管理員刪了!” 男人依舊沉聲道:“如果出現二次傳播呢?” 王輝心頭一跳,又抹了把冷汗,高聲保證:“不會的!絕對不會的!賀總您放心,我讓老師們監管著底下那群小孩呢,警告處分都講了,傳播的學生都會受到學校的嚴厲懲罰!” “那就好好看住了?!辟R瀾安眼皮都懶得抬,“我不希望是我來處理那些不聽話的學生…” 王校長佝著臃腫的身形忙不迭保證:“學校一定會徹查此事——” “不用你們插手?!蹦腥舜驍嗨?。 “我自己查?!辟R瀾安理理小孩的外套,望著他的眼睛柔聲問道,“要去拿書包嗎?” 王輝措不及防被灌了滿耳朵賀總的溫言軟語,只覺得兩廂差距太大,賠笑著安排下面人。 等坐到車里了,邱夏才忽覺這個空間實在太過密閉,太過危險。屬于賀瀾安身上的那股氣息更加濃烈,裹挾著空氣讓他快要呼吸不過來。 賀瀾安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瞥見小孩泛粉的臉,抬手把空調溫度打低了些。 “是有點熱嗎?”無意掃了眼對方脖子,邱夏心頭一跳,此時的他就是一只驚弓之鳥,慌忙摸上脖子妄圖掩飾些什么。 賀瀾安會意:“這件高領毛衣是有點厚?!?/br> 心臟猛地從高處落下,邱夏閉了閉眼,怎么緊張到都忘了自己開學來一直穿的高領衣服呢?指尖觸到一點堅硬的輪廓,感受到的卻是羊毛面料的柔軟。 還好遮住了項圈的存在……邱夏苦笑一下,現在也只有賀瀾安沒見過這條狗鏈了,還好,還好。 不然本來就不堪的自己,在賀瀾安面前會變得更加不堪、骯臟。 賀瀾安敏銳地察覺小孩臉色似乎變得更差,心臟被泡進酸水里兩個月了,現在拿出來狠狠一擰,海綿細孔又慢慢漲回原本,貪婪地吸收著邱夏的味道。 他不禁靠得更近,想要再抱抱他的寶寶。 邱夏卻往后一躲,后腦勺撞在車門頂上,低呼:“嘶——” 賀瀾安沒來得及思考小孩為什么躲,焦急探過身,溫暖干燥的大掌護住后腦勺小心摸索傷口。邱夏低著頭任由他摸,賀瀾安示意靠近些方便查看,但小孩死活不肯,縮著脖子咬住唇一臉倔強,賀瀾安當他還處于照片事件的應激反應中,也不勉強,只是手下力度放得更輕,碰到傷口邊緣時聽見一聲痛呼。 “有點腫,我帶你去附近醫院掛個急診?!?/br> 賀瀾安滿臉心疼,給他扣好安全帶就打算倒車。 “不用去?!?/br> 小孩聲音啞啞的,又帶了點鼻音,聽著像是感冒初愈后的撒嬌。賀瀾安不禁勾起嘴角,他多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呢。 “…沈問之呢,他在哪?” 邱夏不敢看他,盯著車窗,卻在防窺黑膜上又看見兩人的倒影,清楚地看見賀瀾安頓住的身形。 他聽到耳邊傳來嘆息,好半天男人才澀道:“這么久沒見,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在哪嗎?” 小孩渾身一抖,咬住下唇沒說話,心里卻忍不住泛酸,委委屈屈地想道,那我能問什么,問你和她最近過得好不好,問你幫我看好國外的學校沒,問你準備要幾個孩子嗎。 邱夏不自覺又摸上脖子,一遍遍摩挲項圈的輪廓,提醒自己別靠得太近,別讓賀瀾安聽到還會因為他而加速的心跳聲。 明明很想念那個熟悉的味道,但是不能、不能再沉溺其中,他怕被賀瀾安發現了又會講那些自己不想聽的話。 “……除夕零點我發給你的短信有收到嗎?!?/br> “嗯?!?/br> “那為什么不回我呢?”賀瀾安揉了揉泛疼的太陽xue,“我想跟你說清楚一些事,你要給我這個機會好嗎,寶寶?!?/br> 邱夏呆愣愣道:“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賀瀾安有點懵,難道沈問之回去跟小孩講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放緩語氣:“我其實早就該明白——” “我頭好疼!”邱夏皺眉呼道,聲線顫抖,“…疼得沒辦法思考?!?/br> 賀瀾安那樣哄小孩的語氣簡直太熟悉了,仿佛又回到那棟屬于他和何蓉的別墅,坐在對面的男人也是用這樣的語氣、聲調哄著他離開自己。 小孩只想先逃避這一切:“你幫我把沈老師叫來好不好?” 賀瀾安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又沒辦法對著自己放心尖上的人發脾氣,捏捏鼻梁,反復告誡自己不要著急,但還是惱怒沈問之到底做了些什么,讓小孩對他這么依賴。 這些信任和依賴之前可都是屬于他一個人的。賀瀾安垂下眼皮掩住哀傷的神色。 妥協:“我來學校的路上就跟他打過電話了,但是他沒接,可能是和二叔在開會,我已經吩咐底下人去聯絡他們了?!?/br> 小孩聞言慌忙點頭,這動作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獸似的讓他避之不及,賀瀾安眉間溝壑皺得更深。 車廂一時竟安靜下來,兩個人都不說話,邱夏緊張不安地搓腿,賀瀾安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嘆口氣伸手輕輕覆在小孩手背上。 “別怕了。不會有事的,乖啊?!?/br> 手背傳來的熱度熨燙著他的心,理智告訴他該收回手,別再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感情總讓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最好溺死在賀瀾安給予他的可靠中。 賀瀾安見小孩還是像只小刺猬,緊緊地繃著身上的刺,但還好沒像剛才那樣躲開,心中嘆氣。 決定還是順著自己寶寶的心意來,不能再傷害他的心了。 于是問道:“那我送你回去吧?!?/br> 結果邱夏反應更大:“我不回去!”他縮成一團緊緊攥住安全帶,指甲摳著粗糙不平的表面,“這附近不安全的……那個人一直在盯著我……” 賀瀾安皺眉:“哪個?”沉吟幾瞬,溫柔地低聲問,“那個壞人嗎?”邱夏點點頭。 他不想用“照片”這兩個字刺激邱夏,所以到現在也沒問小孩為什么會被拍那些照片。經歷了之前的事情,他已經不想在意那些只會傷害他們彼此的妒火了,對他來說邱夏的快樂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小孩還在他身邊,心里也有他,就夠了。 “那我們回別墅好不好?” “不要?!毙『⒌恼Z氣不再是尖銳害怕,反倒委屈得能滴出水來,“你們兩個人住的地方,我去干什么……” 賀瀾安覺得自己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眼底都是笑意。 “我沒和她住,早就讓她搬出去了?!?/br> 又補道:“我只想和你住?!?/br> 邱夏揉揉發熱的耳根子,心里腦子里都亂成一團麻,此時分不出精力去思考賀瀾安這兩句話深層的含義,只當他又在哄自己,畢竟沒了何蓉,明天也會有張蓉李蓉爭先恐后地要做他后媽。 沉默片刻,小孩埋著頭悶道:“我想回巷子?!?/br> 想回到那個能用自己腳步丈量長度的地方去,回到讓他惡心又安心的環境里去。 轎車行駛在環城高速上,深夜道路黑黢黢的,邱夏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被拉長的霓虹殘影,忽然覺得這城市就像吃人的怪物,鋼筋水泥都是它的獠牙,而自己正和賀瀾安在逃亡的路上。 疾馳著、狂奔著,要逃離身后追趕著的一切。 多可笑,明明半年前以為自己逃離了最爛的地方,向往著這外面的大千世界,現在回頭望,一座一座高樓大廈像萬重山,隔著自己回頭看曾經熟悉的地方。 他想回去了。 臟兮兮地離開,又臟兮兮地回來,那樣的地方才是最適合自己這種的爛人的不是嗎。邱夏閉上眼假寐。 開了一個半小時才到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區,賀瀾安打開遠光燈放慢速度,心里不禁感慨即便中心地帶如何繁華,邊緣還是如同被割裂掉般遺棄在這兒,一片黢黑。 路燈黯淡地閃爍著,然而越靠近巷子光線越強,噪音也更大。 賀瀾安搖下車窗遠遠看了眼這些深夜小吃攤,只有在這樣偏僻的地方才能支起一個個小棚子,搭上三兩桌椅,熬煮一鍋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湯,販子大聲吆喝叫賣,客人吹牛胡嚷醉話。 過道被占得七七八八,這會兒也沒交警貼罰單了,索性在不遠處靠邊停車。 凌晨,該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但大家溫著丟了幾顆枸杞的啤酒,就著熱熱的辣鹵,蒸騰的水汽彌散在泠泠空氣中,天上下起細雪,落在地上就化成了雪水,絲毫沒影響這片人的活動。 那些當初讓他厭煩的市井氣,如今成了讓他懷念的煙火氣。 賀瀾安牽著他繞開腳下歪歪倒倒的酒瓶,跨過幾個污濁的小水溝,路過某個麻辣燙攤子時男人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邱夏好奇地望著他,不明所以地眨眼。 賀瀾安湊到他耳邊小聲笑道:“陽痿男更禿了?!?/br> 小孩抬起頭才看見劉國暢,肚子小了不少,眼下還有沒消的淤血,不知道是被誰打的。 活該。 他和賀瀾安相視一笑,這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回憶。 穿過小巷門口熱鬧的攤子,賀瀾安抬起頭遙望著對面的筒子樓,這個點還有不少住戶沒睡,樓梯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他抬手虛空指了指:“我就是站在這兒抬頭看,然后看見了坐在窗外的你?!?/br> 邱夏順著他指的方向也看過去,那扇窗是黑著的。 這個地方有他很長的回憶,也有關于賀瀾安很短的回憶,但是卻是最難忘的。 小孩眨眨酸澀的眼睛,別扭地轉過身:“我去雜貨鋪買點東西?!?/br> “好。那我去給你買點藥?!辟R瀾安點點自己后腦勺,示意,“還是處理一下。買好了在巷子口餛飩攤坐著等我?!彼麖潖澭劬?,拂掉小孩睫毛上的細雪。 驅車在附近慢慢尋找藥店,好不容易碰上家還開著的,買了之后趕緊上車開回去。提著藥下車時口袋里手機震動,賀瀾安掏出來發現是沈問之。 “你還在二叔那兒?” 電話那頭的沈問之簡單說了下自己的情況,賀瀾安隨口問道:“那需要我幫你跟二叔求求情讓他放你過來看看?” “……你怎么突然這么好心?!?/br> 賀瀾安嗤笑一聲:“我一直都很好心?!辈蝗灰膊粫荒氵@個白眼狼白咬一口。 “那我跟承叔打聲招呼?!?/br> 讓他意外的是,沈問之拒絕了。 “不用了…這邊的事很快就能結束,你去求賀承反倒還欠他一個人情。我不想你摻合進來我跟他的事?!?/br> 停頓一下,“小夏……他還好嗎?” 賀瀾安直覺不對,沈問之的語氣有點奇怪,焦急擔心是有的,但多了份遲疑和愧疚。 他心頭一跳,瞇起眼,望著不遠處坐在塑料板凳上的背影。 小小的一團,正捧著一大碗熱餛飩呼嚕,散開的熱汽熏紅了小孩的耳廓。 賀瀾安握緊手機,沉聲道。 “他現在很安全,情緒也暫時穩定下來了?!?/br> “但是沈問之,這次是你沒保護好他?!?/br> 電話那頭的人啞聲澀道:“……是,是我的錯?!?/br> 賀瀾安瞇了瞇眼,心中的不安愈發擴大。 “你最好祈禱,別讓我發現這件事和你有關?!?/br> “不然……我真的不會放過你?!?/br>